“哦？”，赵匡胤目光一凝，“罗当家和胡公子是何关系？”

　　他心里已有了答案，只等对方说出来，好印证自己的判断。

　　罗信放下手里的筷子，两根筷子并排搁在碗上。他抬起眼皮看了赵匡胤一眼，不整虚头巴脑的东西了。

　　他站起来，朝大厅里扫了一眼。

　　喝酒划拳的、剥花生聊天的、靠在墙上打盹的，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罗信，等他说话。

　　“弟兄们，都下去吧。我跟赵壮士单独说几句话。”

　　“是。”，弟兄们一个接一个起来，往外走。

　　不一会儿，大厅里就空了大半。最后出去的那个人顺手把门带上。

　　“吱呀”，“咔嗒”，门已合上。

　　大厅里只剩下两人。

　　罗信重新坐下来，把椅子往赵匡胤那边挪了挪，两把椅子之间只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这是一个说悄悄话的距离，也是一个说真话的距离。

　　“赵壮士，我也不瞒你什么。胡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

　　“六年前，我在河东路上做点小买卖，本小利薄，糊口而已。那年遭了灾，粮食颗粒无收，我的小买卖也做不下去了，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债主逼得紧，我实在是没辙了，就想着一死了之。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到河边，水很大，秋天的水，凉得刺骨。我站了好一会儿，咬了咬牙，正要往下跳——”

　　罗信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桌上的酒碗，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淌，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疤也跟着一伸一缩的。他把碗放下，用手背抹了抹嘴，嘴角带着苦笑。

　　“胡公子刚好带着商队经过，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那一拽的力气真大啊，我那时候瘦得跟猴似的，被他拽得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胡公子蹲下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死都不怕，还怕活着？’”

　　赵匡胤没说话，打断别人说话可不礼貌。

　　罗信又喝了一口酒，小口小口地抿，品那酒的味道，顺带想想接下来怎么说。

　　他把酒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接着说：“胡公子请我吃了顿饭，给了我一些银子，让我还了债，又给了我一笔本钱，让我重新做买卖。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姓胡，名雪岩。我又问是做什么的，他笑了笑，‘做点小生意，顺便交几个朋友。’”

　　罗信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受了如此大恩，加上早年习武，我便弃了买卖，接了公子的任务，来到此处，当了清风寨的寨主，打探四方消息。”

　　“后来我才知道，胡公子不是什么做小生意的。他做的买卖大着呢，手伸得长着呢。他在各地都安插了人，有做买卖的，有开客栈的，有跑码头的，也有像我这样，守着一条路，一个寨子，等着该等的人，做该做的事。”

　　赵匡胤在膝盖上敲了敲。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心里翻了好几个跟斗。

　　他没想到胡雪岩看起来温温吞吞、说话慢条斯理的，居然在背后搞出了这么大一盘棋。

　　暗桩，线人，据点，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布下的，得花时间，花银子，花心思，还得有胆量。

　　在这年头，私蓄门客、豢养死士，往小了说是结交江湖人士，往大了说那就是图谋不轨。朝廷对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那是在太平年月。如今天下不太平，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朝廷对地方上的风吹草动都敏感得很，万一被人告发了，可是抄家灭族的罪名。

　　胡雪岩这个人，胆子真大啊，难怪说要投资自己，看来是也是蓄谋已久，只待天下有变。

　　赵匡胤在心里感叹了一句，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让酒液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酒劲已经不那么冲了，温温的，软软的，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

　　“罗当家，”，他放下碗，抬起头看着罗信，“山寨里现在有多少人手？”

　　罗信竖起四根手指，想了想，又弯下两根，最后比划了一个“二”和一个“一”。

　　“原先聚了四十来名好汉，如今只剩下二十一人了。”

　　赵匡胤皱眉。

　　“哦？为何少了这么多人？”

　　罗信端起酒壶，给自己的碗里添了酒，又给赵匡胤的碗里添了酒。

　　酒壶空了，他把壶放在一边，壶嘴朝着门外，这是江湖上的规矩，表示“酒已尽，话未尽”。他端起碗，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两只手捧着，像是在取暖，又像是在借那一点温热给自己壮胆。

　　“赵壮士，我也不怕你笑话。咱们这个寨子，名义上是山寨，实际上跟那些打家劫舍的匪徒不是一回事。胡公子当初交代得很清楚——不许扰民，不许劫掠，不许滥杀无辜。能帮的就帮，能救的就救，实在帮不了救不了的，也别给人家添乱。咱们在山里种点地，养点牲口，自给自足，偶尔向公子汇报一下这路上的动静，哪条路通了，哪条路断了，哪个地方来了官兵，哪个地方闹了匪患。逢着那些为富不仁的大户，偶尔也劫他一票，分给周边的穷苦百姓。说到底，做的不是伤天害理的勾当。”

　　罗信停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

　　“可是有些兄弟不这么想。他们觉得，既然上山落了草，就该痛痛快快地大干一场。今天抢这个村，明天劫那个镇，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打家劫舍，那才叫真快活。似咱们这样缩在山沟里，种地养鸡，跟农民有什么区别？久而久之，这人心呐，就散了。”

　　赵匡胤能理解那些人的想法。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落草为寇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是活不下去才走上这条路的。他们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不是为了什么理想，就是为了活着，为了吃饱饭。

　　你让他们老老实实地种地，他们要是能种地，就不会上山了。你让他们像农民一样过日子，他们心里那口气是顺不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