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解县事了
赵匡胤从卢府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写信。
他在桌边坐下,从包袱里翻出笔墨。铺开一张信笺,提起笔,蘸饱了墨,略一沉吟,便落笔写了起来。
信是写给薛碧玉的。赵匡胤没有绕弯子,写得直白:
“薛姑娘台鉴:前日所托之事,已有眉目。陈万贯恶行累累,不日将有官府拿问。姑娘困于陈府,非长久之计,待陈万贯伏法,姑娘便自由矣。若姑娘有意前往南唐,赵某可代为安排,一路护送,必保无虞。此事赵某已托人打点妥当,姑娘只消安心等待数日即可。赵匡胤谨上。”
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将信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了“薛碧玉亲启”四字。
他把信揣进怀里,出了门,去找秦韬略。
“韬略。”,赵匡胤在门口敲了敲。
秦韬略抬起头,看见是他,连忙放下书站起来:“赵大哥!”
赵匡胤走进去,从怀里掏出信,递给他。秦韬略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又抬起头,面露疑惑。
“这封信,”,赵匡胤说道,“烦劳你跑一趟,送去陈万贯府上,交到薛碧玉姑娘手里。要亲手交给她,不能经旁人的手。”
秦韬略眨了眨眼睛,想问问这信里写的是什么,但瞅着赵匡胤的表情,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把信小心地揣进怀里,拍了拍,说:“赵大哥放心,我这就去。”
“小心些。”,赵匡胤叮嘱了一句。
秦韬略“嗯”了一声,出了门。
赵匡胤站在门口,看着秦韬略走远了,才回房。他换了身衣裳,又出了门,这回是去找周大牛。
赵匡胤在巷口打听了一下周大牛在城里住哪,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指了指巷子深处:“周大牛啊,最里头那间,门口堆着柴火的就是。”
赵匡胤走到最里头,果然看见一扇歪歪斜斜的木门,门板上裂了几道缝,用草绳捆着勉强没有散架。门口堆着一捆劈柴,旁边放着半袋粗粮。
他抬手敲了敲门,木板“咚咚”的空响。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周大牛消瘦的脸。他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胡子拉碴。可等他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赵匡胤,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赵,赵公子!”,他手忙脚乱地把门打开,侧身让赵匡胤进来,“公子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赵匡胤弯腰进了门。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完——一张用木板搭的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被子;一张缺了条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墙角放着几只瓦罐,大概是他全部的家当了。屋子里收拾得倒还干净,只是挥之不去的霉味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周大牛搓着手,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他知道自己这屋子寒酸,在赵匡胤这样的人面前实在拿不出手,可他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也没有什么更好的东西能拿出来待客。
他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只能笨拙地说了句:“公子,坐,坐。我给您倒碗水。”
赵匡胤看着周大牛忙忙叨叨地去找碗,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他伸手按住了周大牛的肩膀,全是骨头,几乎没有什么肉。
“大牛,别忙了。我来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周大牛停下来,转过身,眼巴巴地看着他。
“公子,您说。”
“你的事解决了。两个孩子不日便会回家,你妻子也是。”
周大牛愣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匡胤,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化着——从不敢相信,到将信将疑,再到巨大的狂喜。眼眶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消瘦的脸颊往下淌,滴在破旧的衣襟上。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想说“谢谢”,想说“公子大恩大德”,想说很多很多话,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趴在那里,浑身发抖。
赵匡胤弯腰去扶他:“周大叔,起来,起来说话。”
周大牛不起来。他跪在地上,哭得浑身打颤,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
赵匡胤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楚,他在说“立祀”,“给公子立长生牌位”,“日日烧香,夜夜磕头”,“这辈子报答不了,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赵匡胤手紧了紧,“周大叔,你要是这样,赵某以后就不敢来了。”
这句话起了作用。周大牛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赵匡胤,见他不像是客套,才慢慢止住了哭声。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在赵匡胤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赵匡胤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卢君怡给的那一百两里的一锭,二十两。他把银子塞进周大牛手里,周大牛要推托,赵匡胤握住了他的手,不让他推。
“拿着。”,他说,“孩子回来之后,要吃要穿,家里要收拾收拾。这点银子不算什么,够你撑一阵子了。等安顿好了,再找个活计,好好过日子。”
周大牛握着银子,手在发抖。
赵匡胤摆了摆手,“别说什么立祀不立祀的,赵某年纪轻轻的,可不想这么早就被人供着。你好好活着,把孩子养大,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出了门。
身后,周大牛站在门口,扶着门框。阳光照下来,把赵匡胤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周大牛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他才慢慢地蹲下来,蹲在门槛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赵匡胤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去了韩五爷那。
门口的方脸汉子还是像门神一样杵在那里,见赵匡胤来了,啧了一声,侧身让开了路。
赵匡胤推门进去,韩五爷坐在窗前的太师椅上。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笑眯眯地招呼赵匡胤坐下。
“公子来了?坐坐坐。”,韩五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赵匡胤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五爷,赵某还有一件事想请五爷帮忙。”
韩五爷挑了挑眉,捋了捋胡须:“哦?什么事?公子但说无妨。”
“安排一个人。”
“谁?”
“陈万贯的妾室,薛碧玉。”
韩五爷慢悠悠地问道:“赵公子跟那薛氏,有染?”
赵匡胤摇了摇头,“没有。赵某之前答应过她,让她自由。仅此而已。”
韩五爷做了大半辈子买卖,见过太多的人,听过太多的承诺,可像赵匡胤这样,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一句随口许下的承诺,跑前跑后、费尽周折的人,还真不多见。
“可以。让她来老夫这里。老夫在解县有几间铺子,绸缎庄、茶叶铺、杂货行,都能安排。让她在铺子里做事,管吃管住,每月给些零花钱,饿不着她。一个女子独身在外,总要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赵匡胤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朝韩五爷行了一礼:“赵某替薛姑娘谢过五爷。”
韩五爷摆了摆手,笑道:“公子不必多礼。这点小事,不值当谢。再说了,老夫在公子身上投了那么大的注,这点小忙都不帮,那也太不像话了。”
赵匡胤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
他又坐了一会儿,跟韩五爷闲聊了几句。韩五爷问起他什么时候走,他说就这一两天了。韩五爷点了点头,没有挽留,只是说了句“路上小心”,又叮嘱了一句“别忘了玉佩的事”。赵匡胤点头应了,起身告辞。
出了韩五爷的门,赵匡胤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往南边去了。
解县的事,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了。
赵匡胤回到房间,赵武灵、韩重赟、秦韬略都在。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都在等他。赵武灵手里端着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韩重赟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得老长,百无聊赖地晃着脚。秦韬略坐在最边上,手里捏着游记,可明显没在看,眼睛时不时地往门口瞟。
见赵匡胤进来,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赵匡胤在桌边坐下,“此间事了。收拾收拾,明日启程。”
韩重赟第一个跳起来。他早就想走了。解县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待了这些日子,该办的事办完了,该见的人见过了,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他是个坐不住的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浑身不自在,早就盼着赵匡胤说这句话了。
他一拍大腿,绽开大大的笑容,“好!早就该走了!这些日子憋死我了,天天在这小客栈里待着,骨头都要生锈了!”
秦韬略也跟着说道,“赵大哥,咱们往哪边走?”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往南。”
秦韬略“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赵武灵对于赵匡胤的决定,向来是不反对的。对她来说,去哪里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跟着谁走。赵匡胤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赵匡胤起身,“重赟和韬略去收拾吧。明天一早,城门开了就走。”
两人应了一声,回去收拾行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