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端上茶来，今年新出的茶毫，汤色清亮，香气扑鼻。两人寒暄了几句，卢君怡问赵匡胤在解县住得可习惯，饮食起居可还方便，赵匡胤一一作答。

　　聊着聊着，卢君怡话题忽然一转。

　　“赵公子，”，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卢某听说，前几日公子去陈万贯府上拜访过？”

　　来了。

　　赵匡胤心里早有准备。卢君怡跟陈万贯是死对头，解县地面上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自己去了陈万贯家，他肯定早就知道了。今天不提，明天也得提。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慌不忙地放下，笑了笑说：“卢员外消息灵通。赵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听说陈员外在解县颇有势力，便去拜访了一下，想着日后若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拂。”

　　这句话在卢君怡耳朵里，分量不轻。“去拜访陈万贯”和“想找陈万贯照拂”，这两件事在卢君怡听来，几乎等于“我想投靠陈万贯”。

　　果然，卢君怡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陈万贯在解县，确实有些势力。”，卢君怡笑着说，可笑容明显比刚才淡了几分，“公子去找他，倒也可以理解。”

　　赵匡胤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推到卢君怡面前。

　　“卢员外，不妨看看此物。”

　　卢君怡伸手拿起几张纸，展开，凑到眼前。

　　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花厅里安静极了。门外都是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可卢君怡什么都听不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几张纸上，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好半天，他才抬起头来。

　　目光跟刚才完全不同了，刚才他是主人看客人，客气矜持。现在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见了岸，急切、激动，还有压抑不住的狂喜。

　　卢君怡完全没有了刚才的从容淡定：“赵公子，此物，此物从何处得来？”

　　赵匡胤笑而不语。

　　卢君怡盯着他看了几秒，明白了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几张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用手掌按了按，像是怕被风吹走了似的。他坐直了身子，看着赵匡胤，心中的急切慢慢退了，剩下商人谈生意时的精明和审慎。

　　“赵公子，你拿这个东西来给卢某看，想必不只是让卢某开开眼界吧？”

　　赵匡胤放下茶杯，看着卢君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卢员外是聪明人，赵某就不绕弯子了。这东西，赵某送给卢员外了。赵某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扳倒陈万贯。”

　　四个字，干净利落，像一把刀落在砧板上，清脆有声。

　　卢君怡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几张纸。纸上的每一个字他都看进去了，可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着——这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是从哪来的？赵匡胤跟陈万贯有什么仇？他为什么要借自己的手去对付陈万贯？这东西交出去，自己能落到什么好处？会不会惹火烧身？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可他很快就得出了结论——真的。这东西不可能是假的。那些细节、那些人名、那些数目，都对得上号。他卢君怡跟陈万贯斗了这么多年，陈万贯手下有哪些人、做过哪些事，他比谁都清楚。这账本上记的东西，跟他知道的一一印证，分毫不差。

　　至于赵匡胤为什么要借他的手……那是赵匡胤的事。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东西是真的，这东西能要陈万贯的命。

　　这就够了。

　　卢君怡抬起头来，脸上的潮红还没完全退去，可笑容已经重新回到了脸上。这一次的笑容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容是客套，是矜持，是商人面对陌生人的礼节。现在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有点压抑不住的、近乎孩子气的得意和欢喜。

　　“赵公子，”，他说道，“这个东西，卢某收下了。陈万贯的事，卢某会处理。公子放心，有了这个，就算县太爷想保他，也保不住。”

　　赵匡胤点点头，没有说话。

　　卢君怡把几张纸仔细叠好，塞进袖子里，又拍了拍，确认放妥了。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花厅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管家模样的人快步走过来，躬身行礼：“老爷有什么吩咐？”

　　“速速去账房支一百两银子，”，卢君怡说道，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拿来给赵公子。”

　　管家愣了一下，看了看卢君怡，又看了看赵匡胤，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就去了。不一会儿，他端着一个红漆托盘回来，托盘上放着五锭银子，每锭二十两，白花花的。

　　卢君怡接过托盘，亲手端到赵匡胤面前，双手递上。

　　“赵公子，”，他说，语气郑重，“这一百两银子，是卢某的一点心意。公子在解县的花销，卢某包了。以后若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卢某，不必客气。”

　　赵匡胤看着那五锭银子，没有推辞。

　　他站起身来，双手接过托盘，朝卢君怡抱拳行了一礼：“卢员外厚意，赵某愧领了。”

　　推辞是假清高，收下是真需要。他现在缺钱的很，修缮武器要钱，离开解县之后的盘缠要花钱，自己、韩重赟、赵武灵和秦韬略的衣食住行都要花钱。一百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足够他们撑上好一阵子了。

　　卢君怡亲自送他到门口，“公子慢走。”

　　赵匡胤出了卢府大门，沿着巷子往外走。走了十几步，他忽然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在看他。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耳朵微微动了动。

　　身后，卢府门口，卢君怡站在台阶上，看着赵匡胤的背影越走越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捋着下巴上的胡须，目光闪烁。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连身边的下人都没听清：“陈万贯那厮，什么时候得罪了开封赵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