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罗信继续说道，“离咱们这儿不到三十里地，有另一伙人。那伙人的头目姓周，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打哪儿来的也没人知道。有人说他是北边逃下来的溃兵，有人说他原本就是个杀猪的屠户，犯了事上山当了匪。反正没人敢问，也没人想知道。大家都叫他周阎王。手底下少的时候六七十号人，多的时候百来号人，青壮占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些半大的孩子，跟着混口饭吃，学着杀人放火的本事。”

　　“他们平日不藏在寨子里，就窝在官道旁，专门劫掠来往客商。不管你是贩布的、卖盐的，还是走亲戚的、赶考的，只要撞上他们，就别想囫囵着过去。财物抢光，衣裳扒光，人往沟里一扔，是死是活看老天爷的意思。”

　　这后汉的治安也太差了，赵匡胤心道，难怪就三年，时间长了还得了。

　　“有时候连周边的村子都不放过。去年冬天，天寒地冻，雪下了三尺厚，地里刨不出东西来。周阎王那边缺粮了，就带着人下了山。他们去了一个叫柳沟的村子。那村子不大，六七十户人家，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出过方圆三十里地。”

　　“杀了一整夜。他们把能吃的粮食全抢走，能带走的牲口全牵走，连老百姓腌在坛子里的咸菜疙瘩都没剩下。走的时候还放了火，烧了半个村子。那天晚上我在寨子里，隔着二十多里地，都能看见天边的红光。大火烧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天都亮了，那片废墟上头还在冒烟，黑烟一股一股地往上窜。”

　　“周阎王那边的人过得痛快啊。想抢就抢，想杀就杀，想吃肉就吃肉，想喝酒就喝酒。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抢来的银子往桌上一拍，要什么有什么。咱们这边有几个兄弟眼红了，都是些后来投上山的，跟我的时间不长，心还没定下来。他们私底下议论，说我罗信胆子小，没出息，守着这座穷山，带着这帮饿不死的兄弟，净干些不痛不痒的事。他们说，‘跟着罗信这个窝囊废，吃不饱饿不死，还不如去投奔周阎王，好歹能混个肚儿圆。’”

　　赵匡胤不由叹气，“罗当家不祸害百姓，便是善行了。”

　　“我也劝过他们，咱们走的是正道，做的是积德的事，抢劣商有理，杀恶人不亏。咱们现在是苦，可迟早有一天会有大用场。这世道乱成这样，总得有人做那根柱子，哪怕柱子再细再歪，也比没有强。”

　　“他们不听。‘正道能当饭吃？积德能当酒喝？’”

　　罗信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挑着担子走了很远路的人，肩膀磨破了，脚底打泡了，但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来，这担子就再也挑不起来了。

　　“上个月，趁我外出办事不在寨子里，有十七个人连夜走了。走的时候还卷走了寨子里大半的粮食和银钱。剩下的人，加上我，一共二十一个。都是跟着我最久的，最死心眼的，最认死理的。”

　　他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赵匡胤沉默半晌。

　　“原来是这样。罗当家能守住本心，不容易。这世道，能站着活的人不多，能跪着也不弯腰的人更少。罗当家是后者。”

　　罗信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碗来遮住了半张脸，咕咚咕咚地喝了两大口，碗放下时，脸有些红了，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被赵匡胤的话说的。

　　赵匡胤往椅背上靠了靠，“这附近可有村子？”

　　“有。离这里不远，往东南方向走，翻过两个土丘，大概十来里地，有一个村子，叫石家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拢共也就一百来口子人，男女老少全算上。种地的，打猎的，也有几个会木匠活儿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揭不开锅的时候就去挖野菜、捋树叶，但好歹也还过得去。这年头，能活着就算过得去了。”

　　“那村子里头，有一年轻人，二十出头，生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一身的力气，我亲眼见过他搬起一块磨盘大的石头，脸不红气不喘的。使得一手好枪棒，他爹以前在军中当过差，学过正经的枪法，传给了他，他又自己琢磨了好些年，青出于蓝了。”

　　“去年秋天，有一伙流寇窜到石家村附近，二三十号人，骑着马，拿着刀，想到村子里抢粮食，抢女人。那年轻人一个人提着一根白蜡杆子，堵在村口。流寇没把他当回事，笑嘻嘻地催马过来。结果呢，那年轻人一杆子撂倒了三四个。一杆子一个，干净利落，专打马腿，马倒了人摔下来，还没爬起来呢，又是一杆子抽在脑袋上，当场就晕过去了。剩下那些流寇吓得屁滚尿流。”

　　好生厉害，赵匡胤眼睛微眯。

　　“哦？这年轻人如此骁勇，可知姓甚名谁？”

　　罗信端起碗，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干。

　　“石守信。”

　　啊？？？？

　　石守信？

　　赵匡胤惊呆了。

　　罗信以为他没有听清，便又说了一遍，“石守信。石头那个石，守信用的那个守信。”

　　赵匡胤听是听清了。

　　但石守信可是宋太祖的好兄弟。在韩重赟之后，这是他碰上的第二个兄弟。

　　韩重赟是在到山神庙里碰上的，他是赵匡胤收的第一个义社十兄弟。

　　现在碰上第二个，石守信。

　　罗信有些摸不着头脑，“赵壮士？你认识这个石守信？”

　　赵匡胤回过神来，“不认识。”

　　罗信虽然不太明白赵匡胤为什么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这么感兴趣，也没多问。端起空了的酒壶晃了晃，听见里面还有一点响动，便又给赵匡胤倒了一点，琥珀色的酒液在碗底铺了薄薄一层，刚好够润一润嘴。

　　“赵壮士若是想见这个石守信，明日我可以派人带你去石家村走走。不远，十来里地，脚程快的话，一个时辰就到了。”

　　赵匡胤端起碗，把薄薄一层酒一饮而尽。

　　“好，有劳罗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