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朕的头还在吗
刘知远坐在一张歪歪斜斜的木椅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侍从端来一碗水,他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过了许久,刘知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朕……朕的头还在吗?”
侍从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位皇帝在仓皇逃命的时候,一定无数次回头张望,生怕追兵砍下了他的脑袋。此刻惊魂未定,第一句话便是确认自己的头颅是否还安在。
侍从小心翼翼地答道:“陛下,头还在。还在。”
刘知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摸了摸脸,确认头确实还在,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但他的手依然在抖,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一只惊弓之鸟。
过了许久,他才缓过一口气来,哑着嗓子问道:“人……收拢了多少?”
郭威走进来,面色凝重:“陛下,各部溃兵还在陆续收拢中。目前能统计到的,大约有三万余人。其余的……恐怕要等明日才能知晓。”
三万。
赵弘殷站在门外,听到这个数字,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十五万大军出征,一月攻城伤亡数万余,今日一战,便溃散了十万之众。这三万人里,还不知道有多少是带伤的、带病的、带残的。
这一仗,输得彻彻底底。
刘知远沉默了很久。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灰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人,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能骂谁?骂将领们贪生怕死?可今日一战,连他自己都是仓皇逃命的那个。骂郭威指挥不力?可他自己才是那个强令四面围攻的人。
“郭威,”,刘知远虚弱得像要断气,“你,你说,现在怎么办?”
郭威沉默,缓缓道:“陛下,当务之急是收拢溃兵,重整旗鼓。我军虽然大败,但元气未伤,若能收拢五六万人,尚可一战……”
“一战?”,刘知远苦笑了一声,“还怎么打?”
郭威没有回答。帐中陷入了沉默。
这一夜,没有人能入睡。
溃兵源源不断地涌来。有的是整建制溃退的,有的是三五成群的,有的则是孤身一人。他们个个衣衫褴褛,面如土色,丢了兵器、丢了铠甲、丢了旗帜,有些人连鞋子都跑丢了,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
到天明时,收拢的溃兵已经有五万余人。但真正还能作战的,不到四万。其余的都是伤兵,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身上还插着箭矢没有拔出来。军中的伤药早已用尽,军医们只能拆了衣服当绷带,用盐水清洗伤口,许多伤兵在痛苦中呻吟哀嚎,惨不忍睹。
赵弘殷在收拢的队伍中找到了自己麾下的残兵。到天亮时,归队的只有三百余人。孙义清点完人数,红着眼睛走过来:“将军,咱们的人……只有三百一十七个了。”
赵弘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一千二百人,如今只剩三百一十七个。那些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有的死在了城下,有的死在了溃退的路上,有的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
他抬头望向邺城。百里之外,那座雄城依然矗立,岿然不动。而他们这支曾经十五万人的大军,如今只剩下了不到一半。
赵弘殷在镇子里找到一处墙角,靠着墙坐下来。
这一月来的每一幕,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城头的箭雨、滚烫的金汁、散架的云梯、填平的护城河、溃散的队伍、仓皇的逃命……还有刘知远的“我头还在吗”。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半日后,刘知远缓过劲来。
也许是休息了半日,恢复了体力和精神;也许是看到收拢了五万余人,觉得还有本钱;也许只是不甘心就这样灰溜溜地退回开封。
总之,午时刚过,刘知远便召集众将,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
“朕要重整旗鼓,二讨杜重威!”
帐中一片死寂。
众将面面相觑,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震惊、不信、恐惧。
赵弘殷站在人群中,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昨日刚刚惨败,十五万大军溃散了大半,如今只剩下五万残兵败将,士气低落到了极点,粮草辎重损失殆尽,连像样的攻城器械都没有了,这仗还怎么打?
李万全第一个站了出来。昨日溃退时又摔了一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但此刻也顾不得这些了,扑通一声跪下:“陛下!万万不可!”
刘知远皱眉:“有何不可?”
“陛下,我军新败,士气低落,粮草不继,将士疲惫。杜重威以逸待劳,乘胜追击,此时再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刘重进也站了出来,面色铁青:“陛下,李将军所言极是。昨日一战,我军损失惨重,攻城器械尽失,连像样的云梯都凑不齐几架,如何攻城?何况杜重威昨日大胜,士气正盛,若他再次出城反击,我军恐怕……”
“恐怕什么?”,刘知远声音冷了下来,“恐怕再败一次?”
刘重进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陛下,臣只是据实以报。我军目前确实无力再战,强行出兵,只会重蹈覆辙!”
曹英也站了出来,声音沙哑:“陛下,臣附议。我军伤亡过万,溃散十万,如今能战之兵不过四万,且多是惊弓之鸟。杜重威麾下尚有精兵数万,昨日又缴获我军大量辎重器械,实力不降反升。此时再战,胜负之数,不言自明。”
一个接一个的将领站出来,跪了一地。所有人的态度都出奇地一致,不能再打了。
刘知远面色越来越难看。
“你们的意思是说,朕打不赢杜重威?朕要灰溜溜地逃回开封,让天下人看朕的笑话?”
“陛下!”,李万全抬起头来,眼中满是血丝,“臣等不是这个意思。臣等只是以为,兵者,国之大事,不可轻举妄动。如今我军新败,需要时间休整,需要时间补充粮草器械,需要时间重整旗鼓。等时机成熟,再讨杜重威不迟。若此时强行出兵,万一再败,后果不堪设想!”
“再败?”,刘知远猛地一拍桌案,“你这是在咒朕?”
“臣不敢!”,李万全额头触地,“臣只是据实以报!”
帐中陷入了僵局。刘知远铁青着脸,众将跪了一地,谁也不肯让步。
郭威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柴荣站在他身后,嘴唇紧抿着,年轻的脸上满是压抑的愤怒。他几次想开口,都被郭威眼神制止。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还是郭威开口。
“陛下,诸位将军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我军新败,士气确实需要时间恢复。但陛下御驾亲征,若是无功而返,也确实有损朝廷威严。臣有一个折中之策,不知陛下可否一听?”
刘知远冷冷地看着他:“说。”
“陛下可派遣使者,与杜重威议和。”
“议和?朕要剿灭杜重威,你却让朕与他议和?”
郭威面色不变,继续道:“陛下息怒。臣所说的议和,并非认输投降,而是权宜之计。杜重威虽然取胜,但邺城被围七日,消耗也不小。他出城反击,固然大胜,但想必也折损了不少人马。此时议和,他未必不肯。陛下可遣使入城,许杜重威以藩镇之任,令其归顺朝廷。杜重威若肯归顺,陛下不战而胜,既保全了实力,又全了朝廷颜面。他若不肯归顺,我军也可趁议和之机,争取时间休整补充,待来日再战。”
刘知远沉默了很久,脸色阴晴不定,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是皇帝,是天子,要他去向一个叛将低头议和,这口气如何咽得下?但郭威的话又确实有道理——以目前的状况,确实打不下去了。
帐中众将都屏住呼吸,等待刘知远的决定。
良久,刘知远无奈道:“那……就依郭卿所言,派人去议和吧。”
说完这句话,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众将如释重负,纷纷叩首:“陛下英明!”
赵弘殷跪在人群中,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英明?如果一开始就听从郭威的部署,稳扎稳打,先取外围,再图城中,何至于有今日之败?如果刘知远不刚愎自用、强令四面围攻,何至于伤亡数万、溃散十万?如今被打得狼狈逃窜、收拢残兵,不得不向杜重威低头议和,这也叫英明?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跟着众人一起叩首,然后默默地退出了大帐。
帐外,阳光刺眼。赵弘殷眯起眼睛。
百里之外,雄城依然矗立。而他们,这些曾经意气风发的讨逆大军,此刻只剩下满地的伤兵、散落的旗帜和无尽的叹息。
赵弘殷忽然想起儿子信中说的,他要和义妹一起去洛阳。
洛阳。那里没有战火,没有死亡,没有疯狂。只有少年人的侠义和豪情,只有结伴同行的快意和洒脱。
赵弘殷苦笑了一下,转身走向自己那收拢的三百残兵。
议和的使者当日下午便出发了。刘知远派出的是位姓王的中书舍人,带着议和的国书,骑着一匹瘦马,孤零零地往邺城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