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士气大挫
帐中再次陷入死寂。
刘知远深吸一口气,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目光最终落在郭威身上,停了许久。
“郭威,”,刘知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毒蛇吐信,“你是主帅,你来告诉朕,这仗为何打不下来?”
郭威抬起头,与刘知远对视了一瞬,又垂下眼帘:“陛下,邺城城防坚固,杜重威经营多年,非一日之功。臣以为,需要时间……”
“时间?”,刘知远骤然拔高声音,“朕没有时间!契丹人在北面看着,各地藩镇也在看着!朕在这里拖得越久,天下就越乱!”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朕看你们不是打不下来,是不想打!贪生怕死,畏缩不前!你们一个个的,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当朕不知道吗?”
这话说得极重。帐中众将的脸色都变了,有人面红耳赤,有人面色铁青,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低下了头。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驳。
刘知远的目光再次落在郭威身上,声音冷得像冰:“郭威,你说,是不是?”
郭威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陛下息怒。臣等绝无贪生怕死之心。只是邺城确实难以速下,还需……”
“还需什么?”,刘知远打断他,“还需你郭威来教朕怎么打仗?”
郭威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
赵弘殷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中悲凉。开战以来,郭威几乎不眠不休地指挥调度,调整部署,安抚将士,可谓殚精竭虑。可刘知远一句话,便将他所有的努力都抹杀了。
贪生怕死?这四个字从刘知远口中说出来,简直是一种侮辱。帐中这些将领,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九死一生?可此刻,他们只能低着头,听着皇帝的无端指责,连辩解都不敢。
刘知远又骂了许久,直到口干舌燥,才停下来喝了口茶。他扫了众人一眼,冷冷地道:“明日继续进攻,朕亲自督战。谁要是再敢畏缩不前,休怪朕的军法无情!”
众将齐声应是,声音有气无力。
刘知远皱了皱眉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都下去吧。郭威留下。”
众将如蒙大赦,出了大帐。
赵弘殷走出大帐时,天完全黑了。吸了一口夜风,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在帐外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自己的营帐,而是沿着营地的小路慢慢地走着。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邺城城头的灯火和隐隐约约的更鼓声。
不知不觉间,赵弘殷走到了营地边缘的一处帐篷附近。这里是普通士卒的营区,帐篷低矮破旧,与将领们的中军大帐不可同日而语。几顶帐篷之间,隐约有火光闪动,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赵弘殷本不想偷听,但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那几个士卒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你说,这仗还怎么打?连城墙都摸不着,天天让咱们去送死……”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要杀头的。”
“杀头?杀头也比去填护城河强。你没看见今天老张头那样子?一支箭从眼睛穿进去,后脑勺出来,当场就没了。他家还有个八十岁的老娘呢……”
“唉,官家这是要把咱们都葬送在这儿啊。”
“谁说不是呢。好好的仗不打,非要四面围攻。郭枢密原先的部署多好,先取外围,再图城中,稳扎稳打,哪用得着死这么多人?”
“可不是嘛。可官家不听啊,非要说枢密使不用心、贪生怕死。枢密贪生怕死?这话说出来谁信?枢密哪次打仗不是冲在最前面?”
“官家嘛,人家是皇帝,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呗。反正死的又不是他家里人。”
“你们说,这邺城到底能不能打下来?”
“打下来?做梦吧你!杜重威那厮在城里经营了多少年了?粮草充足,兵强马壮,城防又那么坚固。咱们十五万人围着打了月余,连城墙都没摸到几次,还想打下来?”
“那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耗着?耗着也是死。粮草快不够了,契丹人还在北面看着呢。要是契丹骑兵南下,咱们腹背受敌,那就真完了。”
“完了就完了呗。反正这条命是捡来的,早死晚死都是死。”
“你倒是看得开。可你家那口子呢?你死了她怎么办?”
“唉……别提了。我这心里也苦啊。可有什么办法?官家的命令,咱们当兵的能不听?不听就是杀头,听了也是死,横竖都是死。”
“要我说,都是官家瞎指挥。要是让枢密使放手来打,说不定早就打下来了。”
“谁说不是呢。可官家不信枢密使啊,非要自己来。你看这打的什么仗?四面围攻,四面送死。官家倒好,站在高坡上看着,死多少人他根本不在乎。”
“你们小声点!这话要是传到官家耳朵里,咱们几个的脑袋都得搬家。”
“怕什么?反正也活不了几天了。还不如痛痛快快说几句。”
帐中沉默了一会儿,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愤懑:“你们说,这天下到底是姓刘还是姓什么?官家这样搞,迟早要把这大好江山搞没了。”
“呸呸呸,这话你也敢说?不要命了?”
“我说的是实话。你看看官家的所作所为,哪一个像是明君该做的事?阵前让道士做法,临阵换将,瞎指挥,还骂将领们贪生怕死。这样的皇帝,能坐稳江山吗?”
“行了行了,别说了。都早点睡吧,明天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睡吧睡吧。反正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帐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归于沉寂。
赵弘殷站在暗处,一动不动。
他默默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营地里到处是低矮的帐篷,到处都是疲惫的士卒。
赵弘殷回到自己的营帐,掀帘而入。帐中只有一盏孤灯,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毡布上,显得孤独又疲惫。
他坐在案前,从怀中摸出家书。信纸被汗水浸得发皱,字迹也有些模糊了,但他还是能认出儿子略显稚嫩的笔迹。
匡胤那小子,此刻大概正在哪座城里无忧无虑地闲逛吧。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正在邺城之下,面对着一座攻不破的城池、一个疯狂的皇帝和一支士气崩溃的军队。
赵弘殷将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