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东心下虽急，但想急切间又到哪儿请西医去？只得低声下气地央求道:

　　“大夫，您行行好，无论如何也要救他一救，至于大洋嘛……自然少不了您的。”

　　“这不是大洋的问题。此人伤在胸腑，与心脏仅只毫厘之差，若是手术时稍有不慎，便会伤及心脉，届时就算神仙也难救。”

　　“但您若此时不救，只怕他也挨不了多久……”

　　那老中医皱了皱眉。看东方龙此刻情形，怕真的挨不过一时半会儿了，不由叹了一口气，说:“我可以替他开刀取弹……不过，咱可得把丑话说在前面，若是手术中有什么闪失，须也怨我不得。”老中医知道小山东是青帮的人，跟这些江湖中人打交道，深怕有个什么阴差阳错，到时自己会吃不了兜着走。

　　“你就死马当作活马医吧……情非得已，我怨你做什么？”小山东与东方龙非亲非故，之所以和杨雁飞要干冒风险救他，也不过是全凭一腔惺惺相惜的仗义热血，至于能不能救得他活，心想也只能是靠天命造化了。

　　老中医这才小心翼翼地拿出手术刀用酒精消了消毒，为东方龙开刀取出弹头，说:“幸好此人命不该绝，子弹刚好击中胸骨，未能穿膛而过，要不然怕是早就含恨九泉了。”随后缝针敷药，手法十分娴熟，哪像没替人做过手术的样子？

　　东方龙至始至终都处于昏迷状态，手术过程中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既没感到疼痛，更不会有一丝挣扎，显得出奇地平静。

　　小山东暗想，这些行医治病的，狡猾得很，治病之前总会将自己的责任推御得干干净净，治好了皆大欢喜，治孬了便拍屁股走人，谁也怨不得谁。

　　老中医开了几副中药，说:“我不知道小哥儿跟这伤者是何关系……他看起来都一大把年纪了，可体质不弱，想必也是一位练家子吧？不过，在伤口尚未完全愈合之前，最好不要行气练功。”

　　小山东点点头，掏出五块大洋给他，千恩万谢将他送出门去，叮嘱说:“今日之事，还望大夫守口如瓶，对谁也别说。“

　　老中医说:“放心吧，我虽是个行医治病的，但你们江湖上的规矩我门清。”

　　小山东刚煎好药，东方龙便即醒了过来。他四处打量了一下屋中情形，挣扎着就要起身。

　　小山东将汤药放在床头的方桌上，吹了吹被药碗烫得发红的手，说:“前辈千万别乱动，医生刚刚替你取出弹头，说要你好好将息数日，切记不要勉强用力甚至是动武练拳。”

　　“小友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儿？”低头瞧了瞧的胸前敷着纱布的前伤处，又说:“莫非是小友救了我？”想起在码头受伤时的情形，忍不住心有余悸。

　　小山东坐在床缘上，一边用汤匙搅拌着碗中汤药，一边说:“是我背负前辈回来的不假，但真正冒死救你的却另有其人。”

　　“是谁？谁肯冒死救我？”东方龙一脸疑惑，自忖在上海多年，除了斧头帮杜远樵杜老九外，和旁人再无过命的交情，又有谁肯冒死相救自己？

　　“我想东方前辈应该不认识他！”小山东故弄玄虚地说。

　　“我不认识他？他又怎肯救我？”东方东更是疑惑不解。

　　“他便是民生帮帮主马行空的师弟杨雁飞。”

　　“杨雁飞？马行空纠集人众处心积虑要置我于死地……他师弟为何却要冒死救我……”…东方龙颇显得难以置信。毕竟这样有悖常理的事他是闻所未闻。

　　“不为别的，只为了对东方前辈忧国忧民的大义之举的敬佩。”

　　“老夫已垂垂老矣，谈何忧国忧民？只不过是看不惯那些洋鬼子用所谓的福寿膏来毒害中国人罢了。”东方龙叹了一口气，不无感慨地说。

　　“这不就结了？你以为天底下就只有东方前辈才有此侠义之心么？”小山东将汤药搅拌得凉了些，舀了一勺喂东方龙。

　　“我自己来吧。”东方龙挣扎着坐起身来，接过药碗，一仰脖子喝了个底朝天，又说:“神拳无敌司徒恒有此一徒，总算是不枉此生……只可惜他用人不察，同时又收了一个唯利是图的大徒弟马行空。“说着，揉了揉因被马行空一拳击中后至今仍兀自隐隐作痛的右手手腕，暗忖:马行空虽然心术不正，然其武功却当真不容小觑，不亚于其师司徒恒。

　　“怎么？东方前辈认识他们师父？”

　　“老夫和神拳无敌司徒恒神交已久，只可惜无缘结识……”说到此处，东方龙双眼泛光，似乎忆起了陈年往事。

　　“前辈只是和他师父神交？”

　　“说是神交也不完全正确……当年，司徒恒在参加义和团反抗洋务运动时，老夫便对他素有闻名，神交已久。后来在广州国际竞武场上，老夫曾亲眼目睹他仅凭一己之力，力挫英、俄两国大力士，雪洗国人东亚病夫之耻……那才真正的让人热血沸腾，大快人心。只可惜，老夫自始自终都没能和他抵足深交，这无疑是老夫的人生一大撼事。”

　　东方龙忆起往事，忍不住又是长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说

　　“说起来，老夫与他多少有些渊源。他的武功家底源自武当一脉，师承武当无机道长……后集少林、峨眉等诸家拳法为一体，内外兼修，自创神拳门，这多少与我的自然门功法神似……只是不知他如今怎样了？”

　　“听说……听说司徒恒老前辈已经仙逝了。”小山东惋惜说。

　　“可惜、可惜！老夫还自思有朝一日能与他切磋切磋，尔后促膝豪饮呢……怎知天人永别再无机缘了！”东方龙但想司徒恒一生英雄，豪侠盖天，扼腕之余，不禁捶胸落泪。

　　二人相顾默然，过得良久，东方龙说:“那……杨雁飞呢？他怎么样了？你不是说他曾冒死相救于我么？他可否受伤？还请小友请他来与老夫见上一见，老夫自有话说。”

　　小山东听他提起听杨雁飞，不觉失声惊呼:“糟了，杨兄弟恐怕出多吉少！

　　“怎么？他有危险？”东方龙大吃一惊，心想，若是杨雁飞为了救自己而有性命之忧，那自己的罪责可就大了！

　　小山东说:“我也不知道。当时杨兄弟为了救前辈挺身而出引起众人的注意，我便乘辈乱将前辈背负了出来……后来具体怎样，我就不得而知了。是了，这会儿码头上应该平静了吧？等我出去探探消息再说……前辈就安心休息一下吧，一有杨兄弟的消息我便回来告之于你。“

　　东方龙点了点头。心里暗道:“希望杨兄弟吉人自有天相，一切平安才好！否则司徒恒泉下有知，我又如何对他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