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今天似乎也格外慵懒，穿透树叶缝隙的速度比往常慢了许多。

　　树屋里，赖床仪式正在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加时赛”。

　　唐银依旧成功地“空降”进了阿银的被窝，手脚并用地缠住她，小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均匀——看上去像是又睡着了。

　　阿银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适时醒来”，她闭着眼，感受着怀里的温暖重量和规律的呼吸，心里默数：一、二、三……

　　数到一百，怀里的呼吸节奏都没变。

　　她悄悄睁开一丝眼缝，从睫毛的缝隙里看去——小家伙闭着眼，睫毛又长又密，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上翘，好像在做美梦。

　　真睡着了？

　　阿银不确定。她决定再等等。

　　时间又滑过去一刻钟。窗外的鸟鸣更清晰了，阳光也爬上了床脚。阿银终于忍不住，极轻地动了动被唐银压住的胳膊。

　　几乎是同时，怀里的小家伙立刻有了反应。他皱了下小鼻子，含糊地“唔”了一声，然后像只八爪鱼一样，更用力地缠紧，小腿还无意识地蹬了一下，把阿银的被子又卷走一些。

　　“小银？”阿银低声唤道，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该起床了。”

　　没有回应。呼吸声甚至故意放得更平缓了一些。

　　阿银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唐银露在外面的耳朵轮廓。那里最是敏感，每次她碰这里，唐银都会忍不住缩脖子。

　　果然，指尖刚触到那软软的耳廓，怀里的小身体就明显地颤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带着浓浓睡意和抗议的哼唧：“嗯……不要……”他把脸更深地埋进阿银颈窝，试图躲避骚扰。

　　“太阳都晒到小屁股了。”阿银继续用指尖轻轻搔刮他的耳后。

　　“没有……”唐银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耍赖的底气不足，“太阳……太阳今天睡懒觉了……”

　　阿银差点笑出声。她换了个策略，开始轻轻拍抚他的背，像哄小宝宝睡觉那样：“好，那阿银姐陪小银再睡一会儿。”

　　听到这话，唐银反而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紫色的眸子在晨光中清亮无比，哪有半分睡意？他偷看阿银，发现阿银正含笑看着他，立刻又闭上眼，假装自己一直睡着。

　　阿银这次不客气了，双手伸到他腋下，开始轻轻挠痒痒。

　　“呀！”唐银瞬间破功，咯咯笑着扭动起来，像条滑溜的小鱼，“阿银姐坏！痒！哈哈……好痒！”

　　两人在床上闹成一团，被子被踢开，枕头也掉了一个。唐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躲一边试图反击，小手胡乱地也想挠阿银的痒痒，可惜阿银似乎不怕痒，只是任由他闹。

　　终于，唐银累得气喘吁吁，瘫在阿银身边，小脸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睛亮得惊人，满是笑意。

　　“还装睡吗？”阿银侧躺着，支着头看他。

　　唐银眨眨眼，忽然一个翻身，又滚进阿银怀里，手脚重新缠上去，小脸在她胸口蹭啊蹭，用最软最黏糊的声音说：“不装睡了……但是要阿银姐再抱抱……抱够一百个数才起床！”

　　“刚才不是抱了很久了？”

　　“刚才不算！”唐银耍赖，“刚才阿银姐在挠痒痒，那不是抱抱，是打架！”他振振有词，“抱抱要安静的，暖暖的，像现在这样！”

　　阿银拿他没办法，只能重新躺好，将他圈在臂弯里：“好，抱一百个数。”

　　“阿银姐数！”

　　“一。”

　　“太慢了！要像心跳那么数！”唐银提出新要求。

　　“……”阿银默然，调整了节奏，“二、三、四……”

　　“阿银姐的心跳不是这个声音！是咚咚、咚咚的！”唐银竖起小耳朵，贴在阿银胸口听，“我来数！咚咚，一！咚咚，二！咚咚，三！……”

　　他就这样，听着阿银平稳的心跳，自己配着音，开始数数。数到二十几的时候，声音就渐渐小了下去，数到三十多，已经变成了含糊的咕哝，等到“咚咚，五十”的时候，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他又睡着了。

　　阿银这次是真的哭笑不得。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呼吸香甜、彻底睡过去的小家伙，无奈地叹了口气，却更紧地搂住了他。

　　算了，就让他再睡一会儿吧。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几分，恰好落在唐银安睡的侧脸上，将他银色的睫毛染成淡金色，脸颊上的细小绒毛清晰可见。阿银看着看着，自己的眼皮也有些发沉，索性也闭上了眼。

　　树屋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平缓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响起的鸟鸣。

　　等唐银再次自然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他是被肚子咕噜噜的抗议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维持着紧紧抱着阿银的姿势，而阿银似乎也睡着了，长睫低垂，呼吸轻缓。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床上，空气里飘着蓝银草特有的清甜气息，混合着阿银身上好闻的味道。

　　唐银没有立刻动。他眨巴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阿银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悄悄地、极轻地，凑过去，在阿银的下巴上亲了一下。

　　做完这个“坏事”，他偷偷笑了笑，才小声喊：“阿银姐……我醒啦。”

　　阿银其实在他偷亲的时候就醒了，但依旧闭着眼：“嗯……再抱五十个数？”

　　“不要啦！”唐银这次很干脆地摇头，“肚肚唱歌了，好大声！要吃饭饭！”他终于松开了手脚，坐起来，小手揉了揉眼睛，然后习惯性地朝阿银张开双臂，“阿银姐，起床啦！今天要抱抱、摸摸、夸夸，还有亲亲！”

　　晨间仪式虽然迟到了，但一步都不能少。

　　当两人终于洗漱完毕，坐在窗边小桌前准备吃迟来的早午餐时，窗台上已经堆了不止一颗松果——小灰今天似乎格外殷勤，送了足足三颗饱满的大松果，此刻正蹲在窗台边缘，用小爪子认真地剥着一颗较小的松子。

　　而斑纹则不见踪影，大概又去哪里“巡逻”或者接受它那位“大伯”的神秘训练了。

　　“阿银姐，”唐银小口喝着用花蜜调制的温露水，忽然抬起头，紫色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我们是不是应该有个……规则？”

　　“规则？”阿银将烤得恰到好处、抹了少许野莓酱的松软叶片面包递给他。

　　“嗯！”唐银接过面包，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很认真地说，“就像……就像小灰每天送松果，是规则。我们每天抱抱、摸摸、夸夸，也是规则。但是……”他皱了皱小眉头，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但是有时候，我不知道最好的松果该给阿银姐，还是我自己吃。还有，如果小灰和斑纹吵架了，该怎么办？”

　　阿银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不到两岁的孩子，已经开始思考“规则”和“分配”的问题了？

　　“小银觉得应该怎么办？”她把问题抛回去。

　　唐银咬着面包边，认真想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睛一亮：“我们要写一个……公约！”

　　“公约？”

　　“对！《甜蜜法则公约》！”唐银兴奋地宣布这个名字，“在我们的糖霜宇宙里，一切都要甜甜的，暖暖的！所以公约也要是甜的！”

　　他说做就做，立刻从自己的“百宝箱”里翻出一块比较平整的、浅色的树皮，又找来阿银给他做的小木炭笔（烧过的细树枝），趴在桌上，开始了他伟大的“立法”工作。

　　阿银饶有兴致地看着。只见唐银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小手握着对他来说还有点粗的木炭笔，在树皮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他还不怎么会写字，大部分是用图画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他画了很久，时而皱眉思考，时而咬着笔头，时而又眼睛发亮地快速画几笔。小灰似乎也被这严肃的气氛感染，悄悄跳上桌子，蹲在角落，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那块逐渐被“神秘符号”填满的树皮。

　　终于，唐银长舒一口气，放下木炭笔，小脸上沾了好几道黑灰，但他浑然不觉，郑重其事地将树皮捧到阿银面前：

　　“阿银姐！《甜蜜法则公约》！草案！”

　　阿银接过来，仔细看去。树皮上的“内容”大致如下：

　　1.第一条：画了一颗大大的爱心，爱心里面是两个手牵手的小人（一个高一点，头发很长；一个矮一点，头发短短的）。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堆食物（大概是松果、浆果之类的简笔画），然后又分出一个箭头，指向两个小人。阿银推测，这应该是“分享法则”：所有好东西必须共享。

　　2.第二条：画了一个皇冠（？），戴在高个子小人头上，然后那个最好的、画了星星的松果飞向皇冠。但紧接着，皇冠小人又把带星星的松果推给了矮个子小人。这似乎是“优先法则”：最好的东西默认给阿银姐（皇冠代表最好？），但阿银姐总会让给唐银。

　　3.第三条：画了两个小人，头顶上冒出许多小星星和花朵，中间写了个大大的“3”（唐银为数不多认识且会写的数字）。这明显是“夸夸法则”：每日互夸至少三次。

　　4.第四条：画了两只手紧紧牵在一起，背景有闪电（代表打雷？）和太阳。这是“牵手法则”：走路、雷雨夜、开心时都要牵手。

　　5.第五条：画了一张床，两个小人抱在一起，高个子小人正在亲矮个子小人的额头。旁边画了一弯月亮。这是“晚安法则”：睡前必有拥抱和额头吻。

　　6.第六条（似乎是临时加的）：画了一只松鼠和一只猫（画得很抽象，但能看出大尾巴和猫耳朵），中间画了个叉，然后又画了个勾。旁边画了一个松果和一个……鱼骨头？阿银猜测，这是针对小灰和斑纹的“和平共处法则”，大概是不能打架，要分享（松果和鱼）？

　　除了这些图示，旁边还用歪扭的线条“写”了几行只有唐银自己能破译的“文字”，估计是补充条款。

　　阿银看着这块充满童真、却又意外地触及了相处核心的“公约草案”，心中感慨万千。她抬头看向一脸期待、等着她评价的唐银，轻声问：“这些规则，小银都会遵守吗？”

　　“当然！”唐银用力点头，小脸严肃，“阿银姐也要遵守！拉钩！”他伸出沾着木炭灰的小拇指。

　　阿银也伸出小拇指，与他的勾在一起。唐银立刻认真地摇晃起来，嘴里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猪！”

　　拉完钩，唐银像是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重新拿起面包开心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有公约就好好啦！以后就知道该怎么办了！阿银姐，公约第一条，这个面包，我们一人一半！”他说着，真的把自己咬过一口的面包掰下一大半，努力举着递给阿银。

　　阿银看着眼前那张沾着果酱和木炭灰、却洋溢着纯粹快乐的小脸，看着那半块被小心翼翼递过来的面包，再看看窗台上那块刚刚“立法”完成的树皮公约，忽然觉得，这个早晨虽然赖床了很久，迟了很多，却比任何一个按部就班的清晨，都要来得甜蜜、圆满。

　　她接过那半块面包，咬了一口，甜美的野莓酱在口中化开。然后，她凑过去，用额头轻轻抵住唐银的额头，低声说：

　　“阿银姐会永远遵守《甜蜜法则公约》的。”

　　唐银的眼睛弯成了最漂亮的月牙，他伸出小手，抱住阿银的脸颊，响亮地亲了一口：

　　“嗯！我也是！我们拉过钩啦！”

　　窗台上，小灰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喜悦，“吱吱”叫了两声，将自己刚剥好的一小堆松子仁，用爪子往唐银的方向推了推——践行了它理解的“分享法则”。

　　阳光洒满树屋，将“公约草案”上的稚嫩笔画照得发亮，也将依偎在一起的两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在这个由赖床开始、由公约确立的早晨，糖霜宇宙的法则，正式落下了第一笔甜蜜的注脚。而未来的日子里，这份公约将被不断补充、完善，成为他们世界最坚实、最温暖的基础。

　　毕竟，在糖霜宇宙，一切不甜、不暖、不蜜之物，都被禁止入境。而爱与分享，是这里永恒的主题，和最高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