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
如同浸泡在春日午后最和煦的阳光里,又像被最轻柔的羽毛包裹。意识不由自主地放松,仿佛要融化在这片温柔之中。疲惫、伤痛、紧张、恐惧……所有负面的情绪和感知,都在这暖意中一点点消融、远去。
张逸几乎要沉醉在这片舒适里,放任意识沉沦。
不……不能睡……
一个微弱的、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警铃,在暖意的边缘轻轻摇响。
是丹田!丹田内那幅沉寂的天命图虚影,仿佛感受到了外来力量的温柔入侵,极其微弱地颤抖了一下。并非抗拒,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对“窥探”的警示。
就是这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如同一滴冰水落入温池,瞬间惊醒了张逸即将沉沦的意识!
他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正处于问心术的探查之下!那股暖意,正是问心术的力量,正试图引导他的记忆,检视其真伪。
他立刻收敛心神,将全部意志集中,在脑海中构筑起一道坚固的“堤坝”。堤坝之外,是允许探查的记忆:月光狐、洞口、秘境崩塌的恐怖、石室的绝望、石碑与血祭、传送的眩晕、山林中的警惕、遭遇魔族的惊险、战斗的惨烈、青光的降临……这些画面清晰而真实,在问心术的引导下顺畅流淌。
但在堤坝之内,是他必须死守的核心禁区:关于天命图虚影的真实形态、其名为“天命”的认知、碎片发热时那种“超感”状态的本质、以及石碑碎片与天命图之间更深层次的联系……这些,被他死死锁在意识最深处,并用一层厚厚的、关于“奇异石刻传承——仅有模糊预警和微弱灵气辅助”的伪造记忆覆盖、包裹、混淆。
问心术的力量,如同潺潺流水,温柔地冲刷着他的记忆表层。张逸感到自己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那些经历过的细节事无巨细地浮现,他甚至能“看到”自己当时的心境:好奇、恐惧、绝望、挣扎、决绝……
悬浮于头顶的问心石,稳定地散发着青色光晕,内部的氤氲雾气缓缓旋转,映照出下方张逸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面容。
赵长老指尖的白光稳定输出,他闭着双目,似乎在全神贯注地感知着问心术反馈的信息。石殿内落针可闻,只有长明灯偶尔的噼啪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起初,一切顺利。问心石光芒稳定,显示张逸关于秘境入口、崩塌、逃生路径、遭遇魔族的时间地点等基本事实的陈述,皆为真实。他关于战斗的描述,虽然有“侥幸”、“地形之利”、“前辈相助”等模糊之处,但在问心术的探查下,其记忆中的惊险、恐惧、拼死一搏的情绪真实不虚,并无刻意编造重大战斗细节的迹象。
赵长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些许。
然而,当问心术的力量,触及到“石刻传承”相关的核心记忆区域时——
异变陡生!
“嗡——!”
悬浮的问心石,猛地发出一声低沉的震鸣!其散发出的青色光晕剧烈地波动起来,内部原本匀速旋转的氤氲雾气,突然变得紊乱,时而加速,时而几乎停滞!光芒也明暗不定地闪烁起来!
而张逸,则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啊!”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身体剧烈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同瀑布般滚落。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源自灵魂深处、意识核心被强行冲击、被某种力量试图“撕开”防护的剧痛!
他死死咬紧牙关,几乎将舌尖咬破,依靠着那一丝血腥味和丹田内天命图虚影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凉意,死死守住最后的心神防线。他在心中疯狂嘶吼、加固着那个伪造的“石刻传承”记忆外壳:“就是一块石头!能预警!能回点灵力!没了!就这些!”
问心石的光芒闪烁得更加剧烈,甚至发出了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不堪重负。那氤氲雾气中,隐约浮现出一些极其破碎、扭曲的画面碎片,似乎有星光,有混沌,有古老的图卷轮廓,但又模糊不清,迅速湮灭,重新被“灰扑扑的石碑”、“模糊的预警感”、“细微的灵气”等画面覆盖、冲刷。
“嗯?”赵长老猛地睁开双眼,精光爆射!他指尖的白光骤然加强,更深入地探向张逸的识海,试图强行稳定问心石,厘清那紊乱的核心区域。
“噗!”张逸再也支撑不住,喷出一小口鲜血,身体摇摇欲坠,眼前阵阵发黑,灵魂仿佛要被撕裂。但他依旧跪得笔直,没有倒下,只是用尽最后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弟子……所言……无虚……石刻……便是如此……”
他是在用最后的意志,对抗问心术的深入探查,同时反复强调自己陈述的“真实性”。
就在这问心石光芒紊乱到极致、张逸也濒临崩溃的刹那——
“赵长老,且慢!”
一声苍老却温和的喝止,自石殿门口传来。
紧接着,两道人影几乎同时踏入殿中。
左边一人,身着青色道袍,袖口绣着书卷与玉简图案,面容慈和,须发皆白,正是传功阁的李清源李长老。他主掌外门传功,素来宽厚,颇得低阶弟子敬重。
右边一人,则是一身玄色劲装,与刑堂弟子服饰类似,但更加精致,胸前绣着交叉的剑与尺图案,面容方正,目光锐利如电,气质冷峻严谨,乃是执法殿的孙正阳孙长老。执法殿主宗门法度、纠察内外,地位特殊,与刑堂职权有部分重叠,又相互制衡。
两人的突然到来,让殿内凝滞的气氛为之一变。
赵长老眉头一皱,指尖白光未收,但问心术的探查力度明显缓了一缓。他看向二人,语气冷淡:“李长老,孙长老,何事擅闯刑堂重地?本座正在审讯要犯。”
“要犯?”李长老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七窍隐现血丝、气息奄奄却兀自挺直的张逸,又看了看光芒紊乱、嗡鸣不断的问心石,眉头大皱,“赵长老,此子乃上报魔族军情、带回证物之功臣,何以成了要犯?这问心石异动如此剧烈,再探查下去,恐伤其神魂根本,坏了道基!我道宗何时如此对待有功弟子了?”
他语气带着痛心与不满。李长老向来爱惜弟子,尤其见不得有潜力的后辈无端受损。
“有功?”赵长老冷哼一声,收回指尖白光。那问心石光芒立刻黯淡下去,嗡鸣停止,缓缓落回刑堂弟子手中的玉盘。张逸则如释重负,身体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全靠意志强撑。“李长老有所不知。此子所言,前后矛盾,疑点重重。这问心石探查,于其所述基本事实无虞,但一触及那所谓‘石刻传承’之核心,便波动剧烈,显是心神抵抗,隐藏重大关窍!本座怀疑,其所得绝非寻常石刻,甚至可能与秘境崩塌、魔族出现有所关联!为宗门计,必须彻查!”
“隐藏关窍,未必便是心怀叵测。”孙长老沉声开口,声音平稳有力,“或许是少年得了奇遇,心性未稳,下意识守护秘密,亦属常情。赵长老,问心术探查结果,除那‘石刻’核心处波动异常,其余部分,可有不实?”
赵长老沉默片刻,不情愿地道:“其余关于秘境、魔族遭遇、战斗经过等,记忆真实,情绪对应,并无编造痕迹。所呈魔族令牌、兵刃,本座也已查验,确为真品,且等级不低。”
“这便是了。”孙长老颔首,“此子带回魔族深入我腹地之重要军情,缴获证物,此乃大功。至于其所得机缘细节,少年人有所隐瞒,只要不危及宗门,不违道义,亦非不可理解。赵长老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损伤其神魂,未免有些过激。依我看,不如暂且收押,详加调查,而非急于以问心术强攻其心神核心。”
“孙长老此言差矣!”赵长老面色一沉,“此子身上疑点重重,其所得之物能引动秘境崩塌,能助其反杀魔族,岂是寻常机缘?万一与魔道有关,或是某件凶煞之器,此刻不查清,后患无穷!问心术虽有损伤,但为保宗门清白,些许代价,值得!”
“赵长老!”李长老提高声音,“此子根骨虽平,但心性坚韧,于绝境中能挣扎求生,带回重要情报,已显不凡。如此弟子,正当引导培养,岂可因莫须有之疑,便毁其道途?你若执意强查,老夫定要上禀掌门,讨个公道!”
“李长老这是要以掌门压我?”赵长老眼神更冷。
三位长老,意见相左,各执一词。赵长老主张彻查到底,李长老力保张逸,孙长老则持中立严谨态度,主张暂押细查。殿内气氛再次紧张起来,隐隐有灵力波动。
张逸跪伏在地,听着三位长老的争执,心中既是庆幸,又是凛然。庆幸的是李长老和孙长老及时赶到,暂时阻止了赵长老的强行探查。凛然的是,赵长老对他的怀疑和杀意(或者说,对“石刻”的执念)如此之深,绝不可能轻易罢休。
就在三位长老争执不下,气氛愈发僵持之际——
一个平和、温润、仿佛不带任何烟火气,却又清晰无比地响在每个人心底的声音,悄然在石殿中回荡开来:
“三位长老,且住。”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与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仅仅是听到这个声音,就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掌门!清虚真人!
三位长老脸色同时一肃,立刻收声,面向虚空,微微躬身:“参见掌门。”
瘫软在地的张逸,也艰难地抬起头。
“事情本座已大致知晓。”清虚真人的声音继续响起,不急不缓,“外门弟子张逸,于险地得遇机缘,又遭魔族,苦战得脱,带回重要军情与证物,此乃有功于宗门。其所述经历,经问心术探查,基本属实。至于所得石刻之秘……”
声音略顿,似乎在思索。
“少年人有些自己的秘密,只要不违门规,不涉邪魔,便由他去罢。然此物毕竟引发秘境崩塌,来历不凡,留在其身上,福祸难料。张逸,你可愿将此石刻残片,暂交宗门保管,由器堂长老共同查验其特性?宗门不会贪图弟子机缘,若查验无害,日后自可归还于你,或折算相应贡献。”
张逸心中念头急转。掌门开口,语气平和,但意思明确:功要赏,过(隐瞒)不究,但东西要暂时上交检查。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果,既肯定了功劳,又给了台阶,还暂时拿走了可能引发赵长老觊觎和怀疑的“石刻”。他交出去的本就是无关紧要的碎片外壳,真正的天命图在丹田,碎片关联的核心感觉也在。
他立刻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却清晰:“弟子愿意!弟子得此物,实属侥幸,且已数次助弟子脱险,弟子感激不尽。然弟子修为低微,见识浅薄,实不知此物底细,留在身边,亦恐招灾惹祸。愿将此物上交宗门查验,一切听凭掌门与各位长老定夺!”
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懵懂幸运少年得到不懂的宝物,上交宗门处置的听话模样。
“善。”清虚真人的声音透出一丝赞许,“既如此,赵长老,将那石刻残片收好,连同魔族证物,一并交由孙长老,着执法殿与器堂共同查验、记录、存档。张逸有功,赏贡献点五百,下品灵石五十,养元丹十粒,准其入藏经阁一层阅览三日,以资鼓励。”
赏赐丰厚!尤其是养元丹,正是张逸妹妹急需之物!五百贡献点和五十灵石,对他而言也是一笔巨款。藏经阁阅览更是机遇。
“然,”掌门话锋一转,“张逸,你身负伤势,又经问心术损耗,近期不宜妄动。且你所述之事,涉及秘境崩塌与魔族动向,干系重大,在执法殿彻底查清之前,你需暂留宗门,不得随意离山。即日起,移居‘思过崖’静养,无令不得出崖。赵长老,此事由你刑堂负责看管,一应饮食用度,不可短缺,亦不可怠慢。”
软禁思过崖!这既是一种保护(远离可能的是非和赵长老的继续针对),也是一种隔离观察。但对于刚刚脱离死境的张逸来说,这已是最好的安排。
“弟子,领命!谢掌门恩典!”张逸再次叩首,这次带上了几分真心。至少,短期内安全了,妹妹的药也有了着落。
“去吧。”清虚真人的声音渐渐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长老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片沉郁。他冷冷看了一眼张逸,对身旁弟子道:“将证物封存,移交执法殿。带他去思过崖。”
“是!”
李长老松了口气,看向张逸的目光温和了些许,微微颔首。孙长老则是一脸公事公办,吩咐属下接手证物。
两名刑堂弟子上前,将几乎虚脱的张逸搀扶起来。张逸艰难地抬起手,从怀中(实则是从袖袋暗格)取出那枚灰扑扑的石碑残片,交给了其中一名弟子。那弟子将其与魔族令牌等物放在一起。
另一名弟子则递给张逸一个小布袋,里面是掌门赏赐的灵石和丹药,还有一枚新的、代表准许进入藏经阁的临时玉牌。
张逸紧紧攥住布袋,感受着其中养元丹瓷瓶的冰凉触感,心中稍定。
他被两名刑堂弟子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出阴冷的刑堂石殿。夕阳的余晖有些刺眼,让他眯起了眼睛。
思过崖位于后山一处偏僻的孤峰之上,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狭窄的铁索桥与主峰相连。崖上建有十几间简陋的石屋,乃是宗门弟子犯下不大不小的过错后,闭关思过、磨练心性之所。此地灵气稀薄,环境清苦,平日少有人至。
当张逸被押送着,走过那晃晃悠悠的铁索桥,踏入思过崖范围时,天色已近黄昏。崖上寒风凛冽,吹动他破碎的衣袍。
他被带入一间最靠里、也最简陋的石屋。屋内只有一石床、一石桌、一石凳,角落有个水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门是厚重的木门,从外面锁上,只留下一个巴掌大的小窗口递送饭食。
“每日辰时、酉时,会有人送饭食清水。未经允许,不得踏出此屋半步,不得大声喧哗,不得修炼有碍心性的邪功。违者,严惩不贷。”押送的刑堂弟子冷硬地交代完,便“哐当”一声锁上木门,脚步声逐渐远去。
石屋内陷入昏暗与寂静。
张逸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他先服下一粒养元丹,又吞下一粒疗伤丹药,开始默默运功化开药力,修复受损的身体和心神。
直到深夜,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伤势被丹药稳住,但神魂的疲惫和问心术带来的隐隐刺痛,非短时间可愈。
他走到石屋那唯一的小窗边,透过缝隙,望向外面。思过崖上空,繁星点点,孤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落在光秃秃的崖壁上,更添几分寂寥。
暂时安全了。但真的是安全吗?
赵长老那冰冷怀疑的眼神,王执事最初那一闪而逝的异样,刑堂弟子森然的目光……还有,魔族为何会出现在那里?逃走的那个斥候,会不会带来更多麻烦?掌门看似温和的处置背后,又有着怎样的考量?
他将手按在丹田位置。那里,天命图虚影依旧黯淡,但与之前相比,似乎凝实了极其细微的一丝?是吸收了问心术的压力?还是因为自己心境的某种变化?
还有,怀中的布袋里,有妹妹救命的丹药,也有自己变强的希望。
“必须尽快恢复,然后……弄明白这一切。”张逸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思过崖是牢笼,但何尝不是一处暂时隔绝风雨、可供他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的避风港?
他回到石床上盘膝坐下,准备继续运功。
突然,就在他心神沉静下来的刹那——
丹田内的天命图虚影,毫无征兆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寒意”,如同细小的冰针,刺了他一下。
这感觉……和之前预警魔族埋伏时,很像!但更微弱,更隐晦,而且并非指向明确的方向,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恶意?窥探?
张逸浑身汗毛瞬间竖起!他维持着打坐的姿势,眼睛却猛地睁开,瞳孔在黑暗中收缩,全身肌肉紧绷,灵力悄然流转,将天命图的感知提升到极限。
寒意来自……石屋之外!并非铁索桥方向,而是思过崖更深处,那片月光照不到的、嶙峋怪石的阴影之中!
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正在那里,静静地、隔着石壁,注视着他这间小屋!
是谁?刑堂的监视?赵长老不死心派来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那“注视”感持续了大约三息,仿佛确认了什么,然后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消失无踪。
石屋外,只剩下呜咽的山风,和亘古不变的冰冷月光。
张逸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手心已是一片冰凉。
看来,这思过崖的日子,远比他想象的要“热闹”。
他缓缓闭上眼,如同老僧入定,但内心的警惕,已提升到最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