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边的风,呼啸如刀,刮在脸上,带着深谷的湿冷。
张逸背对万丈深渊,脚下是松散的碎石,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身前,是三名如狼似虎、杀气腾腾的魔族斥候。冰冷的魔气混杂着猎犬腥臭的口涎味,扑面而来。
炼气四层对炼气七层,加上两个炼气五层。绝境,真正的绝境,甚至比秘境崩塌、石室困锁更令人绝望。至少那时,还有一线缥缈的希望。而现在,希望已被深渊吞噬。
“不说话?”斥候小队长狞笑着,锯齿砍刀随意地扛在肩上,暗青色的魔纹在阳光下微微蠕动,“看来是个硬骨头。也好,省了口舌。老规矩,别弄死,留口气搜魂。”
“是,头儿!”持矛的矮壮斥候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残忍的光芒。他手中那杆短矛,矛尖带着倒钩,闪烁着幽蓝的淬毒光泽。另一个握着淬毒匕首的瘦高斥候,则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向侧翼移动,封堵张逸可能的闪避空间。
魔犬低吼着,前爪刨地,作势欲扑。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就在瘦高斥候匕首微动、矮壮斥候短矛前指的刹那,张逸动了。
他不是向前冲,也不是向两侧闪避——那只会更快落入包围圈。他猛地向后急退两步,脚跟几乎悬空,身体大幅度后仰,眼看就要坠下深渊!
这自杀般的举动让三名斥候动作都是一滞,连那魔犬都愣了一下。
就是现在!
张逸后仰的身体在重心将失未失的瞬间,左脚脚跟死死钉入崖边一块凸起的岩石缝隙,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同折断后反弹的竹子,以左脚为轴,借着后仰的势能,猛地向右侧、也就是持矛矮壮斥候的方向弹射而出!
这一下变向兔起鹘落,完全违背常理,更超出了三名斥候的预判。他们本以为张逸要么困兽犹斗,要么被逼跳崖,没想到他会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改变方向突围。
“找死!”矮壮斥候反应最快,短矛一抖,毒蛇吐信般刺向张逸弹射而来的轨迹,幽蓝的矛尖封死了他前冲的路线。
然而,就在矛尖即将及体的前一瞬,张逸的眉心突然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细微刺痛,并非真实的痛感,而是一种源自天命图虚影的、模糊的警兆。同时,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奇异的直觉——矮壮斥候右肩肌肉的细微紧绷,以及其灵力流向矛尖时,手腕处一个极其短暂、几乎不可察的凝滞。
这个凝滞,是变招的间隙,也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破绽!
电光石火间,张逸根本来不及思考这“看到”从何而来,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前冲的势头硬生生一扭,如同游鱼般侧身,让毒辣的矛尖擦着肋下衣物掠过,带起一阵腥风。同时,他右手一直紧握的、边缘锋利的石片,借着侧身旋转的力量,以最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狠狠划向矮壮斥候因刺矛而暴露出的、没有皮甲防护的腋下!
“噗嗤!”
石片毕竟不是利刃,但张逸灌注了全身残余灵力的奋力一击,加上石片天然的棱角,依旧深深切入了皮肉,甚至刮到了骨头!
“啊——!”矮壮斥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短矛脱手,捂着鲜血狂喷的腋窝踉跄后退,剧毒矛尖“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
一击得手,张逸没有丝毫停顿,甚至不敢去捡那柄一看就淬了剧毒的短矛——他没时间,也没把握在另外两人围攻下安全拾取。他顺势前扑翻滚,险之又险地躲开了从侧后方袭来的、瘦高斥候淬毒匕首的狠辣背刺。
匕首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将本就破烂的灰袍又割开一道口子,冰寒的毒意让他背脊生寒。
“废物!”斥候小队长又惊又怒,他没想到一个照面,己方就折了一人。他不再看戏,身形暴起,锯齿砍刀卷起一片暗红色的腥风,带着厉鬼哭嚎般的破空声,拦腰斩向刚刚滚地起身、立足未稳的张逸!这一刀势大力沉,封死了上下左右所有闪避空间,纯粹是以力压人!
炼气七层的灵力威压轰然降临,让张逸呼吸一窒,动作都慢了半拍。他毫不怀疑,这一刀若是斩实,自己立刻就是两截的下场。
不能硬接!闪不开!
生死关头,张逸的头脑却异常清醒。他目光急速扫过地面,看到了那柄掉落的淬毒短矛,也看到了地上几块大小不一的碎石。
他猛地一脚踢飞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向小队长的面门,同时身体向侧后方急退,试图拉开距离。
“雕虫小技!”小队长不屑冷哼,砍刀去势不变,只是手腕微抖,刀背便将石块磕飞。但张逸要的就是这细微的迟滞和视线干扰!
在踢出石块的同时,他已弯腰,左手抄起了地上那柄淬毒短矛!入手沉重冰凉,矛杆缠绕着防滑的某种兽筋,矛尖幽蓝,散发着甜腥的气味。
没有时间适应,敌人的刀已临身!
张逸将短矛横在身前,灵力疯狂涌入双臂。
“铛——!!”
刺耳的金铁交击巨响爆发!锯齿砍刀狠狠劈在短矛矛杆上!
巨大的力量传来,张逸虎口崩裂,双臂剧痛发麻,短矛险些脱手,整个人更是被劈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崖边一块岩石上,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喷出。
炼气后期与中期的差距,一力降十会!
“咦?”小队长却轻咦一声,他这一刀虽未尽全力,但也足以劈断寻常精铁兵器,没想到这看似粗糙的短矛竟如此坚韧,只是迸溅出几点火星。更让他诧异的是,张逸居然接下了这一刀,虽然狼狈吐血,但矛未断,人未死。
“有点意思。”小队长眼中杀意更浓,这等有韧性、有急智的人族小修士,必须尽早扼杀。他不再留手,踏步上前,砍刀化作一片血色刀网,笼罩而下。
张逸背靠岩石,嘴角溢血,双臂颤抖,体内灵力在刚才那一记硬拼中几乎消耗殆尽。面对这避无可避的刀网,他眼中闪过绝望,但更多的是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戾。
他嘶吼一声,不再格挡,反而将体内最后残存的、连同刚刚从天命图虚影中压榨出的丝丝清凉气息(或许是它自发转化补充的微弱灵力)全部注入短矛,不退反进,合身扑上,短矛毒辣地刺向刀网中一个看似并非最强、却给他一种奇异“违和感”的点——那感觉同样来自天命图,模糊,却强烈。
以命搏命!
“疯子!”小队长没想到张逸如此悍勇,但他战斗经验丰富,刀势不变,只是手腕一沉,变劈为撩,打算先废了张逸持矛的手臂。
然而,就在刀矛即将再次相交的瞬间,异变突生!
张逸一直紧握在右手中的、那块冰冷的石碑碎片,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一股微弱却精纯无比、带着苍凉古老气息的暖流,猛然从碎片中涌出,顺着手臂经脉,蛮横地冲入他近乎干涸的丹田,瞬间填补了小半灵力空缺,并让他精神一振!
更诡异的是,在这股暖流涌入的瞬间,他眼中所见的、那呼啸而来的血色刀网,仿佛被放慢了数倍。不,不是刀网慢了,而是他的“感知”被加速、被拔高了!他清晰地“看到”了刀光每一道轨迹的细微颤抖,看到了小队长手腕肌肉的每一次收缩舒张,看到了其体内魔气沿着特定经脉奔涌的路线,甚至……看到了其胸口膻中穴附近,魔气运转时一个极其微小、短暂出现的、如同水泡般的“凝滞点”!
这个“点”出现的时间不到百分之一息,且被汹涌的魔气和刀光完美掩盖。若非此刻这种玄之又玄的“超感”状态,张逸绝无可能察觉。
破绽!致命的破绽!
这一切描述起来漫长,实则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小队长变招,到碎片发热,再到张逸“看见”破绽,几乎同步完成。
没有思考,纯粹是绝境中被激发出的战斗本能,以及对那“破绽”出现的绝对信任——信任这用命换来的、神秘碎片赋予的刹那清明!
张逸刺出的短矛,在间不容发之际,轨迹发生了微不可查的偏转。他放弃了刺向对方持刀手腕的原计划,也放弃了格挡撩来的刀锋。他将刚刚恢复的、连同碎片给予的所有灵力、精气、乃至求生的意志,尽数灌注于这一刺之中!
短矛脱手,化作一道凄厉的幽蓝闪电,不再是直刺,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微微旋转的弧线,绕过刀锋最盛的边缘,如同毒蛇寻隙,精准无比地射向小队长胸口膻中穴外半寸、那个刚刚浮现、即将消失的魔气“凝滞点”!
这一矛,快!准!狠!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惨烈决绝!
小队长脸上的狞笑骤然僵住。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那幽蓝的矛尖在他眼中急速放大,锁定的位置,正是他此刻因变招而导致的、旧力转换新力时,防御最薄弱、魔气运转也最滞涩的所在!他想回刀格挡,想侧身闪避,但刀势已老,新力未生,身体的反应竟慢了半拍!
“不——!”他瞳孔收缩,发出惊怒交加的咆哮,只能竭力扭转身躯,同时将护体魔气催动到极致。
“噗!”
淬毒短矛,深深扎入小队长的左胸,距离心脏要害,只差两寸!幽蓝的毒素瞬间沿着伤口蔓延,与他体内魔气激烈冲突,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啊——!”小队长发出比矮壮斥候凄厉十倍的惨叫,砍刀脱手,踉跄后退,脸上魔纹疯狂扭动,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那剧毒显然非同小可,加上魔气反噬,瞬间让他重伤。
“头儿!”瘦高斥候惊骇欲绝,顾不得再攻击张逸,连忙扑上去搀扶。
而张逸,在掷出短矛的瞬间,便已力竭。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全身骨骼仿佛散了架,丹田空空如也,连站着都勉强。右手中,那块石碑碎片温度迅速降低,重新变得冰冷,甚至表面的微光都彻底黯淡,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
他看到短矛命中,看到小队长重伤暴退,心中却无半分喜意,只有无边的疲惫和冰冷的危机感——还有一个敌人基本完好,魔犬虎视眈眈,而他自己,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
他背靠岩石,缓缓滑坐在地,左手颤抖着,试图去摸靴筒——那里已空无一物。右手则死死攥着那块救了他一命、也似乎耗尽力量的神秘碎片。
瘦高斥候扶住重伤濒死、痛苦嘶吼的小队长,猛地抬头,看向瘫坐在岩石下的张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滔天的怨毒和杀意。
“你……你竟敢……”他声音嘶哑,缓缓抽出了自己的淬毒匕首。
魔犬感受到主人的愤怒和杀意,也龇牙低吼,缓缓逼近。
张逸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喷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淤血。他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快没了。
结束了吗?好不容易从秘境、从石室逃出,击杀了强敌,却还是要死在这里?妹妹的脸庞在模糊的视线中一闪而过……
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他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瘦高斥候和魔犬,用尽最后力气,握紧了手中的碎片。碎片冰冷,却仿佛是他与这个世界、与那渺茫仙途、与卧病在床的妹妹之间,最后的、脆弱的联系。
瘦高斥候在张逸身前三丈处停下,他看了一眼重伤濒死的队长,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倒地呻吟的同伴,最后将淬毒匕首对准了张逸的咽喉。
“小杂种,我要把你剁碎了喂狗!”他面目狰狞,一步步走来。
张逸闭上了眼睛,将最后一丝微弱的神念,沉入丹田,试图沟通那幅同样黯淡的天命图虚影。哪怕……同归于尽……
就在瘦高斥候高高举起匕首,魔犬后腿蹬地准备扑上的刹那——
异变,再起!
并非来自张逸,也并非来自魔族。
而是来自他们头顶,那片高远而空旷的天空。
“啾——!”
一声清越无比、穿金裂石、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浊的禽鸟长鸣,毫无征兆地,自九天之上传来!
鸣声入耳,张逸只觉精神一振,连沉重的伤势似乎都轻了一分。而瘦高斥候和那魔犬,却是浑身剧震,如遭雷击,脸上同时露出极端痛苦和恐惧的神色,动作瞬间僵住!
紧接着,一道纯净无比、璀璨夺目的青色流光,如同自天外坠落的星辰,撕裂长空,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朝着断崖边,轰然落下!
流光未至,那股沛然莫御、煌煌如天威的恐怖威压,已笼罩四野!
瘦高斥候手中的淬毒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双腿发软,惊恐万状地抬头望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魔犬更是呜咽一声,夹紧尾巴,趴伏在地,瑟瑟发抖。
张逸用尽最后力气,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那道仿佛蕴含着无尽生机与毁灭的青色流光。
光芒的核心,隐约可见一道优雅而神骏的巨大禽鸟轮廓,舒展着仿佛由青色火焰凝聚而成的华丽羽翼……
下一刻,无边无际的青色光芒,淹没了一切。
张逸失去了最后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