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新猎物与旧档案

　　夜里十一点多，合租屋的客厅终于消停了。程序员室友砸键盘的声音停了，估计是游戏又输了一局，骂骂咧咧地洗漱去了。厨房水池里泡着的碗好像又多了一摞，空气里那股混合着外卖和隔夜垃圾的味道，关着门都能渗进来一点。

　　林叙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除了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就一盏台灯，光晕拢着一小块桌面，其他地方都陷在昏暗里。他刚洗了把冷水脸，额头和鬓角的头发还有点湿，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没急着插U盘。先打开了一个加密的虚拟机窗口，然后才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个黑色的、冰凉的小东西，插进接口。流程已经熟了，像一套固定的仪式。跳转IP，输入动态码，登录那个朴素得有点寒酸的后台界面。

　　屏幕上跳出“欢迎回来，数据分析员”的字样，一闪而逝。他照例先点开“星火计划”相关的周边供应商数据，划拉几下，算是完成了“分析协同效应”的日常打卡。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每次操作都感觉有双看不见的眼睛在后台盯着。

　　划拉完，他点开了“采购订单与执行”的列表。时间筛选调到今年初。列表很长，一页页往下翻，像在一条由数字和代码组成的河流里漫无目的地漂流。服务器、交换机、软件授权、云服务、各种名目的“技术服务外包”……看得人眼花。

　　鼠标滚轮滑动，他目光懒散地扫过一个个供应商名字。直到“天行科技服务有限公司”这行字跳进眼里。

　　手指停了一下。

　　这个名字有点眼熟。他皱着眉想了半天，想起来是有次跟老张在楼梯间抽烟，老张吐着烟圈，好像随口提过一嘴，说技术部今年搞了个什么“数据中心高级安全加固”项目，外包给一家叫“天行”的公司，合同金额不小，但“里头的水，怕是比咱们公司那个景观池还深”。当时老张说完就摆摆手，说“我也是瞎猜，你别往外说”。

　　林叙点了进去。

　　合同详情页弹出来。采购方是技术部，项目名称是“数据中心核心系统持续性安全运维与威胁响应服务”。合同金额后面的数字，让林叙眼皮又跳了一下，比上次“迅捷科技”那批服务器还贵不少。服务期限一年，服务内容列了七八条，什么“7x24小时高级别安全监控”、“定制化威胁情报分析”、“深度渗透测试与漏洞修复”、“应急响应演练”……听起来很高大上，很专业。

　　他点开附件里的合同PDF。条款密密麻麻，专业术语一堆，但关于具体服务标准、交付物、验收条件的描述，却有点……模糊。比如“高级别监控”，到底多高级？“深度渗透测试”，测多深？语焉不详。

　　发票齐全，好几张，分期的，金额都对得上。

　　林叙的指尖在触摸板上移动，有点凉。他点开了“服务成果报告”的附件列表。按月排列，每个月一份“月度服务总结报告”。他随手点开最近一个月的。

　　报告不长，五六页。格式倒是挺规范，有目录，有概述。但内容……林叙皱着眉快速浏览。通篇都是“监控系统运行平稳”、“未发现重大安全事件”、“完成了例行漏洞扫描”之类的套话，技术细节很少，更像是一份敷衍了事的“平安报告”。报告末尾有技术部接口人的签字，字迹龙飞凤舞，他认不出是谁，但看起来签得很潦草。

　　他又往前翻了两个月的报告，内容大同小异。

　　这不对劲。一年花那么多钱，就买来这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平安报告”？“高级别监控”和“深度测试”的成果呢？体现在哪？

　　林叙的呼吸稍微屏住了一点。他继续在附件列表里翻找。除了月度报告，还有一些零散的“专项报告”、“会议纪要”。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一个文件名上：“第三方安全评估机构-渗透测试报告（终版）.pdf”。

　　他点了进去。

　　报告是另一家知名的安全公司出具的，盖着红章。内容专业很多，有详细的测试范围、方法、发现的漏洞列表和风险评级。林叙快速翻到最后的“结论与建议”部分。

　　几行加粗的黑体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眼里：

　　“……经测试，在约定测试范围内，未发现合同中约定的‘A级威胁情报实时阻断’及‘C级高级持续性攻击（APT）深度检测’相关防护措施有效运行的迹象。相关安全设备策略配置陈旧，日志分析流于表面，无法达到合同承诺的高级别防护水平。建议采购方重新评估服务商的实际服务能力与合同符合性。”

　　林叙盯着那几行字，感觉后背的肌肉一点点绷紧了。

　　第三方报告明确说了，没看到合同里约定的关键服务生效。而且点明了是哪两项（A和C）。可技术部的月度报告，对此只字未提，照样签字验收。财务那边，也照常根据合同和发票，分期付了款。

　　如果说“迅捷科技”那次还可能是“以次充好”、“以旧充新”，涉及到实物，可能存在验收马虎或者供应商欺骗。那这次“天行科技”就是纯粹的“服务注水”，甚至可能是“欺诈”。付了高级保镖的钱，雇来的可能只是个看大门的，甚至连看大门的都没认真看。而验收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干脆就是同伙。

　　金额更大。性质也可能更恶劣。

　　林叙关掉报告页面，感觉喉咙有点发干。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冷透的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食道，没能压下心头那股往上窜的凉气。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天行科技服务有限公司”，想看看它的背景。后台能关联到的信息不多，只有基本的工商注册信息，和“迅捷科技”一样，看起来是家正经公司。法人代表是个他没听过的名字。但股东信息里，除了几个自然人，还有一个股东，是一家名字很拗口的“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注册地在某个太平洋上的小岛。

　　离岸公司。林叙知道这玩意儿。一层套一层，最后钱和人去了哪儿，鬼才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家离岸公司的名字，看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和自己有些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他退出后台，拔出U盘。动作稳定，但指尖微微发凉。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黑色软皮笔记本，翻到记录“迅捷科技”的那一页后面。拿起笔，在新的空白页上，又开始写那些只有自己能看懂的鬼画符。

　　“TXKJ_2024Q1_FW安全运维”（天行科技2024年第一季度服务安全运维）

　　HT金额: XXX（合同金额）

　　FP:齐全

　　YGBG:空洞_签字潦草（月度报告：空洞，签字潦草）

　　3rd_BG:未发现A/C生效_建议重评（第三方报告：未发现A/C生效，建议重评）

　　Yanshou_FK:通过付款（验收付款：通过，付款）

　　GSXX:法人无关股东离岸公司（工商信息：法人无关，股东_离岸公司）

　　写完，他在“离岸公司”那几个字下面，用力划了两道线。

　　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

　　现在，他的“影子档案”里，有了两个猎物。一个搞硬件的，一个搞软件的。一个在入库单上玩花样，一个在报告和验收上做文章。疑点更多了，但水也更浑了，那家离岸公司像一团看不清的迷雾。

　　他关掉台灯，房间里瞬间漆黑一片。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对面楼宇的微光。

　　他坐在黑暗里，没动。

　　感觉不像最开始发现“迅捷科技”问题时那种心脏狂跳的震惊，也不像后来查证时的警惕和愤怒。现在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甚至有点麻木的清醒。

　　像在一片雷区里走了几步，又发现了两个可能埋着地雷的鼓包。你不知道下面是真的雷，还是只是个土疙瘩。你不知道这片雷区到底有多大，还有多少没发现的鼓包。你更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踩下去，会是什么结果。

　　但你不能停。停了，就可能永远困在这片雷区里。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并没有随之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