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沈清辞的“诱饵”

　　三天后的傍晚，林叙收到一条加密短信，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地址是城西一条老街，他从来没去过。时间定在晚上八点半。

　　老街很窄，两边是些卖旧书、古玩、茶叶的老铺子，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盏昏黄的门灯亮着。空气里有种老木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林叙按照导航，找到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刻着“静庐”两个字，不仔细看都找不到。

　　他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陈年茶叶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是个很小的天井，种着几丛细竹，地上铺着青石板。一个穿着棉麻衣服、眉眼清淡的年轻女人对他微微颔首，没说话，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他穿过天井，进了旁边一扇挂着竹帘的侧门。

　　里面是个更小的包厢，只有一张小小的茶桌，两把老式的圈椅。窗户是木格子糊着纸，透出外面灯笼模糊的光晕。沈清辞已经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着，面前放着一杯清茶，冒着袅袅的热气。她没看手机，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天井里的竹影，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也少了几分平时在公司里的锐利。

　　“沈总。”林叙在对面坐下。

　　沈清辞转过脸，目光落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来了。”她示意了一下对面的茶，“自己倒。”

　　林叙倒了杯茶，没喝。他知道沈清辞找他，肯定不是为了喝茶。

　　“天行科技的事，”沈清辞开口，声音有点低哑，像是感冒了，“我知道了。”

　　林叙点点头，没细说。他知道沈清辞肯定有她的渠道了解得更多。

　　沈清辞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没喝，又放下了。“你觉得，赵启明现在，最想要什么？最怕什么？”

　　这问题有点突然。林叙愣了一下，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茶桌边缘摩挲着。他想起赵启明在经营分析会上的高谈阔论，想起“星火计划”被无形拖延的憋闷，想起那份“归档”的档案。

　　“最想要……”他慢慢地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彻底站稳脚跟，把技术部变成铁板一块。把我，还有‘星火计划’这个碍眼的东西，彻底踩下去，或者边缘化。最好还能再往上走一步，拿到更多实权，甚至……把你挤开？”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沈清辞的表情。沈清辞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静静听着。

　　“最怕……”林叙的语速更慢了，“最怕以前那些不干净的事，被人翻出来。这是最要命的。还怕……怕在关键的事情上判断失误，或者被人抓住把柄，失去上面（董事会，尤其是陈董）的信任。他现在看起来风光，其实是站在悬崖边上，经不起大风浪。”

　　沈清辞听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从随身带来的一个黑色布质手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茶桌上，用指尖推到林叙面前。

　　“看看。”她说。

　　林叙打开文件袋，里面只有两三页纸。纸是普通的A4纸，但抬头和页脚都印着“绝密-草案-内部传阅”的红色水印，水印故意做得有点模糊，像是多次复印后的效果。标题是：“关于接触‘智停互联’公司的初步评估与投资可行性分析（内部讨论稿）”。

　　他快速浏览内容。文件引用了不少公开的行业数据和“智停互联”的基本信息（这些信息林叙查过，是真的）。核心结论是：该公司在“城市级智慧停车解决方案”上有独特技术，但规模尚小，估值处于低位，存在“战略性收购或控股”的窗口期。文件建议“成立专项小组，秘密接触，评估整合价值与协同效应”，并提到“若成功，可极大补强公司在智慧城市C端场景的布局，为相关业务线带来显著业绩与话语权提升”。

　　文件最后，有一个手写的潦草签名区，模仿了公司某个高层管理团队的英文缩写签名风格，不仔细看分辨不出真假。

　　“这是……”林叙抬起头，看向沈清辞。

　　“假的。”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但字字清晰，“收购意向是假的。‘智停互联’是家真实存在的公司，技术也还行，但公司高层目前没人真的在打它的主意。这份东西，是我让人做的‘鱼饵’。”

　　鱼饵。林叙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的分析没错。赵启明想往上爬，怕旧事被翻，也怕犯错。”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个文件袋上，眼神冰冷，“他在‘智慧城市’上栽过跟头，一直想找机会翻盘。他又有通过关联公司捞钱的习惯，胆子大，手也黑。”

　　她抬起眼，看着林叙：“如果，他‘偶然’得知，公司高层正在秘密评估收购一家很有潜力的智慧停车公司，而这家公司很可能成为未来智慧城市业务的关键拼图，拿下它就能立下大功……你猜，他会怎么做？”

　　林叙的脑子快速转动。“他可能会……想办法阻挠，不让别人立功。或者……”他想起“迅捷科技”和“天行科技”，想起那份股权结构复杂的离岸公司，“更可能的是，他会抢先下手。通过他控制的那些白手套公司，去接触‘智停互联’，甚至想办法暗中控制一部分股权，或者提前绑定一些利益。等公司真的启动收购时，他就能坐地起价，或者把他那些有问题的关联公司，塞进未来的合作里，继续吸血。”

　　“对。”沈清辞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某种冰冷的确认，“以他贪婪又急躁的性子，看到这样的‘机会’，很大可能会动。只要他动，用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就可能留下新的、更直接的尾巴。我们就有机会，抓住他现行的把柄，而不只是那些陈年旧账的疑点。”

　　林叙明白了。这是“钓鱼”。用一份精心伪造的、足以让赵启明心动的“假情报”做鱼饵，引他出洞，在他进行违规操作时，人赃并获。

　　“你的任务是，”沈清辞的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找个‘自然’的机会，让这份情报，‘不小心’落到赵启明，或者他绝对信任的人（比如周晓曼）手里。方式要巧妙，不能留下任何指向你的痕迹。”

　　“比如？”林叙问。

　　“比如，一份‘忘记’在高层专用小会议室打印机里的‘绝密’文件草稿。或者，你‘不小心’在打电话时（要选那种可能被监听或者有旁人经过的环境），向某个可靠的‘朋友’透露一点口风。”沈清辞说，“具体怎么做，你根据情况定。原则是：情报要显得可信，泄露要像是意外，跟你林叙本人，不能有半点关系。”

　　林叙感到手心有点冒汗。这计划听起来可行，但风险也极大。“如果他不咬钩呢？或者，他察觉是陷阱？”

　　“不咬钩，我们也没什么损失，无非是多等。”沈清辞说，“如果他察觉……那说明他比我们想象的更警觉，或者内部有我们不知道的预警渠道。那我们就得更加小心。但以他现在的处境和心态，咬钩的可能性更大。”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有几点你必须清楚。第一，‘智停互联’是家真实运营的公司，不能因为我们钓鱼，就给人家造成实质性的困扰或损失。情报的‘泄露’要控制在合理范围内，不能引发真实的市场混乱。第二，一旦赵启明上钩并开始行动，局面会变得复杂，斗争会升级，可能会很激烈。你要有心理准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保护好你自己。无论计划成功与否，你都不能暴露。你是埋在土里的钉子，不是扔出去的石头。”

　　林叙深吸了一口气，茶水的蒸汽扑在脸上，带着微苦的香气。他看着桌上那份薄薄的、却可能掀起惊涛骇浪的“鱼饵”，又看了看沈清辞沉静却无比坚定的眼睛。

　　他知道，从被动防御、收集疑点，到现在主动设局、引蛇出洞，这场战争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危险的阶段。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很稳。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窗外的竹影，在灯笼的光晕里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