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救场
上午十点二十,28层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这是星澜集团每季度一次的投资复盘会,参会的有董事长陈峻岭、三位副董、战略投资委员会全体成员,以及各业务板块的负责人。会议室不大,但坐满了人,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厚厚的文件。
沈清辞坐在长桌中段,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平板,还有一沓刚刚打印出来的材料。她坐得很直,表情平静,但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斜对面,赵启明也到了。他今天穿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和旁边的王副董低声交谈,时不时露出得体的笑容。看到沈清辞,他点头致意,笑容很温和,很“同事”。
但沈清辞看到了他眼神深处的那一丝得意。
他在等,等她在董事长面前出丑,等她用那份错误的数据汇报,等陈董质疑,等她解释不清,然后……
沈清辞收回目光,打开电脑,最后检查了一遍汇报材料。
材料是她今天早上临时重做的。在得到林叙的分析报告后,她立刻让团队把所有涉及环比计算的数据全部用原始值重新核算,并在备注里清晰地说明了修正的原因、时间和依据。
很冒险。在汇报前不到两小时,大幅度修改关键数据,一旦被质疑,她很难解释“为什么现在才改”。
但如果不改,后果更严重。
她必须赌。
赌陈董能看出数据的异常,赌他会相信她的解释,赌他会认为这是“严谨”而非“失误”。
十点二十五分,陈峻岭走了进来。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站起来,陈董挥挥手:“坐,都坐。清辞,可以开始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
“陈董,各位领导,大家好。今天我汇报的内容,是集团第三季度的投资复盘及第四季度展望。”她打开PPT,声音平稳清晰,“本季度,集团在智慧城市、人工智能、企业服务三个方向共完成投资27笔,总额18.7亿元。整体投资回报率……”
她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柱状图,展示各个板块的IRR(内部收益率)。
“从数据看,本季度投资表现最好的是智慧城市板块,IRR达到28%,环比增长86.7%。”
这个数字一出,会议室里有几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赵启明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向沈清辞,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和——一丝惊慌。这和他拿到的数据不一样。他拿到的版本,智慧城市板块的IRR环比增长是“约50%”。
沈清辞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
“需要说明的是,这个增长率是基于原始数据计算的。在审计过程中,我们发现Q2的部分数据在核算口径上存在偏差,已经进行了修正。修正后的Q2 IRR为18%,如果基于修正后的数据计算,本季度的环比增长率为50%。”
她在屏幕上并列展示了两组数据:原始值计算的结果,和修正值计算的结果。差异一目了然。
“之所以在汇报中采用原始值,是因为我们认为,投资决策的评估应该基于决策时的信息环境。如果用事后修正的数据评估历史决策,会扭曲对投资团队实际判断能力的评估。”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当然,我们也充分认识到了数据修正的必要性。修正本身,反映了我们在投资管理和数据治理方面的持续改进。具体修正内容、原因和影响,已经在附录中详细说明。”
很漂亮的说辞。
既解释了数据差异,又展现了“严谨”和“透明度”,还顺带肯定了投资团队的能力。
陈峻岭看着屏幕,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没有说话。
赵启明坐不住了。
“清辞,这个修正……是什么时候做的?”他开口,声音很温和,但话里有话,“我记得上周看报告的时候,还没有这个修正。”
“是昨天下午审计委员会最终确认的。”沈清辞面不改色,“我也是今天早上才拿到最终版本。考虑到数据的重要性,我让团队紧急重新计算了所有相关指标,确保汇报的准确性。”
“那这个修正,审计委员会通过了吗?”赵启明追问。
“通过了。会议纪要已经发到各位邮箱。”沈清辞说,“赵总如果没收到,我可以让助理再发一遍。”
很轻松地把球踢了回去。
赵启明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再说什么。
陈峻岭开口了。
“清辞,这个修正,具体修正了什么?”
“主要是两个项目。”沈清辞翻到附录页,“一个是‘智慧停车’项目,Q2时我们预测的车辆接入增长率是30%,实际只有18%。另一个是‘社区安防’项目,设备采购成本比预算高了15%。这两个因素,导致Q2的实际IRR比当时预测的低了3个百分点。”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偏差?”陈峻岭问。
“智慧停车项目,高估了合作伙伴的推广能力。社区安防项目,低估了硬件成本上涨的压力。”沈清辞说得很坦诚,“我们已经对相关团队进行了复盘,并调整了后续项目的评估模型。”
“嗯。”陈峻岭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向赵启明。
“启明,智慧城市板块是你分管。Q2这两个项目的问题,你怎么看?”
赵启明立刻坐直了身体。
“陈董,这两个项目的问题,我们已经深刻反思了。智慧停车项目,合作伙伴的推广确实不如预期,我们已经调整了合作模式,加强了过程管控。社区安防项目的成本问题,主要是受芯片供应链影响,这是全行业的问题,我们也在积极寻找替代方案。”
他说得很流畅,显然是早有准备。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倒是觉得,清辞刚才说的‘用原始数据评估投资决策’,这个思路很好。投资决策本来就应该基于当时的信息,事后诸葛亮没意义。我们更应该关注的,是投资团队在面对不确定性时的判断能力和应变能力。”
他在附和沈清辞,但把重点从“数据修正”转移到了“团队能力”。
很巧妙的偷换概念。
沈清辞心里冷笑,但没有戳破。
“启明说得对。”陈峻岭说,“投资本来就是面对不确定性做决策。关键是要不断学习,不断改进。清辞这次对数据的处理,很严谨,也很透明。这是应该提倡的。”
他看了一眼沈清辞,眼神里有一丝赞许。
“继续吧。”
沈清辞点头,继续汇报。
后面的内容很顺利。Q3的投资亮点、风险点、第四季度计划、重点关注方向……她讲得条理清晰,数据扎实,对答如流。
赵启明几次想找茬,都被她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四十五分钟后,汇报结束。
陈峻岭带头鼓掌,虽然不热烈,但足够肯定。
“清辞这次准备得很充分。”陈峻岭说,“数据扎实,分析深入,对问题的认识也很清醒。投资部最近进步很大。”
“谢谢陈董。”沈清辞微微欠身。
“对了,”陈峻岭突然想起来什么,“你刚才说,这些数据是今天早上紧急重新核算的?谁做的?”
“是我们团队的一个新同事,林叙。”沈清辞说,“他技术能力很强,对数据很敏感。这次的数据核对和重新计算,主要是他完成的。”
“林叙?”陈峻岭想了想,“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他以前是技术部的,参与过天枢系统的开发。”沈清辞说得很自然,仿佛“天枢系统数据泄露事件”从未发生过。
“哦,想起来了。”陈峻岭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人才难得。好好培养。”
“是。”
会议结束,人群陆续散去。
沈清辞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赵启明走了过来。
“清辞,今天汇报得很精彩。”他笑着说,但笑容没到眼底,“那个林叙……我听说,他去了你那个‘战略研究组’?”
“对。”沈清辞合上电脑,抬头看他,“赵总消息很灵通。”
“毕竟他以前是我部门的,我得关心一下。”赵启明说,“不过清辞,我得提醒你一句。林叙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心术不正。上次天枢系统的事,你也知道。用这样的人,风险很大。”
“谢谢赵总提醒。”沈清辞说,“不过,我看人更看重能力和潜力。至于过去的事,我相信公司会有公正的判断。”
很官方的回答,但绵里藏针。
赵启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那你好自为之。希望他不会给你惹麻烦。”
“我会注意的。”沈清辞拿起东西,“赵总,我先走了,还有个会。”
她转身离开,步伐从容。
赵启明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眼神阴沉。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立刻拨通了一个电话。
“那个林叙,在沈清辞手下。对,就是那个被开除的……她在用他。今天汇报的数据,就是他改的……我知道很麻烦。你想办法,查一下他这几天做了什么,接触了什么人。特别是……有没有接触过审计委员会那边的人。”
挂了电话,赵启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沈清辞在反击。
用他曾经弃之如敝履的棋子,反击。
这让他很不舒服,很不安。
那个林叙,他了解。技术能力很强,但不懂人情世故,不会站队,不会讨好人。这种人,在职场是活不下去的。
他以为把他踢出局,就万事大吉了。
没想到,他居然攀上了沈清辞。
而且,看今天这架势,沈清辞很看重他。
赵启明握紧了拳头。
不行。
他不能让这颗棋子,变成对方的武器。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晓曼,是我。有件事,你去办一下……”
地下二层,林叙正在调试算法的实时匹配功能。
老吴、小玲、老张都围在他身边,盯着屏幕。屏幕上,模拟的“用户需求”和“服务者供给”正在实时匹配,绿色的线表示匹配成功,红色的线表示匹配失败。
“成功率多少?”老吴问。
“目前是78%。”林叙说,“主要是有些服务者的技能标签不准确,导致匹配错误。需要优化标签体系。”
“那得重新做数据清洗。”小玲说,“但时间可能不够。”
“用机器学习自动打标签呢?”老张提议。
“可以试试,但需要标注数据。”林叙说,“我们人手不够。”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沈清辞走了进来。
四个人立刻站起来。
“沈总。”
“坐,都坐。”沈清辞挥挥手,走到屏幕前,看着上面的匹配演示,“这是实时匹配?”
“对,模拟了一千个用户和五百个服务者。”林叙说,“成功率78%,响应时间平均1.2秒。”
“可以。”沈清辞点头,“商业模式呢?”
老张递上一份简短的财务模型。
沈清辞快速浏览,然后合上。
“好,我明白了。”她说,“明天下午,我带几个人过来看实际演示。对方是街道办和物业公司的人,很务实,不会看PPT,只看实际效果。你们准备一下。”
“明天下午?”小玲有点紧张,“时间有点紧。”
“紧也要做。”沈清辞说,“这是第一次真正的‘客户测试’。如果他们认可,项目就能活下去。如果不认可……”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明白,我们会准备好。”林叙说。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林叙,你跟我来一下。”
林叙跟着她走出地下室,来到楼梯间。
这里很安静,没有人。
“今天上午的汇报,很成功。”沈清辞开门见山,“陈董很满意。赵启明吃了个闷亏。”
“那就好。”林叙说。
“但你也彻底暴露了。”沈清辞看着他,“赵启明现在知道,你在我这边,而且你很能干。他会想办法对付你,也会想办法对付我。”
“我明白。”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小心。”沈清辞说,“工作上的事,按部就班,不要出错。工作之外的事,不要碰,不要打听,不要接触不该接触的人。特别是……审计委员会,董事会,这些地方,离远点。”
“我明白。”林叙重复。
沈清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你倒是不紧张。”
“紧张没用。”林叙说,“该来的总会来。”
“心态不错。”沈清辞说,“保持住。在职场,有时候心态比能力更重要。”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递给林叙。
“这是什么?”
“公司内部食堂的充值卡,里面有点钱。”沈清辞说,“你这几天肯定没好好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项目还没做成,人先垮了。”
林叙接过卡,有点意外。
“谢谢。”
“不用谢我。”沈清辞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有件事,我提前跟你说一下。”
“您说。”
“如果明天下午的演示成功,街道办和物业公司愿意合作,我打算让你做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沈清辞说,“不是名义上的,是实际的负责人。预算、人员、进度,全部你管。我只把握大方向。”
林叙愣了一下。
“我……经验可能不够。”
“经验是干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沈清辞说,“我看人很少看走眼。你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从一堆烂数据里找出价值,能设计出可行的算法,能做出商业模型,这说明你有潜力。潜力需要机会才能变成能力。我现在给你这个机会,你敢不敢接?”
敢不敢。
又是这个问题。
但这次,林叙没有犹豫。
“我敢。”
“好。”沈清辞点头,“那就好好准备明天的演示。别让我失望。”
她说完,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响,渐行渐远。
林叙站在楼梯间里,看着手里的卡。
很普通的公司食堂卡,黑色的,上面有星澜的LOGO。但握在手里,有点沉。
他知道,这不只是一张卡。
这是一种认可,一种信任,一种赌注。
沈清辞在他身上下了注。
他不能输。
他走回地下室,推开门。
老吴、小玲、老张都看着他。
“沈总怎么说?”小玲问。
“明天下午,客户来现场看演示。”林叙说,“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演示结束,我们不休息。优化算法,完善数据,准备演示脚本。有问题吗?”
“没有。”三个人异口同声。
“好。”林叙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我们分工。老吴,你负责服务器和网络,确保演示时不卡顿、不掉线。小玲,你准备客户可能问的问题清单,整理出标准回答。老张,你完善财务模型,准备三套报价方案。我负责算法和数据的最后优化。”
他写得很快,很清晰。
写完,他转身,看着三个人。
“这个项目能不能活下去,就看明天了。我们一起,把它做好。”
“好!”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四个人,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在破旧的桌椅前,在闪烁的电脑屏幕前,开始了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窗外,天色渐暗。
但地下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