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贪婪的“咬钩”

　　虚假的“竞购”氛围像一层越来越厚的烟雾，弥漫开来。林叙能感觉到赵启明那边的动作明显加快了，他甚至在一次部门总监会上，半正式地提出了“建议公司考虑以战略投资方式切入智慧停车赛道，抢占先机”，虽然被CFO以“需进一步论证”暂时挡了回去，但显然他已经按捺不住了。

　　周五晚上，林叙刚回到家，手机就震了起来。是方明哲，这次他没用加密消息，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极其安静。

　　“叙哥，出东西了。”方明哲的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紧张，“非常重要的东西。电话里说不清，也怕不安全。你方便出来一趟吗？老地方。”

　　老地方是他们大学时常去的一家通宵营业的粥铺，在一条老街的巷子里，这个点没什么人。

　　林叙心头一跳：“现在？”

　　“对，现在。东西在我手上，但不能过夜。”方明哲语气坚决。

　　“等我。”林叙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出了门。

　　夜里十一点多，粥铺里只有两三个熬夜的出租车司机在喝粥。方明哲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皮蛋瘦肉粥。看到林叙进来，他立刻招手。

　　林叙在他对面坐下，方明哲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从随身带的电脑包底层抽出来，迅速塞到林叙手里，用眼神示意他收好。

　　“什么东西？”林叙感觉文件袋沉甸甸的。

　　“自己看，看完再说。”方明哲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我FA那个朋友，跟‘智停互联’的创始人关系不错。创始人最近被那个‘启明资本’搞得很烦，又急又搞不清状况，就找我朋友私下吐槽，还给他看了点东西。我朋友多了个心眼，趁他不注意，用手机拍了几张关键页。”

　　林叙立刻明白，这文件袋里是照片打印件。

　　“这东西太烫手，原件肯定拿不到。我朋友也是冒了险，拍完就删了手机里的，让我也看完就处理掉。”方明哲盯着林叙，“叙哥，这事到底怎么回事？‘启明资本’跟你让我打听的那个赵总，是不是……”

　　“老方，谢了。这事你别再往里掺和，对你没好处。”林叙打断他，语气严肃，“照片我会处理，你朋友那边，也让他把嘴闭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明哲看着林叙凝重的脸色，点点头：“我懂。你自己小心。”

　　林叙没再多说，把文件袋小心地塞进自己外套内袋，拍了拍方明哲肩膀，起身离开。方明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这才松了口气，端起已经凉透的粥，喝了一大口。

　　林叙没回公寓，而是去了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快餐店，找了个最角落、摄像头拍不到的卡座。要了杯最便宜的可乐，坐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是七八张用普通A4纸打印出来的彩色照片，像素不算太高，但字迹能看清。照片内容是一份文件，标题是：《股权代持及远期收购意向备忘录》。

　　他的心猛地一沉，快速翻看。

　　备忘录是“启明资本”（甲方）和“智停互联”的某个早期自然人股东（乙方，名字被遮住了部分）签订的。条款不多，但意思很明确：

　　“启明资本”承诺，在未来十二个月内，以比“智停互联”当前A轮融资估值高出30%的价格，收购乙方持有的部分股权（具体比例被遮住了）。作为对价，乙方需要促使“智停互联”在未来与“星澜科技”可能达成的任何形式的战略合作中，优先考虑并采纳由“天行科技服务有限公司”推荐的整体技术解决方案，并在数据运维服务方面与“天行科技”建立“深度合作”。

　　后面还有一句补充：“甲方（启明资本）将协助推动上述合作，并确保相关采购与服务条款符合行业惯例及星澜科技内部流程。”

　　照片最后，是双方潦草的签名和日期，就在一周前。

　　林叙拿着这几张纸，手指有些发凉。快餐店空调开得很足，但他却觉得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明白了。全都串起来了。

　　“启明资本”这个白手套，不仅想抢先低价吃进“智停互联”的股权，还想在未来的合作中，把“天行科技”这个有严重问题的服务商，硬塞进星澜的供应链里。用远高于市场价的“技术服务”，继续吸血。

　　这已经不是什么“战略投资”或者“业务协同”了。这是赤裸裸的利益输送链条。用星澜未来可能的合作和资源，为自己控制的壳公司（启明资本）和问题供应商（天行科技）牟利。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那份被“偶然”发现的、关于星澜可能收购“智停互联”的“绝密简报”。

　　鱼，不仅咬钩了，还死死地咬住了，甚至试图把鱼饵、鱼线、甚至鱼竿都一起吞下去。

　　林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照片又仔细看了一遍。关键信息：启明资本、天行科技、星澜科技、智停互联、股权代持、远期收购、优先采购。一条清晰而丑陋的利益链，白纸黑字。

　　但这还不够。这只是“启明资本”和一个小股东签的东西。它证明了“启明资本”的意图，也把“天行科技”扯了进来。但它还没有直接和赵启明挂钩。“启明资本”可以狡辩是商业行为，与赵启明无关。赵启明也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说他完全不知情。

　　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赵启明是“启明资本”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或者至少知情并授意了这一切。

　　林叙把照片收好，放回文件袋，紧紧攥在手里。可乐一口没喝，早已没了气泡，在纸杯里显得温吞而黯淡。

　　他离开快餐店，走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贪婪的鱼，已经咬钩了，甚至把内脏都钩了出来。但现在还不能收线。鱼还在挣扎，力气还很大，而且藏在深水区。贸然收线，可能会断线，甚至被鱼拖下水。

　　需要更有力的鱼竿，更结实的线，或者……等鱼自己力竭。

　　他回到公寓，反锁房门，拉上窗帘。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他把那几张照片又拿出来，在灯下仔细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机对着关键页面，重新拍了几张更清晰的照片，存进一个加密的相册。原件照片，他用打火机点燃，看着它们在烟灰缸里慢慢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打开窗户，夜风把灰烬吹散，不留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黑暗里，只有电脑屏幕的电源指示灯，在角落里幽幽地亮着。

　　“启明资本”，“天行科技”，股权代持，优先采购……这些冰冷的词汇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钓鱼计划，成功了。他们钓到了一条足够大、也足够贪的鱼。

　　但狩猎，还远未结束。现在，他们手握鱼钩，需要做的，是把鱼彻底拖出水面，让它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