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庆功宴上的耳光
从星澜大厦出来的第三天,下午五点。
林叙坐在一家律师事务所的接待室里。这是他三天来见的第四家律所,前面三家在听完他的情况后,要么表示“证据不足,胜算不大”,要么开出了他承担不起的天价律师费。
这家是他最后的希望。
接待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墙上挂着律师资格证和各种锦旗,书架上是厚重的法律典籍。林叙手里拿着一杯水,水是温的,但他一口没喝。
门开了,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着无框眼镜的男律师走了进来。他穿着熨烫平整的深蓝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林先生,久等了。”律师在林叙对面坐下,翻开文件夹,“您的情况,我们团队初步研究了一下。说实话,有点棘手。”
“怎么说?”林叙问。
“您这个案子,涉及两方面:一是您和星澜集团的劳动纠纷,二是您被指控的刑事犯罪风险。”律师推了推眼镜,“劳动纠纷方面,公司有完整的证据链证明您严重违纪,要推翻很难。刑事方面,如果星澜坚持报案,警方立案侦查,您可能会被采取强制措施。一旦刑事立案,劳动纠纷的案子基本就输了。”
“但他们是在诬陷我。”林叙说。
“法律讲证据,不讲感觉。”律师摇头,“您说有人伪造了Git记录,但您拿不出原始证据。您说有匿名人士给了您截图,但截图本身证明力很弱。您说赵启明盗用了您的方案,但您没有当时的邮件或录音证明他说过‘方案给我,我来汇报’这种话。”
他顿了顿,看着林叙。
“林先生,我说话比较直接。您这个案子,打官司赢的概率,不到三成。而且诉讼周期会很长,至少要一年半载。这期间,您要背负着‘犯罪嫌疑人’的身份,找工作会很难,生活压力会很大。即使最后赢了,付出的代价也会非常大。”
“所以我应该认了?”林叙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律师说,“我的建议是,和公司和解。我们可以帮您谈判,争取更好的条件——比如更多的赔偿金,比如不把这次事件写入背调报告。这是对您最有利的选择。”
和最对的选择。
林叙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杯壁上倒映着他模糊的脸,疲惫,憔悴,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无力感。
“律师费怎么收?”他问。
“如果走诉讼,前期费用五万,后续按标的额的15%提成。如果和解谈判,一次性收费两万。”律师说。
五万。两万。
林叙的银行卡里,有星澜打过来的那笔赔偿金,六个月的工资。那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未来几个月的生活费。
如果拿出五万打官司,赢了还好,输了,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我……考虑一下。”林叙站起来。
“好的。考虑清楚了随时联系我。”律师递过来一张名片。
林叙接过名片,放进钱包。钱包里很空,只有几张零钱,身份证,银行卡,还有一张五年前入职时拍的工作证照片。
照片上的他很年轻,笑得很灿烂,眼睛里有光。
他走出律师事务所,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街道上车水马龙,路灯渐次亮起。下班的人群从写字楼里涌出来,奔向地铁站、公交站、停车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有等着他们的人。
林叙站在路边,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回家?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这几天他已经待够了。去找朋友?他翻遍通讯录,找不到一个能在这个时候借钱给他打官司的人。
手机响了,是房东。
“小林啊,下季度的房租该交了。最近房价涨得厉害,我这套房好多人都想看,你这边要是困难的话……”
“王叔,我明天转给您。”林叙说。
“好嘞,那你记得啊。对了,最近工作还顺利吧?”
“顺利,挺好的。”
挂了电话,林叙看了看银行卡余额。交了房租,赔偿金就只剩下一半了。如果还要请律师,如果还要打官司……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
他需要吃点东西,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一杯咖啡。
他沿着街道走,路过一家家餐馆。火锅店热气腾腾,日料店精致安静,快餐店里挤满了年轻人。他最后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一瓶水。
站在便利店门口,他拆开饭团包装,咬了一口。
冷的,米饭有点硬,里面的肉松很少。
但他还是吃完了,一口一口,很慢。
吃完饭团,他继续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星澜大厦附近。
他停下来,抬头看着那座熟悉的建筑。二十八层,大部分窗户还亮着灯,加班的人还很多。二十二层,他原来的工位所在的那一层,也有几扇窗户亮着。
其中一扇,是赵启明办公室的窗户。
林叙看了一会儿,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马路对面的一家餐厅。
“云亭”,一家很高档的日料店。他听说过,人均消费至少一千,是星澜高管们经常宴请客户的地方。
餐厅的落地窗很亮,能清楚看到里面的情形。
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人。
赵启明,周晓曼,还有技术部的另外两个总监。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刺身拼盘、寿司船、清酒瓶。赵启明正在举杯,脸上是意气风发的笑容。周晓曼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笑靥如花。
他们在庆祝什么?
林叙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拿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看到赵启明拍了拍周晓曼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周晓曼笑着点头,举起酒杯,和赵启明碰杯。另外两个人也在笑,气氛融洽。
庆祝什么呢?
庆祝成功把他踢出局?庆祝拿到了天枢2.0的项目主导权?庆祝周晓曼顺利转正?
都有可能。
林叙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刚才吃下去的饭团像一块石头,沉在胃底,又冷又硬。
他想转身离开,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他看着那扇明亮的窗户,看着里面那些笑着的人,看着那些精致的食物,那些昂贵的清酒。
这一切,本来可以和他有关。
如果他没有坚持要查真相,如果他签了那份协议,如果他认了那个罪名,他现在也许还在星澜,也许还在为天枢2.0加班,也许……
不。
林叙摇了摇头。
没有也许。即使他认了,赵启明也不会让他留下。一个知道太多秘密、又有能力威胁到自己的人,最好的归宿就是消失。
他早就被标记了,早就被放进了“清理名单”。
只是他太天真,太相信“努力就有回报”,太相信“技术至上”,没有看到那些隐藏在笑容下的刀。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微信朋友圈的更新提示。林叙平时很少看朋友圈,但这次,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
最新的一条,来自周晓曼。
发布时间:三分钟前。
文案:“终于修成正果。感谢赵老师的悉心栽培,感谢团队的信任支持。未来可期️”
配图是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星澜集团的《员工转正通知书》。上面有周晓曼的名字,有转正日期,有“经考核合格,准予转正”的字样,右下角是人力资源部的公章。
第二张,是刚才餐厅里的合影。赵启明坐在中间,周晓曼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笑得很甜。另外两个总监站在两侧,也都笑着。背景是精致的日料和清酒瓶。
照片拍得很好,光线柔和,构图讲究。每个人都看起来很开心,很成功,很“未来可期”。
林叙盯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看到转正通知书上的日期,是今天。他看到照片里周晓曼的笑容,那么灿烂,那么真诚,那么……刺眼。
他想起了那天在茶水间,周晓曼红着眼睛说:“叙哥,这次转正名额可能只有两个。三个人竞争两个位置,我大概率是那个被淘汰的。”
他想起了她抓着他的胳膊,感激地说:“叙哥,真的谢谢你。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他想起了在会议室里,她低着头,肩膀发抖,扮演无辜的样子。
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原来如此。
他成了她的垫脚石。他给她的竞品分析脑图,成了她转正答辩的利器。他被诬陷踢出局,空出了位置,她顺利上位。而这一切,都在赵启明的安排下,完美地进行。
多么精妙的棋局。
他是一颗被吃掉的棋子,而她是那颗被保送过河的卒子。
林叙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被彻底愚弄、被彻底背叛、被当成傻子一样耍的荒诞感。
他以为自己在帮助一个需要帮助的同事。
实际上,他在给自己的棺材钉上最后一颗钉子。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评论。
赵启明在周晓曼的朋友圈下评论:“晓曼很优秀,继续努力!未来的路还长,我看好你![奋斗]”
周晓曼回复:“谢谢赵老师!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爱心]”
然后是其他人的点赞和评论:
“恭喜晓曼!”
“赵总带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强将手下无弱兵啊!”
“什么时候请客?[偷笑]”
一片祥和,一片赞美。
没有人记得,就在几天前,有一个叫林叙的人,因为“严重违纪”被开除。没有人关心,那个案子到底真相如何。没有人问,周晓曼的转正,是不是踩着别人的尸骨上去的。
不重要了。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职场的铁律,也是社会的法则。
林叙关掉手机,屏幕黑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餐厅的窗户。
赵启明正在接电话,表情严肃。周晓曼在和另一个总监说笑,手里还端着酒杯。清酒瓶又开了一瓶,服务员恭敬地倒酒。
多么美好的夜晚,多么完美的庆功宴。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脚步很稳,但手还在抖。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变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走到一个垃圾桶旁,把瓶子扔进去。
“哐当”一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响亮。
他没有回头,继续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街道很空旷,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过,照亮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
林叙看了一眼,是母亲。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接起来。
“喂,妈。”
“小叙啊,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很温暖。
“吃了,刚吃完。”
“吃的什么呀?又点外卖了吧?我跟你说,外卖不健康,你要自己做饭。冰箱里我给你寄的腊肉还有吗?记得吃啊。”
“还有,我会做的。”林叙说,声音有点发紧。
“工作怎么样?最近忙不忙?你爸说你好久没打电话了,担心你。”
“挺忙的,在赶一个项目。”林叙说,眼睛有点发酸,“等这个项目结束了,我就回家看你们。”
“好好,工作要紧。但也要注意身体,别老熬夜。你看你上次回来,瘦了好多。”
“知道了,妈。”
“那行,你忙吧。记得按时吃饭啊。”
“嗯,妈,你也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林叙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夜风吹过来,很凉。他抬起头,看着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染成暗红色的天空,看不到星星。
他想起了五年前,他拿到星澜录用通知的那天,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在电话里高兴得哭了,说:“我儿子有出息了,在大城市的大公司工作。”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开始了。
现在呢?
工作没了,名声毁了,可能还要背上官司。银行卡里那点钱,交了房租、请了律师,就所剩无几。下一步该怎么走,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告诉父母。
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现在是一个“犯罪嫌疑人”,一个被开除的员工,一个走在街上不知道去哪里的失败者。
他得撑着。
至少,在他们面前,他得撑着。
林叙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公交站,站牌上是星澜集团的广告:“用科技连接未来,用数据创造价值。”广告牌很新,灯光明亮,上面是穿着职业装的模特,笑容自信。
林叙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讽刺。
用科技连接未来?用数据创造价值?
科技成了陷害的工具,数据成了定罪的证据。价值?他这五年创造的价值,最后变成了一份解除合同通知书,和一张“职业操守缺陷”的背调报告。
他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
晚高峰已经过了,车厢里人不算多。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闭上眼睛。
地铁在隧道里飞驰,发出规律的轰鸣。轻微的摇晃,像一个摇篮。
他累极了。
这三天,他几乎没怎么睡。白天跑律师事务所,晚上整理材料,脑子里一遍遍复盘整个事件,寻找任何可能的破绽。
但越想,越绝望。
对方太周密了,从技术到流程,从证据到人心,每一个环节都计算到了。他一个人,怎么斗?
地铁到站,门开,有人上下。
林叙睁开眼,看了一眼站名。还有三站到家。
他拿出手机,下意识地点开招聘软件。这几天他投了十几份简历,大部分石沉大海,有两家约了面试,但一听到他“刚从星澜离职”,对方的表情就微妙起来。
“星澜最近是不是出事了?”其中一家面试官问。
“是的,有一些变动。”林叙说。
“听说有个数据泄露的案子,闹得挺大。你当时在哪个部门?”
“技术部。”
“哦……”面试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下去。
面试自然没有下文。
林叙关掉招聘软件,打开银行APP。余额显示,扣除下季度房租后,还剩两万出头。
两万,在这样的大城市,能撑多久?
三个月?四个月?
如果这期间找不到工作,如果还要打官司,如果……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前同事,老吴。
“叙哥,节哀。听说你要去竞对公司?”
林叙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节哀。
听说你要去竞对公司。
两条信息,都耐人寻味。
“节哀”什么?为他被开除哀悼?还是为别的?
“去竞对公司”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谣言?
他回复:“没有的事。你从哪听说的?”
老吴很快回复:“公司里都在传,说你要去腾云科技,还把天枢的核心技术带过去了。赵总在会上发了好大的火,说要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林叙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原来如此。
原来赵启明不光要开除他,还要彻底毁掉他。在他的档案里打上“职业操守缺陷”的标签还不够,还要散布他“带技术投敌”的谣言。
这样一来,他在这个行业就真的没有活路了。任何公司都不会录用一个“可能泄露商业机密”的人。
这是要赶尽杀绝。
地铁到站了。
林叙站起来,随着人流下车,走出地铁站。
夜风更凉了,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沿着熟悉的路往家走,路过那家他常去的便利店,路过那个他偶尔会坐着抽烟的长椅,路过那个总是亮着灯的24小时自助银行。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他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五楼,窗户是黑的。那盏他通常开到深夜的台灯,今晚不会亮了。
他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掏出钥匙,开门,开灯。
房间很小,很整洁。书架上塞满了技术书籍,墙上贴着几张架构图,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摊开的笔记本。
一切还保持着三天前他离开时的样子。
林叙放下背包,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如河。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桌边,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盒子,是他放重要证件的地方。他打开盒子,拿出最底层的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五年前他拿到的那份录用通知书。
纸张已经有点泛黄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林叙先生:恭喜您通过我司面试,诚邀您加入星澜集团技术部……”
下面是他当时的签名,很用力,带着年轻人的激动和憧憬。
林叙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打火机。
“咔嗒”一声,火苗窜起。
他把纸凑到火苗上。纸张的边缘迅速卷曲、变黑,火舌舔舐着那些字迹——“恭喜”、“诚邀”、“加入”……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眼睛里跳动着橙红色的光。
纸张烧得很快,变成灰烬,飘落在桌面上。
林叙吹灭火,看着那一小堆灰烬。
结束了。
五年的青春,五年的努力,五年的信仰,都在这一把火里,烧成了灰。
他站起来,走到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很红,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看起来老了五岁。
但他没有哭。
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自怨自艾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需要想办法,活下去,然后,反击。
但他不知道从何下手。
对方太强大,太周密,而他太弱小,太孤立无援。
他走出浴室,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很累,但睡不着。
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不停地回放那些画面:赵启明的笑容,周晓曼的朋友圈,律师的话,母亲的声音,老吴的微信……
像一场噩梦,醒不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微信,不是电话,是短信。
一个陌生号码。
林叙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想翻盘吗?明天早上8:50,B座3号电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