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最后的稻草
早上七点半,林叙站在星澜大厦B座外的街角。
他没有立即进去,而是站在一栋写字楼的阴影里,看着马路对面。雨后的清晨,空气里有种清冽的寒意,他裹紧了身上的外套——那是他在星澜工作第二年,用年终奖买的,剪裁得体,质地精良,曾是他“职场人”身份的象征。
如今,这件外套和他一样,被雨淋过,被风吹过,显得有些皱,有些旧。
B座的玻璃旋转门在晨光中缓缓转动,早到的员工陆续进入。有人提着公文包,步履匆匆;有人端着咖啡,边走边喝;有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一切都是熟悉的景象,只是他不再是其中的一员。
林叙看了一眼手机:7:45。
还有六十五分钟。
他需要决定,进,还是不进。
昨晚的梦还残留着余悸,那个漆黑屏幕上“你被开除了”的字样,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个陷阱。情感却推着他向前——他已经一无所有了,还能失去什么?
手机震动,是猎头发来的消息。
“林先生,您昨天投递的‘迅科科技’架构师岗位,很遗憾,经过评估,我们认为您暂时不适合这个职位。期待未来有机会合作。”
这是三天来第七封拒信。
林叙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想回复些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打。他关掉对话框,点开邮箱。
又有一封新邮件,来自一家他没听说过的创业公司,职位是“后端开发工程师”。邮件很客气,但措辞微妙:
“林先生,我们认真研究了您的简历,对您的技术背景很感兴趣。但考虑到您刚从星澜集团离职,而星澜近期发生了一些……敏感事件,我们不得不对招聘流程进行更审慎的评估。不知您是否方便提供上一家公司的离职证明,以及一位可联系的前直属领导的推荐信?”
离职证明,他有——那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推荐信?找谁?赵启明吗?
林叙关掉邮箱,把手机塞回口袋。
街角的早餐摊飘来煎饼果子的香味,他这才想起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胃里空得发疼,但他没有食欲。他在便利店买了一个面包,一瓶水,站在路边机械地咀嚼。
面包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疼。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水顺着食道流下去,在空荡荡的胃里激起一阵痉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
林叙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接起来。
“妈,这么早。”
“不早啦,都七点多了。你上班了吧?”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我算着时间,你应该到公司了。”
“嗯,到了。”林叙说,眼睛看着马路对面星澜大厦的入口。
“那就好。我昨晚梦见你了,梦见你在公司加班,桌子上堆满了文件。我跟你爸说,儿子工作太辛苦了,得补补。我今天去市场买只老母鸡,炖汤,回头给你寄过去。”
“不用了妈,这边什么都有。”林叙说,喉咙发紧。
“外面的哪有家里的好。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钱够不够用?不够跟我说,妈这有。”
“够,够用。”林叙说,握紧了手里的水瓶。
“那就好。对了,你上次说在做的那个什么……天书项目?怎么样了?”
“天枢。”林叙纠正道,“还……在推进。”
“哦哦,天枢。妈不懂这些,就盼着你平平安安的,工作顺顺利利的。你爸老说,等我儿子在星澜站稳脚跟了,我们也去大城市看看,看看你工作的地方。”
林叙闭上眼睛。
“妈,我这边要开会了,晚点给你回电话。”
“好好,你忙,你忙。记得按时吃饭啊!”
挂了电话,林叙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晨光越来越亮,街道上的车流越来越多。城市的喧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包围着他,但他感觉那些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看了一眼时间:8:20。
还有三十分钟。
他穿过马路,走向星澜大厦B座。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旋转门转到他面前,他走进去,像曾经千百次那样。
大堂里很亮,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已经换班了,今天值班的是个年轻女孩,林叙不认识。女孩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面熟,但没说话。
他走向3号电梯所在的侧翼。
这条走廊很安静,平时人就不多,这个时间点更是空无一人。墙壁是冷淡的灰色,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深色的地毯上,没有一点温度。
3号电梯在走廊尽头。
林叙走过去,按下上行键。
电梯从高层缓缓下降,楼层数字在屏幕上跳动:28,27,26……很慢,像在考验他的耐心。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心跳很快,手心在出汗。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在害怕什么。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比知道结果更折磨人。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门缓缓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
林叙走进去,转过身,看着电梯门在眼前合拢。
门上的镜面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光。
他按下关门键,但没有按楼层。
电梯静止在一楼,门关着,狭小的空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换气扇轻微的低鸣,和头顶灯管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声。
林叙看了一眼时间:8:35。
还有十五分钟。
他需要决定,去哪一层。
短信只说“B座3号电梯”,没有说楼层。是让他等,还是让他去某个地方?
他犹豫了几秒,按下了22——他原来的楼层。
电梯开始上升。
轻微的失重感,熟悉的机械运转声。林叙盯着楼层数字跳动:1,2,3……速度不快,但很稳。
到10层时,电梯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林叙下意识抓住扶手。
然后,毫无征兆地,电梯开始急速下坠。
失重感猛地袭来,像有一只手攥住他的胃,狠狠往下拉。头顶的灯光闪烁了几下,熄灭了,应急灯亮起,投下惨白的光。警报器尖锐地响起,刺得人耳膜发疼。
下坠持续了大概两秒——感觉上像是一个世纪——然后电梯猛地刹住,巨大的惯性把林叙甩向厢壁,肩膀撞在金属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切静止了。
应急灯忽明忽暗,警报器还在响,但声音小了一些。电梯厢卡住了,停在某个位置。林叙靠着墙,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蹦出来。
他看了一眼楼层显示——黑屏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按下紧急呼叫按钮,没有反应。又试了试开门键,门纹丝不动。
电梯故障了。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在这部3号电梯里。
巧合吗?
林叙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几秒里被抽空了。他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闭上眼睛。
黑暗,寂静,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警报器单调的鸣响。
他想起短信里的那句话:“想翻盘吗?”
这就是翻盘的方式?被困在一部故障的电梯里?
他摸出手机,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
彻底与外界隔绝。
林叙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行短信,突然笑了。
很轻的笑,在黑暗里几乎听不见,但充满了荒诞。
也许这就是结局。被困在这里,无人知晓,慢慢窒息,或者饿死。等有人发现时,他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新闻会怎么写?“前星澜员工因被开除怀恨在心,潜入大楼后意外身亡”?
完美的结局。对所有人来说,都完美。
他关掉手机,屏幕熄灭,四周陷入完全的黑暗。
只有应急灯每隔几秒闪烁一下,投下短暂的光,照亮这个狭小的金属囚笼。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十几分钟。林叙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一动不动。他在想,如果就这样死在这里,父母会多伤心,朋友会不会来参加葬礼,星澜的人会不会在葬礼上假惺惺地说“可惜了一个人才”。
想着想着,他居然有点想笑。
原来人到绝境,是真的会笑的。不是开心,不是释然,而是一种彻底的、对命运的嘲讽。
就在这时,电梯突然又动了。
不是下坠,而是轻微的晃动,然后开始缓缓上升。很慢,很稳,像在爬坡。
头顶的灯闪了几下,亮了。楼层显示也恢复了,数字在跳动:8,9,10……
电梯停在了12层。
“叮”的一声,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大约三十岁,穿着深红色的西装套装,剪裁极好,衬得身材挺拔利落。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锐利的眼睛。她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眉头紧锁,正快速滑动屏幕,表情焦躁。
看到电梯门开,她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和林叙对上。
很短暂的一瞥,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然后她收回目光,迈步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又按了28层。
电梯门合拢,继续上升。
狭小的空间里,多了一个人,多了一种气息——很淡的香水味,混合着纸张和电子产品的味道。
女人完全没看林叙,注意力全在平板上。她滑动屏幕的速度很快,时不时用指尖在某个地方圈一下,或者写几个字。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林叙靠在角落里,也没有说话。
电梯平稳上升,楼层数字跳动:13,14,15……
到18层时,电梯又晃了一下。
很轻微,但女人还是抬起了头,看了一眼楼层显示,又看了一眼林叙。
这次,她的目光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不是打量,而是某种评估,像在判断什么。
林叙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几秒后,女人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平板。但她的手指停了下来,没有继续滑动。
电梯继续上升。
23,24,25……
快到28层时,女人突然开口,声音很冷,很干脆:
“你看这个。”
她把平板转向林叙。
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财务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林叙只看了一眼,就发现了问题——在第三季度的营收增长分析里,环比增长率的分母用错了。应该用Q2的数据,但他们用了Q3修正后的数据,这样算出来的增长率虚高了将近15%。
“这个计算错了。”林叙说,声音有点干。
女人猛地抬头,盯着他。
“错在哪?”
“分母用错了。”林叙指着屏幕,“这里,应该用Q2的实际营收,但他们用了Q3修正后的基数。这样算出来的增长率是虚高的。”
女人盯着屏幕,又盯着林叙,眼神锐利得像刀。
“你确定?”
“确定。”林叙说,“这个错误会导致对董事会汇报时,严重高估业务增长。如果按这个数据做决策,会出大问题。”
女人的脸色变了。
她快速操作平板,调出原始数据,重新计算。几秒后,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电梯到达28层。
“叮”的一声,门开了。
但女人没有动。
她抬起头,看着林叙,眼神复杂。
“你是哪个部门的?”她问。
“以前是技术部。”林叙说。
“以前?”
“上周被开除了。”
女人挑了挑眉,没有问原因,而是说:“你叫什么名字?”
“林叙。”
“林叙。”女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忆,“你刚才说的这个错误,如果我在董事会上用了,会怎么样?”
“你会被质疑专业性,甚至可能被质疑故意美化数据。”林叙实话实说。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自嘲的笑。
“你说得对。”她说,收起平板,“这个错误,可能会让我滚蛋。”
电梯门因为长时间未关闭,开始发出提示音。女人按下开门键,但没有走出去。
“你为什么被开除?”她问。
“公司说我造成数据泄露。”林叙说。
“是你吗?”
“不是。”
“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是沈清辞,战略投资部。你的事,我听说过一点。”
林叙心里一动。沈清辞,这个名字他听过,星澜最年轻的高管之一,背景神秘,手段强硬。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
“沈总。”他点点头。
“你刚才帮了我一个忙。”沈清辞说,语气很直接,“我欠你一个人情。但人情归人情,工作归工作。我现在手里有一个项目,很急,很棘手,需要人。你敢接吗?”
“什么项目?”林叙问。
“边缘化的战略研究组,三个月内如果做不出成绩,整个组解散。项目预算被砍了80%,人员都是其他部门不要的。做成了,不一定有功劳;做砸了,肯定背锅。”沈清辞说得毫不掩饰,“你敢吗?”
林叙看着她,看着她锐利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种近乎冷酷的坦诚。
“工资多少?”他问。
“底薪减半,绩效看结果。结果好,翻倍。结果不好,可能一分没有。”沈清辞说。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现在没得选。”沈清辞说得很直白,“而我,需要一个敢拼命、又懂技术、还能一眼看出这种低级错误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查过你。天枢2.0的方案,是你做的,对吧?”
林叙心头一震。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原始版本,和赵启明汇报的版本,完全不是一个水平。”沈清辞冷笑,“赵启明那种人,写不出那种深度的技术方案。他只会包装,不会创造。”
电梯门又开始提示。
沈清辞按下开门键,这次她走了出去,但转过身,看着林叙。
“给你一分钟考虑。跟我干,还是继续找工作,或者等死。”
她站在电梯外,走廊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轮廓光。红色西装在光里像一团火,冷静,但灼人。
林叙看着她,又看了一眼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倒影。
苍白,疲惫,走投无路。
但他还站着。
他还活着。
他走出电梯。
“我干。”他说。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跟我来。”
她转身,步伐很快,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林叙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红色,像血,像火,像在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他不知道这个选择会把他带向哪里。
但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故障解除了,灯光明亮,运转正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