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心情的黎荣光，蹬上自行车，带着叶小川回到大队部办公室。

　　刚进门，就看见办公室里一片狼藉：椅子歪着，茶缸也被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无数烟蒂就那么乱七八糟的扔在地上。

　　扫把扔屋东头。簸箕却踢到屋西头，用来擦拭桌办公桌的抹布，也被人恶意的扔在了地上。

　　甚至还有一份文件，也被人撕成了碎片，纸宵扔的满地都是！

　　就跟办公室里刚来了一个厌学的熊孩子，泄愤搞破坏一样，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

　　这就让心情本就很不爽的黎荣光，不由脸色一沉，正准备开口呵斥，却见原来是大队长麻岩，正气鼓鼓的坐在椅子上抽闷烟...

　　而治保主任和妇女队长两人，则坐在另一张办公桌后面沉默不语。

　　看他们的脸色，恐怕此时的心情也是属于极度不爽...

　　至于原来有很多提着礼物，拥挤在大队部院子里那些外乡人？

　　此时早就吓得没了踪影！

　　“怎么了这是？”

　　黎支书忍着心中的不爽，伸手把一块扔在自己椅子上的抹布捡起来叠好，放在一边，“几位老伙计，你们这是咋了？刚出去和谁打架了吗？”

　　“打架？”

　　麻大队长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我倒是想找人好好打一架，出出这心里的憋屈气，哪怕被别人打一顿，老子也觉得浑身舒坦！”

　　黎荣光找到自己的茶缸子，原本让叶小川替他沏缸子茶。

　　茶缸都递出来了，又觉得有点不合适，结果还是叶小川主动抢过茶缸，转身去柜子上用保温壶给他沏了一缸茶。

　　“呵，咋回事？”

　　从来没见麻岩发过这么大的火，黎荣光问，“是谁呀？谁能让咱老伙计发这么大的火？”

　　“还能有谁？”

　　麻大队长没好气的，狠狠吧嗒了一口烟...这阵子来找他办事的外乡人，公家人多的是。

　　那些人这阵子，可给麻岩没少送好烟。

　　所以这家伙现在不抽旱烟了，纯粹就抽那些人送的烟，而且全都是好烟，红梅翡翠，甚至连大刀、华子都有。

　　“我说老黎呀，咱大队这样发展下去可不行，人心散了，以后队伍都带不动啊！”

　　麻岩一脸怒火，“先前我不是去三生产队，看看社员们的劳动情况，看看他们是怎么消极怠工的吗？”

　　“你猜怎么着，我到了田间地头一看，说实话呀，老黎啊，我这肺啊，差点立马就气炸了！”

　　“看看乡亲们都干些什么？”

　　“睡觉的睡觉，躺在树下躲阴凉的躲阴凉，哪怕有几个干活的，那也是干的有一搭没一搭...就跟半夜出去做了贼一样的，现在是一点精神头都没有！”

　　通过麻大队长的叙说。

　　黎支书和叶小川明白了，原来他去三生产队那边看见的情况，跟先前黎支书去二生产小队看到的差不多...甚至还更恶劣！

　　三生产小队那边，好歹还有白大叔带着一帮乡亲在那里努力的沤肥。

　　而二生产小队那边？

　　那边的社员干起活来，连三生产小队都不如。

　　那真的是睡觉的睡觉，躲阴凉的躲阴凉，借故解手的，说肚子疼的，还有说昨天晚上睡落枕的...

　　反正他们的花样多的很，可就没一个老老实实干活的！

　　甚至还有两帮子婆娘，还有闲心在田间地头吵架！

　　一问她们吵架的原因，居然也就是为了争一点点宅基地。

　　这个要说，她家窑洞后面堆柴火那个地方，是他家的。

　　那个又说，这些地方原本是自个家的，只是本着邻里邻家，大家相互帮衬着，所以看别人把柴火堆在那里，这户人家也就没吭声而已...

　　农村很多时候就这样。

　　你刚开始让一寸，这一寸他占着了，过了两年，他就会说这寸地基，是他的。

　　是他家的宅基地...自古以来就是！

　　问村里其他人吧，其他人也搞不清到底是不是，反正隐约记得是他家一直在用，这事实上，已经形成了一种实质性的占领。

　　得，这就更掰扯不清了！

　　反正70年代的农村地基又没确权，谁家也不是太说得清楚、自家的地基到底占了多大...

　　好多都是凭记忆，凭习惯在那里清理边界。

　　真要被别人占了，这家人家出去吵架吧，其实他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拿不出什么有力的凭证来证明。

　　哪怕告到公社司法办，那也铁定是个输！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

　　往往就是那种家庭成员多，弟兄姊妹多的，大户人家就要占点便宜，势单力薄的老实农民吧，那铁定就得吃点亏....

　　这种东西，真的是告也没法告。

　　即便请大队干部来调解，来做工作？那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说不清楚的，遇到这种事干部也很为难，因为帮谁都得挨骂！

　　生产队干部无论做出什么样的裁决，反正有一方都会不满意。

　　无论怎么评判，都会被社员们骂：这狗日的黑心的大队干部，居然偏袒那谁谁谁，你们这些当干部的，居然和他们合伙起来欺负俺...

　　活不好好干，偷懒消极怠工，磨洋工也就罢了！

　　现如今的麻黄梁乡亲们，居然还敢在大队长马爷面前吵架？

　　而且居然连大队长都拉不住她们？

　　这事搁在以前，谁敢想象，又怎么可能会发生呢？

　　但现如今，麻黄梁庄子里的地基值钱了，宅基地那是一天一个价。

　　所以近年麻大队长，他也镇不住那些老不要脸、不要皮的老婆姨们争抢地基...

　　唉，真的是原来的生产队干部，好歹还能勉勉强强镇住社员。

　　但在巨大的利益冲击面前，现在的生产队干部，在社员们眼中，又算个鸟啊？

　　哎，现在看来麻黄梁庄子，真的是有点人心散了...

　　“我提议。”

　　黎荣光站起身，“哦，对了，这是小川的同志的建议啊。

　　小川建议我们这几天啥也别干了。

　　别光忙着想怎么拒绝那些前来托情说理的，也别去管牲畜交易市场，到底卖了多少牲畜？不去管那些单位又来批哪块地了...这几天，正是春耕生产工作的最最重要的时刻！”

　　“先想办法怎么抓抓村风村貌。”

　　想着怎么提升提升大家的凝聚力，我们一定要让社员们，重新变得有战斗力，有主观能动性！”

　　“我们要专注咱本生产大队的垂直领域，要理顺底层逻辑，为老乡们赋能，啊，我们一定要夯实工作基础，狠抓工作的颗粒度...对吧？小川，是颗粒度吧？”

　　叶小川点头，实在没敢笑。

　　浑身给憋的不停的颤抖，脸红脖子粗的...

　　倒是把妇女队长，治保主任，还有大队长麻岩给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明觉厉。

　　“从下午开始，不，从现在开始，我们啥都不要干了！”

　　“咱大队不是总共5个生产队吗？一人一个，全都下去做调研！”

　　只见黎荣光把大手凌空狠狠一挥，“我还不信了，只要咱们积极落实，深入基层，难道还抓不紧乡亲们的颗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