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红色的。

　　不是晚霞那种温柔的红，而是被血浸透了的、沉甸甸的暗红。

　　陆长渊单膝跪在尸山之上，左手撑着半截断剑，右臂已经齐肩而断，鲜血顺着伤口往下淌，与脚下的血河汇在一处。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不是意志力超群，是真的感觉不到了——体内的灵力早已枯竭，经脉寸断，五脏六腑被妖气侵蚀得千疮百孔。还能睁着眼，全靠一口气撑着。

　　身前，是黑压压的妖潮。

　　身后，是最后一座人族城池。

　　城墙上插满了残破的旗帜，守城的修士十不存一，百姓们蜷缩在城墙根下，妇人紧紧捂着孩子的嘴，不敢让哭声传出来。

　　“陆长渊。”

　　妖潮之中，一道淡漠的声音响起。

　　群妖自动分开，露出一条通道。来者是个身穿白衣的青年，面容俊美，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若不是他身后拖着九条毛茸茸的狐尾，单看样貌，倒像是哪家的世家公子。

　　九尾天狐，万妖之主。

　　陆长渊咳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妖族……为何非要亡我人族？”

　　“亡你人族？”九尾天狐笑了笑，语气像是在跟不懂事的孩子解释，“陆长渊，你修行三百年，难道还看不明白？这天地就是一片庄稼地，你人族不过是庄稼罢了。”

　　“庄稼熟了，自然要收割。”

　　“你们拜的那些仙佛呢？”陆长渊抬起头，眼中燃着最后一点火，“平日里享用香火，如今大劫降临，他们在何处？”

　　九尾天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陆长渊如坠冰窟的话。

　　“你以为，这万妖大劫，是谁发动的？”

　　陆长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反驳，想说这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因为修行三百年，他其实早有察觉——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佛，收取香火时有多贪婪，降下灾劫时就有多冷漠。

　　只是他一直不敢往深处想。

　　“所以你人族，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九尾天狐抬起手，一道幽光在掌心凝聚，“陆长渊，你是条汉子，我给你个体面的死法。”

　　“不必了。”

　　陆长渊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他用仅剩的左手，握住那半截断剑。剑刃上倒映着他的脸——满脸血污，须发皆白，唯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吓人。

　　“陆某的命，只由自己，不由天。”

　　话音落下，他燃烧了最后一丝神魂。

　　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撞向九尾天狐。

　　九尾天狐微微皱眉，手指轻弹，那道幽光激射而出。

　　轰——

　　陆长渊的身形在半空中爆开。

　　不是被击碎的，而是他自己选择了自爆。

　　临死之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神魂碎片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光芒，射向了九尾天狐的眉心。

　　那是他自创的一式禁术。

　　不求杀敌，只求在敌人身上留下一道永不磨灭的印记。

　　有朝一日，若有人族后辈能修行到足够高的境界，便能感知这道印记，知晓今日之仇，知晓这天地间的真相。

　　“有意思。”

　　九尾天狐摸了摸眉心，那道印记已经融入神魂，短时间内竟然无法驱除。

　　“倒是个有种的。”

　　他看了一眼那座摇摇欲坠的人族城池，转身消失在妖潮之中。

　　身后，妖潮如决堤的洪水，涌向城池。

　　哭喊声、惨叫声、建筑物倒塌的声音，交织成人族最后的挽歌。

　　陆长渊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沦。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落叶，被卷入无尽的漩涡，记忆的碎片在眼前一一掠过——

　　七岁那年，村子被妖兽屠戮，师父路过，救下他一条命。

　　十五岁那年，师父死于诡异之手，他成了散修。

　　三十岁那年，终于凝结金丹，以为可以守护一方百姓。

　　一百岁那年，亲眼看着一座城池被诡异吞噬，满城百姓化为血水，他在城外跪了三天三夜。

　　三百岁那年，万妖大劫降临，他战至最后一刻。

　　到头来，什么都没能守住。

　　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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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长渊！陆长渊！”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声音很耳熟，但又想不起是谁。

　　“这个废物，又在这儿偷懒！”

　　紧接着，一盆冷水泼在脸上。

　　陆长渊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张油腻腻的肥脸，三角眼，酒糟鼻，正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王……王胖子？”

　　陆长渊下意识喊出了一个三十年前就已经死了的名字。

　　“王胖子也是你叫的？”王胖子一脚踹过来，“赶紧给老子起来，今晚轮到你巡夜，乱葬岗那片归你，别想着偷懒！”

　　巡夜？

　　乱葬岗？

　　陆长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粗糙，指节粗大，满是冻疮和旧伤疤。

　　这双手，他太熟悉了。

　　这是三十年前，他在边城镇灵卫所当低阶镇灵卫时的手。

　　“我……”

　　陆长渊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猛地站起来，冲到院中的水缸前，低头看向水面。

　　水面上倒映着一张年轻的脸。

　　十八九岁的模样，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眉宇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青涩。

　　这是他。

　　三十年前的自己。

　　“你小子发什么疯？”王胖子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吓了一跳，“被诡异吓傻了？”

　　陆长渊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右手，握拳，再松开。

　　然后他闭上眼睛，感受体内的情况。

　　淬体二重。

　　灵根驳杂，经脉堵塞，丹田如一片干涸的荒地。

　　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体质。

　　但陆长渊却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笑得浑身颤抖。

　　因为在他脑海中，三百年的记忆正如潮水般涌来——

　　他知道边城地下埋着什么。

　　他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背后藏着什么秘密。

　　他知道所谓的仙佛究竟是何等存在。

　　他知道万妖大劫的真相。

　　他更知道，在这座边城的乱葬岗深处，有一座被泥土掩埋的土地庙。庙里供着一尊香火金身，那是上古天庭陨落时遗落的至宝。

　　前世，这座庙被一个散修在三年后偶然发现，引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而这一世——

　　陆长渊睁开眼，目光如刀。

　　“王胖子，巡夜的名单上，乱葬岗那片归我，对吧？”

　　“是……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

　　陆长渊拿起靠在墙角的破刀，大步走向门外。

　　夜色浓重，边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远处隐约传来诡异的嘶吼声。

　　但陆长渊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他走入了黑暗之中，走入了那座埋葬着无数尸骨的乱葬岗。

　　三十年。

　　他比别人多了整整三十年的时间。

　　这一次，他要从这座小小的边城开始，一步一步，把那群高高在上的伪神，从云端拽下来。

　　他陆长渊的命——

　　只由自己，不由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