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号，2008年的最后一天。

　　林越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外卖——宫保鸡丁盖饭，王强送来的，十三分钟。他吃了一口，凉了。刚才在处理一个投诉：客户说餐洒了，骑手说路上被电动车别了一下，两个人吵了半小时。最后林越赔了客户一份餐钱，扣了骑手十块钱绩效。

　　做平台就是这样。客户不满意是你的错，骑手受了委屈也是你的错。你夹在中间，两边不是人。但你不能躲，因为你是那个拍板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沈梦瑶的短信：“新年快乐。”

　　林越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他回了三个字：“你也是。”

　　秒回：“就三个字？”

　　林越又打了两个字：“快乐。”

　　“林越，你是不是在故意气我？”

　　林越想了想，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终于舍得打电话了。”沈梦瑶的声音带着笑，但听起来有点哑，像是刚哭过。

　　“嗓子怎么了？”

　　“没事，有点感冒。”

　　“吃药了吗？”

　　“吃了。”

　　沉默了一会儿。

　　“林越，你跨年怎么过的？”

　　“工作。”

　　“一个人在办公室？”

　　“嗯。”

　　“你不觉得孤单吗？”

　　林越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室，行军床上的被子没叠，桌上堆着文件和外卖盒，窗户外面是城市零星的烟花。“习惯了。”

　　沈梦瑶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林越，你才十五岁，不要说‘习惯了’这种话。”

　　林越没接话。

　　“明天元旦，你放假吗？”

　　“不放。”

　　“一天都不放？”

　　“外卖平台不放假。”

　　沈梦瑶沉默了。过了好几秒，她说：“那我过去找你。”

　　“你不用——”

　　“我不是找你，我是去看你。”她打断他，“你把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林越盯着手机看了几秒，然后把办公室地址发了过去。第二天一早，沈梦瑶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围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进来。”林越把门推开。

　　沈梦瑶走进来，四处看了看。办公室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乱了。行军床上的被子没叠，地上堆着快递盒，白板上写满了数据——日均订单、平均配送时间、客户投诉率。

　　“你就住这儿？”她皱着眉头。

　　“有时候。”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饭盒，“我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的。还热着。”

　　林越看着那盒饺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上一世送外卖的时候，最想吃的东西就是饺子。但他舍不得买，一份饺子十五块，够他跑三单了。

　　“谢谢。”他打开饭盒，夹了一个塞进嘴里。皮薄馅大，猪肉白菜，是他妈包的那种味道。

　　“好吃吗？”沈梦瑶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他。

　　“嗯。”

　　“那你多吃点。”她把饭盒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瘦了好多。”

　　林越没说话，低头吃饺子。沈梦瑶安静地看着他，办公室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林越。”她突然开口。

　　“嗯？”

　　“你上次说你可能活不了太久，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越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别想骗我。”沈梦瑶的声音很认真，“我回去想了很久，你那个表情不是在开玩笑。”

　　林越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担心、有害怕，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我生病了。”他说。

　　沈梦瑶的脸一下子白了。“什么病？”

　　“一种很罕见的病。”林越说，“医生说……可能活不了太久。”

　　他没说谎。回档消耗寿命，这就是他的“病”。

　　“能治吗？”

　　“在找办法。”

　　沈梦瑶的眼眶红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你也帮不了我。”

　　“但你至少不用一个人扛。”

　　林越看着她，看着她强忍着眼泪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抹掉她眼角滑下来的一滴泪。“别哭。我还没死呢。”

　　沈梦瑶抓住他的手，攥得很紧。“林越，你不许死。”

　　“好。”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一月五号，王强儿子的骨髓配型找到了。中华骨髓库里有一个志愿者，十点全合。方医生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带着兴奋：“林越，你那个员工的儿子，配型成功了！”

　　“什么时候能做移植？”

　　“下个月。费用大概四十到五十万。”

　　“钱我来出。”林越说，“方医生，用最好的方案，最好的药。”

　　“你确定？这不是小数目。”

　　“确定。”

　　挂了电话，林越把王强叫到办公室。王强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进来。”林越指了指椅子。

　　王强小心翼翼地坐下。

　　“你儿子的骨髓配型找到了。”

　　王强愣住了。“什么？”

　　“下个月做移植。费用公司出。”

　　王强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然后他的眼眶红了，眼泪掉下来了。他站起来，给林越深深鞠了一躬。“林总，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林越扶他起来，“你好好干，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王强抹着眼泪，使劲点头。

　　他出去之后，林越打开系统面板。

　　【因果值+300。当前因果值：1740。】

　　【提示：因果值已达兑换标准，是否兑换30天寿命？】

　　“兑换。”

　　【寿命+30天。当前剩余寿命：2年零91天。】

　　三百因果值。王强儿子的命，值三百。

　　那如果他把外卖平台做大了，改变了几百个、几千个骑手的命运呢？能换多少？

　　林越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把“闪电送”做成全国最大的外卖平台。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命。

　　一月十五号，“闪电送”日均订单突破五百单。骑手队伍扩大到八十人，覆盖区域从七个扩展到十五个。办公室又不够用了，林越在隔壁又租了一间，专门做客服中心。

　　陈建国的手机网页版上线了。用户可以通过手机浏览器直接下单，不用再打电话。第一天，线上订单占比只有百分之五。第三天，百分之十二。第七天，百分之三十。打电话的人越来越少了。

　　林越知道，这是趋势。再过几年，所有人都会用手机点餐。他要做的，就是撑到那一天。

　　二月一号，春节前一周。林越给所有骑手发了年终奖——每人两千块。八十个人，十六万。钱不多，但这是他们第一次拿到年终奖。王强拿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林总，我……”他又想鞠躬，被林越拦住了。

　　“别鞠了。留着腰板回去见儿子。”

　　王强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春节林越没回老家。他给爸妈打了电话，说公司忙，走不开。他妈在电话里哭了，他爸在旁边骂“别哭，儿子干正事呢”，骂着骂着自己也哭了。

　　林越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大年三十的晚上，城市很安静，偶尔有几声鞭炮响。他一个人吃了一盒速冻水饺，不是猪肉白菜的，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味道一般。

　　手机震了一下。沈梦瑶的短信：“新年快乐。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林越回了两个字：“没忘。”

　　一月十号，“闪电送”日均订单突破一千单。骑手队伍扩大到一百五十人，覆盖区域扩大到三十个。省城的市场份额，他已经占了百分之七十。

　　沈万山打电话来拜年，顺便问了问股票的事。基建股已经涨了百分之六十，林越的账户浮盈超过八千万。总资产突破两亿两千万。

　　“沈叔叔，明年两会之后，基建股会有一波回调。在那之前，全部清仓。”

　　“清仓之后投什么？”

　　“地产。”林越说，“信贷放松，一线城市的核心地段，至少翻两倍。”

　　“你确定？”

　　“确定。”

　　沈万山沉默了一会儿。“林越，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说的每一件事，最后都对了。”

　　林越没接话。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沈万山的声音很低，“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林越想了想，说：“沈叔叔，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沈万山沉默了很久。“行，我不问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有什么消息，第一个告诉我。”

　　“好。”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

　　林越在办公室加班，手机突然震了。沈梦瑶的短信：“我在你楼下。”

　　他愣了一下，走到窗前，往下看。路灯下，沈梦瑶穿着一件红色大衣，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林越下楼，站在她面前。“你怎么来了？”

　　“今天情人节。”她把盒子递给他，“给你的。”

　　林越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针脚不太整齐，一看就是手织的。

　　“我自己织的。”沈梦瑶的脸有点红，“第一次织，不太好看。”

　　林越把围巾拿出来，围在脖子上。很暖。

　　“好看吗？”他问。

　　沈梦瑶看着他，笑了。“好看。”

　　“谢谢。”

　　“不客气。”她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那我走了。”

　　“等等。”林越叫住她。

　　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林越走过去，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你比我怕冷。”

　　沈梦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林越。”

　　“嗯？”

　　“你以后每个情人节，都要送我礼物。”

　　“好。”

　　“不许骗人。”

　　“不骗。”

　　沈梦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句：“围巾不许摘！”

　　林越站在原地，摸了一下被亲过的脸颊，有点凉，有点痒。他站了很久，然后上楼，继续加班。

　　二月二十号，系统弹出一条警告。

　　【警告：检测到时间线异常波动。来源：省城西区，强度：中等。】

　　【建议：前往调查。】

　　林越的瞳孔猛地收缩。时间线异常？又是“熵”？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穿上外套，出了门。打车到了省城西区，按照系统的指引，走进一条老旧的巷子。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黑色风衣，长发披肩，背对着他。

　　“你来了。”女人转过身，露出一张精致的脸，眉眼之间带着一丝冷意。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织网者。”女人笑了笑，“我不是你的敌人，林越。”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我在时间线里看到了你的未来。”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只剩两年寿命了，对吗？”

　　林越没说话，手已经握紧了拳头。

　　“别紧张。”女人停下来，“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什么？”

　　“帮你延长寿命。”她说，“你每次使用回档，消耗七天寿命。但你不知道的是，有一种方法可以补充寿命。”

　　“什么方法？”

　　“改变别人的命运。”女人说，“你每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时间线就会给你奖励。你舅舅的病，王强儿子的命，都是你改变的。你已经获得了奖励，对吗？”

　　林越盯着她。“你到底是谁？”

　　“织网者。时间线的守护者。”女人说，“我的职责是找到所有拥有时间能力的人，引导他们正确使用能力。”

　　“还有其他人？”

　　“有。”女人的表情变得严肃，“而且其中一个，很危险。”

　　“谁？”

　　“他叫‘熵’。”女人说，“他也在省城。他的能力比你强，回档上限是七天。而且他已经找到了无限续命的方法。”

　　“什么方法？”

　　“吞噬其他时间能力者的寿命。”女人的声音很低，“他已经吞噬了三个。”

　　林越的背上冒出一层冷汗。“他为什么没来找我？”

　　“因为他还没发现你。”女人说，“但你用能力的时候要小心。每用一次，你的时间印记就会暴露一次。用的次数越多，暴露的风险越大。”

　　“那我该怎么办？”

　　“变强。”女人说，“赚更多的钱，帮助更多的人，积累因果值。等你的因果值足够高，你就能屏蔽他的感知。”

　　林越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唯一有可能打败他的人。”女人说，“他的能力太强了，已经失控了。我需要一个能制衡他的人。”

　　她走到林越面前，伸出手。“林越，你愿意成为时间守护者吗？”

　　林越看着她，没有伸手。“我不喜欢被人当枪使。”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是枪。你是棋手。我只是告诉你棋盘上还有哪些棋子。”

　　林越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握住了她的手。“成交。”

　　女人的手掌冰凉，不像活人的温度。

　　“记住，”她松开手，“你的时间不多了。两年零三个月，很快的。”

　　她转身，走进巷子深处，消失在黑暗中。

　　林越站在原地，手心还残留着那股凉意。

　　他掏出手机，打开系统面板。

　　【剩余寿命：2年零91天。】

　　两年零三个月。他要在两年零三个月内，打败一个能回档七天的怪物。

　　林越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风很大，吹得他围巾飘起来。

　　沈梦瑶织的围巾。

　　他攥紧围巾，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