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田的第三天。

　　土地已经分下去了，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大人，这块地的界桩被拔了！“

　　“大人，张家说那块地是他的，不肯让给王家！“

　　“大人，李家和王家打起来了！“

　　一件件琐碎的事情报到李卿面前。

　　他坐在书房里，揉了揉太阳穴。

　　“陈守拙。“

　　“属下在。“陈守拙站在一旁，神色疲惫。这几天他几乎没合过眼，一直在处理分地过程中的纠纷。

　　“这样下去不行。“李卿说，“地是分了，但规矩没立起来。没有规矩，就会有纷争。“

　　“大人说得是。“陈守拙点头，“但规矩不是说立就能立的，要考虑方方面面......“

　　“我知道。“李卿站起身，“所以我们要立一个约法。不是官府的律令，是黄县所有人共同遵守的约定。“

　　“约法？“陈守拙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大人，这会不会......被人说成是自立为王？“

　　李卿明白他的担忧。

　　在这个时代，一个县尉擅自立法，确实有僭越之嫌。若是太平盛世，这是大罪。但现在是什么时候？景福元年，距离黄巢之乱结束不过八年。朝廷号令不出长安，各地藩镇割据一方，谁也管不了谁。

　　泰宁军节度使王师范坐在郓州城里，忙着和周边藩镇争夺地盘，哪里顾得上登州黄县这个偏僻小地方？

　　至于朝廷——朝廷正忙着和各路节度使打仗，自顾不暇。

　　“乱世用重典。“李卿淡淡地说，“朝廷管不了的地方，就要自己管。我立约法，不是自立为王，是保境安民。只要不称王不称帝，不改年号不建朝廷，谁也说不我什么。“

　　“何况，“他补充道，“这约法不是官府的律令，是黄县父老共同遵守的公约。我只是把大家商量好的规矩写下来而已。“

　　陈守拙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了。大人是因地制宜，不得已而为之。“

　　“对。“李卿说，“只要黄县能安定下来，百姓能安居乐业，外面的事，以后再说。“

　　“是。“

　　“对。就叫《黄县约法》。“

　　李卿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大纸。

　　“我来起草，你来补充。“

　　“是。“

　　陈守拙搬了把椅子坐下，开始记录。

　　李卿沉吟片刻，开口道：

　　“第一条，土地为公，分给个人。凡授田者，对所分土地有使用权、收益权、传继权。官府不得随意收回，旁人不得侵占。“

　　陈守拙奋笔疾书。

　　“第二条，凡有纷争，先由里正调解。调解不成，再报县衙裁定。不得私斗，不得聚众闹事。“

　　“是。“

　　“第三条，黄县境内，无论先来后到，无论籍贯民族，皆为黄县子民。一律平等，一体对待。“

　　“大人，这一条......“陈守拙犹豫了一下，“可能会引起本地人的不满。他们会觉得外来户抢了他们的资源。“

　　“所以要解释清楚。“李卿说，“黄县现在是百废待兴，人越多越好。本地人和外来户都是黄县的子民，都是黄县的劳动力。分开他们，对谁都没有好处。“

　　“属下明白了。“

　　“继续。第四条，成年男子每年需服徭役三十日，或缴纳相应的代役钱。服役内容包括修路、挖渠、筑城、防汛等公共事务。“

　　“第五条，赋税分两种。农业税十税一，商税五十分之一。商税以营业额计算，非利润。“

　　“第六条......“

　　李卿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一件事。

　　“陈守拙，你觉得黄县现在最缺什么？“

　　陈守拙想了想：“人口？土地？“

　　“都不是。“李卿摇头，“是规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一个地方要发展，首先要有规矩。没有规矩，强者欺负弱者，弱者只能逃跑。没有规矩，今天分的地，明天就可能被抢走。没有规矩，外面的人不敢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

　　“规矩立起来了，外面的人才知道这里是安全的，是值得来的。里面的人才知道这里是公平的，是有保障的。“

　　他转过身，看着陈守拙。

　　“所以第六条最重要。“

　　“是什么？“

　　“第六条，黄县约法，刻石立碑，人人可查。若有违犯，无论贫富贵贱，一律依法处置。“

　　他顿了顿。

　　“官府犯法，与民同罪。“

　　陈守拙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卿。

　　“大人......这一条，您认真的？“

　　“认真的。“李卿说，“规矩定下来，就要所有人都遵守。包括我。“

　　“可是......“

　　“没有可是。“李卿打断他，“如果约法只是一纸空文，那就不要立了。如果约法真的有用，那就从我开始遵守。“

　　陈守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深深一揖。

　　“属下明白了。属下愿意追随大人，践行这约法。“

　　“好。“李卿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

　　“是。“

　　两人一直写到深夜。

　　《黄县约法》一共十二条，涵盖了土地、赋税、徭役、纠纷处理、司法程序、商贸往来、治安管理等方方面面。

　　这是黄县的第一部成文法规。

　　也是李卿在这个时代立下的第一块基石。

　　第二天，《黄县约法》正式公布。

　　张贴在县城四门、各乡里正处，以及所有授田农户的田头。

　　李卿亲自站在县衙门口，向百姓解释约法的内容。

　　“第一条......“

　　他一条一条地念，每念一条，就停下来解释。

　　百姓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听得津津有味。

　　“官府犯法，与民同罪？“有人惊讶地问，“这是真的？“

　　“真的。“李卿说，“如果我李卿违反了约法，任何人都可以告我。告到朝廷，告到天子那里，我李卿认罚。“

　　人群一阵骚动。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官。

　　以前的官都是高高在上，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有和百姓解释规矩的？更别说官府犯法与民同罪这种话。

　　但李卿说得斩钉截铁，不像是开玩笑。

　　“大人说话算话？“有人壮着胆子问。

　　“一个字算一个字。“李卿说，“从今日起，《黄县约法》就是黄县的规矩。谁违反了，都要受罚。“

　　“那我要是告官呢？“又有人问，“官欺负我了，我能告吗？“

　　“能。“李卿说，“有冤屈尽管告。告状不收钱，不打板子，不下狱。只要你说的是真话，我李卿给你做主。“

　　人群彻底沸腾了。

　　“青天大老爷！“

　　“李大人是青天大老爷！“

　　“这约法好，俺们终于有活路了！“

　　欢呼声响彻云霄。

　　李卿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些淳朴的面孔，心里却是一片平静。

　　他知道，约法只是开始。

　　立规矩容易，执行规矩难。

　　以后会有很多人来试探他的底线。会有权贵来挑战约法的权威。会有亲戚朋友来说情送礼。

　　他能不能顶住这些压力，坚持执行约法？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试一试。

　　当天夜里，县衙后院。

　　李卿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墨迹未干的《黄县约法》。

　　墨清鸢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

　　“师父，喝点东西吧。“

　　“嗯。“李卿接过碗，喝了一口，“清鸢，你觉得这约法能执行下去吗？“

　　墨清鸢想了想，说：“属下觉得难。“

　　“哦？说说看。“

　　“约法是好约法，但......“墨清鸢斟酌着措辞，“但人不是。有些人仗着有权有势，不把规矩放在眼里。大人要是真的严格执行，他们会记恨的。“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属下不知道。“墨清鸢低下头，“但属下知道，大人做的事是对的。错的不是大人，是那些不守规矩的人。“

　　李卿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是在安慰我？“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实话实说。“

　　“嗯。“李卿点点头，“你说得对。错的不是我们，是那些不守规矩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清鸢，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立这个约法吗？“

　　“为什么？“

　　“因为......“李卿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想让这个地方，变成一个讲规矩的地方。“

　　“以前我待过的地方，规矩都是给穷人定的。富人可以随意践踏，官员可以随意更改。规矩成了笑话，正义成了奢望。“

　　“我不想让黄县变成那样。“

　　他转过身，看着墨清鸢。

　　“所以约法必须执行。不管是谁，违反了就要受罚。哪怕是我最亲近的人，哪怕是我自己。“

　　墨清鸢看着师父的眼睛，看见了里面的坚定。

　　“师父......“她轻声说，“属下懂了。“

　　“嗯。“李卿点点头，忽然注意到桌上放着一本账册，“这是什么？“

　　“是......是属下整理的。“墨清鸢有些紧张，“约法里说要登记粮食产量，属下就先做了一份表格，把各家的粮食......“

　　“我看看。“

　　李卿拿起账册，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

　　“清鸢，你这'杂粮'是什么意思？“

　　墨清鸢脸红了：“回师父，属下......属下不太分得清五谷，就......就都归到一类了。“

　　李卿叹了口气，把账册放下。

　　“这可不行。五谷不分，账就算不明白。“

　　他走到书架前，翻出一张旧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

　　“来，我教你。“

　　墨清鸢连忙凑上前，眼睛亮亮的。

　　“五谷，是粟、麦、稻、黍、豆。“李卿边画边说，“粟是小米，麦是白面，稻是大米，黍是黄米，豆是各种豆子。“

　　“为什么一定要分开？“

　　“因为折耗不一样。“李卿指着表格，“粟脱粒是小米，一亩地打三斗粟，脱粒后得两斗小米。麦磨面，一亩地打四斗麦，能磨三斗面。“

　　墨清鸢飞快地在袖中的小册子上记着。

　　“还有，“李卿在纸上写了几道算术题，“稻的折耗最高。一亩稻打五斗，脱壳后得三斗米。为啥？因为稻壳占四成。“

　　“这么高？“墨清鸢惊讶。

　　“所以同样是授田五十亩，种稻的和种粟的，净产量差很多。“李卿说，“记账的时候不分开，到时候收税怎么收？“

　　墨清鸢认真地点头。

　　“还有一条，“李卿又写下一行字，“粟耐旱，稻喜水，麦怕涝。种什么，要看地。“

　　“和昨天师父说的'仰口地''锅底地'一样？“

　　“对。“李卿看了她一眼，“你记得很清楚。“

　　墨清鸢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她怀里的小册子，又多了好几页。

　　从正月到现在，师父教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她有时候翻看小册子，觉得自己像是捡到了一座宝藏。

　　每一页都是宝贝。

　　“还有一件事。“李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约法里说，商税按营业额收，不是按利润收。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利润可以造假。“李卿冷笑一声，“营业额是死的，有多少交易记多少税。利润是活的，今天说亏，明天说赚，查都没法查。“

　　墨清鸢恍然大悟。

　　“师父......“她犹豫了一下，“这些......师父是怎么知道的？“

　　李卿顿了顿。

　　他总不能说是被坑过太多次了。

　　“......吃过亏。“

　　墨清鸢没有追问。

　　她知道师父心里藏了很多东西，问多了他会不高兴。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记。

　　“好了，去休息吧。“李卿站起身，“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是。“

　　墨清鸢退了出去。

　　她怀里的小册子，又厚了几分。

　　李卿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李卿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穿越前的世界，想起了那些他曾经经历过的不公平。

　　想起了那些被人践踏的规矩，想起了那些被随意蹂躏的正义。

　　现在他有机会了。

　　他有机会在这个世界建立一个讲规矩的地方。

　　哪怕只是一县之地，哪怕只能影响一小部分人。

　　他也要试一试。

　　“约法......“他喃喃自语，“希望这不是一个笑话。“

　　第二天清晨。

　　县衙门口的石碑前，已经围满了人。

　　石碑上刻着《黄县约法》十二条，字体工整，气势恢宏。

　　这是黄县的立县之本。

　　也是李卿对这个时代许下的第一个承诺。

　　从此以后，黄县有了规矩。

　　从此以后，规矩不再是笑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