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春风拂面。

　　黄县迎来了均田之后的第一个春耕时节。

　　天还没亮，城南的田野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老农们赶着牛，扛着锄头，陆陆续续走向自己的田地。年轻人跟在后面，肩上挑着种子和农具。孩子们也来了，蹲在田埂上看大人干活，眼里满是新奇。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自己的土地上耕作。

　　以前他们是佃户，种的是别人的地，收成大半都要交给地主。现在他们有了自己的地，虽然也要交租，但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干活能分多少，全看自己。

　　这种感觉很新鲜，也让他们格外卖力。

　　李卿站在田埂上，看着这幅春耕图。

　　陈守拙陪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大人，今年春耕的情况统计出来了。“

　　“说说看。“

　　“全县授田农户三千二百户，实际参与春耕的有两千八百户。还有四百户是新来的流民，正在搭建房屋，要晚几天才能下地。“

　　“种子呢？够不够？“

　　“够。“陈守拙点头，“去年我们收的粮，留了一部分做种子。加上从周边收购的，应该能覆盖所有土地。“

　　“选种的情况怎么样？“

　　这是李卿最关心的问题。

　　在这个没有现代农业技术的时代，种子的质量直接决定了收成的好坏。好种子能增产两三成，差种子可能导致颗粒无收。

　　“选种的事，我们按大人说的办了。“陈守拙翻开册子，“各里正组织农户进行选种，把饱满的颗粒留下来，瘪的坏的剔除掉。“

　　“选出来的种子，产量如何预估？“

　　“这个......属下不敢妄言。“陈守拙犹豫了一下，“但根据老农的经验，好种子的产量大概是普通种子的七八成。“

　　“七八成？“李卿皱起眉头，“为什么不是十成？“

　　“因为......“陈守拙苦笑，“因为我们没有那么多好种子。只能好坏掺着种。“

　　李卿沉默了。

　　他懂陈守拙的意思。

　　黄县的底子太薄了。

　　去年收的粮，留下种子之后，剩下的还不够吃几个月。如果今年收成不好，明年可能就要饿肚子了。

　　所以他们必须精打细算，把每一粒粮食都用到刀刃上。

　　“走，去看看。“李卿迈步走向田里。

　　陈守拙连忙跟上。

　　田埂上，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在指挥儿子撒种。

　　他叫王老根，是城南有名的老农，种了一辈子地。均田的时候，他家四口人分到了两百亩地，高兴得几天没睡着觉。

　　“大人？“王老根看见李卿，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大人怎么来了？“

　　“来看看春耕的情况。“李卿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土，“老人家，这地肥不肥？“

　　“肥！太肥了！“王老根眼睛发亮，“大人有所不知，这块地以前是城北张员外的，他嫌远不愿意种，就租给我们佃户。我们种了十几年，肥力早就养出来了。“

　　“那今年收成应该不错？“

　　“不错不错。“王老根连连点头，“只要风调雨顺，一亩地打两石粮不成问题。“

　　“两石？“李卿有些惊讶，“这么高？“

　　“大人有所不知。“王老根得意地说，“种地的诀窍，一靠地，二靠种，三靠肥。这块地是上等的好地，我们选的种子也是十里八乡最好的。只要老天爷不闹灾，一亩地两石粮是保守估计。“

　　“如果肥料跟上呢？“李卿问。

　　“那还能更高。“王老根想了想，“要是能再弄些沤肥，一亩地打两三石也不是不行。“

　　李卿记下了这个信息。

　　沤肥。他知道这个词，但具体怎么做，他不太清楚。

　　“老人家，你愿意教别人沤肥吗？“

　　“教？“王老根愣了一下，“大人想让老朽教别人？“

　　“对。黄县这么多农户，会沤肥的不多。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办个讲习所，教教其他人？“

　　王老根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来都是自己摸索自己干，从来没人请他去教别人。这让他觉得自己被重视了。

　　“愿意！老朽愿意！“他激动地说，“大人要是愿意办讲习所，老朽一定去！不收钱！“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李卿站起身，“过几天我让陈县丞去找你，你准备准备。“

　　“是是是，老朽一定好好准备！“

　　王老根高兴得合不拢嘴。

　　旁边的农户们看见了，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离开王老根的田，李卿又走了几个地方。

　　有人的田里用的是老办法，一把种子撒下去就不管了。有人的田里已经开始用沤肥，虽然量不多，但比没有强。还有人在田边挖了蓄水池，说是准备旱季浇水用。

　　每到一处，李卿都会停下来问问情况，和农户聊几句。

　　他发现，这些流民虽然刚安定下来，但干活的劲头很足。毕竟这是给自己干活，不是给地主干活，积极性完全不一样。

　　但他也发现了一些问题。

　　“陈守拙。“

　　“属下在。“

　　“你看那边。“李卿指着远处的一片田，“那是什么情况？“

　　陈守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色微变。

　　那是一片已经翻过的田，但田里稀稀拉拉的，看不出种了什么。旁边的田埂上，两个年轻人正坐在那里发呆。

　　“走，去看看。“

　　两人走过去。

　　“你们是哪个里的？“陈守拙问。

　　两个年轻人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

　　“回......回大人，小的是城南三里刘家的。“其中一个人结结巴巴地说。

　　“你们的地怎么不种？“

　　“这个......“那人支支吾吾，“小的不太会种地......“

　　“不会？“陈守拙皱起眉头，“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

　　“小的以前是做小买卖的......“

　　“我也是......“

　　李卿明白了。

　　这两个年轻人以前是商贩，从没种过地。分到地之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干。

　　“走，我教你们。“

　　李卿卷起袖子，跳进了田里。

　　两个年轻人惊呆了。

　　“大人......您......“

　　“种地而已，有什么难的。“李卿蹲下身，抓起一把种子，“看好了。撒种子的时候，要撒均匀，不能这里一堆那里一坨。种子入土的深度要差不多，太深了芽钻不出来，太浅了容易被风吹走。“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

　　“还有，行距要留够。太密了不通风，容易生病。太稀了浪费地。“

　　两个年轻人认真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来，你们试试。“

　　李卿把种子递给他们。

　　两人接过种子，小心翼翼地撒起来。

　　撒了几下，李卿摇摇头：“太密了，再稀一点。“

　　又撒了几下：“好一些了，但行距不对，往这边移一点。“

　　经过反复练习，两人终于掌握了基本的技巧。

　　“记住，种地没有捷径，就是多干多练。“李卿站起身，“等你们收成好了，记得教教其他人。“

　　“是！大人！“

　　两人感激涕零，连声道谢。

　　陈守拙在旁边看着，若有所思。

　　傍晚时分，李卿回到县衙。

　　他刚坐下，墨清鸢就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师父，喝点汤吧。“

　　“嗯。“李卿接过碗，喝了一口，“今天下乡跑了一天，累坏了。“

　　“师父注意身体。“墨清鸢说，“春耕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办就行了，何必要亲自跑？“

　　“亲自看看才能心里有数。“李卿放下碗，“而且我发现，很多农户根本不会种地。他们以前是流民，什么都干过，就是没种过地。“

　　“那怎么办？“

　　“办讲习所。“李卿说，“让会种地的教不会种地的。王老根愿意当先生，我就给他安排。“

　　“还有呢？“

　　“还有选种、沤肥、灌溉、病虫害防治......“李卿扳着手指数，“这些都是学问，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我们得慢慢教，慢慢推广。“

　　“师父，“墨清鸢从袖中抽出那本小册子，“属下今天把各里的选种情况整理了一下，您看看有没有问题？“

　　李卿接过来，翻了几页。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各里的种子来源、发芽率预估、种植面积。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不错。“李卿点点头，“不过这'选种'一栏太简单了。“

　　墨清鸢有些紧张：“属下......属下不太懂选种，就写了个大概......“

　　“没关系，我教你。“

　　李卿把小册子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

　　“选种有三个关键：一是看饱满度，二是看色泽，三是看重量。“

　　“饱满度怎么看？“

　　“用手搓。“李卿比划了一下，“抓一把种子，用力搓开。好种子颗粒饱满，搓开里面是实心的。坏种子瘪的，搓开里面是空的。“

　　墨清鸢飞快地在小册子上记着。

　　“色泽呢？“

　　“好种子的颜色均匀，没有斑点，没有霉变。“李卿说，“尤其是麦种，要选颜色深黄的，那是最饱满的。颜色发白的是嫩的，发灰的是陈的，发绿的是没熟的，都不能要。“

　　“重量呢？“

　　“同样一升种子，好种子比坏种子重。“李卿拿起桌上的茶碗，“有个土办法——把种子放进盐水里。坏种子浮起来，好种子沉下去。“

　　墨清鸢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不用一颗颗看，一漂就知道！“

　　“对。不过盐水比例要掌握好。“李卿想了想，“一桶水，放两把盐，搅匀了，把种子倒进去。浮起来的捞掉，沉下去的留用。“

　　“盐水用完怎么办？“

　　“用清水把盐冲掉，不然种子会咸死。“

　　墨清鸢认真地记下每一条。

　　“还有育秧。“李卿继续说，“种子播下去之前，最好先浸种催芽。“

　　“浸种？“

　　“就是把种子泡在水里，让它先发芽，再播种。“李卿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图，“这样出苗快，出苗齐，省种子。“

　　“怎么浸？“

　　“温水浸，冷水泡。“李卿说，“粟和麦用温水，稻用冷水。温水泡一天，冷水泡两三天，中间换一次水。等种子'露白'了，就是发芽的前兆，这时候就可以播种了。“

　　“露白？“墨清鸢不解。

　　“就是种子尖上冒出一个白点。“李卿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看到这个白点，就知道种子活了，可以下地了。“

　　墨清鸢低头记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师父，这些......都是书上看的？“

　　李卿愣了一下。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看农业频道学的。

　　“......算是吧。“

　　“什么书？“

　　“一本很偏的书。“李卿站起身，“回头我写给你。“

　　墨清鸢嘴角微微翘起，但没有点破。

　　她知道师父有很多秘密。师父愿意说，她就听。师父不愿意说，她就不问。

　　这是她跟在师父身边三年学到的道理。

　　她低下头，继续翻看小册子。

　　这本从正月就开始写的小册子，又多了好几页。

　　师父教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有些她已经懂了，有些还不太明白。

　　但没关系。

　　慢慢学就是了。

　　“对了。“李卿忽然想起什么，“小石头怎么样了？“

　　“小石头？“墨清鸢想了想，“师父是说铁匠铺的那个学徒？“

　　“对，就是他。“

　　“他......属下没怎么注意。“墨清鸢说，“不过听说他爹娘也分到地了，正在忙着盖房子。“

　　“嗯。“李卿点点头，“有空去看看他。“

　　“师父想收他当勤务兵？“

　　“有这个打算。“李卿说，“那孩子机灵，留在铁匠铺可惜了。“

　　“师父爱才，属下明白。“

　　李卿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那天在铁匠铺看到的画面。

　　那个少年蹲在角落里拉着风箱，眼睛亮亮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那是一双渴望的眼睛。

　　他想给那孩子一个机会。

　　就像他想给黄县所有人一个机会一样。

　　春耕继续进行。

　　接下来的几天，李卿一直在田间地头奔走。

　　他看过了王老根的田，看过了刘家兄弟的田，看过了赵家、张家、李家的田。

　　他了解了选种的方法，沤肥的技术，灌溉的诀窍。

　　他把所有听到的、看到的、想到的东西都记下来，准备整理成一本小册子，印发给所有农户。

　　这本书叫《农事要略》。

　　是黄县的第一本农业技术手册。

　　虽然还很粗糙，但它标志着黄县农业生产开始走向科学化、规范化。

　　这是李卿在这个时代播下的又一颗种子。

　　它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