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三没死。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活了！王老三活了！“

　　“我就说嘛，王铁匠命硬！那一刀偏了三寸，没伤到心口！“

　　“孙郎中真是神医！“

　　李卿站在医馆门口，看着被抬出来的王老三。

　　王老三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睛睁着，活着。

　　“主......主公......“他看到李卿，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李卿按住他，“躺着说话。“

　　“主公......是属下无能......让人混进来了......“王老三的眼眶红了，“属下给主公丢人了......“

　　“你没丢人。“李卿说，“那一刀你没躲，是因为你不想连累兄弟。“

　　王老三愣住了。

　　他确实没躲。

　　当时刺客一刀捅过来，他明明可以躲，但他没有。

　　因为他身后站着三个新兵蛋子。

　　他要是躲了，那一刀就会捅到后面的兄弟身上。

　　所以他没躲。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了那一刀。

　　“你是个好兵。“李卿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伤，等你好了，还回虎营。“

　　“主公......“王老三眼泪流了下来，“属下这条命，是主公给的......“

　　“不是给我的。“李卿说，“是给你的。“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好好留着。“

　　刺客被关进了县衙的地牢里。

　　审讯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刺客叫马六，莱州人，是个职业杀手。接这一单的价钱是五十两银子。

　　“谁雇的你？“周铁柱亲自审问。

　　马六一开始还想嘴硬，但虎营的弟兄们有的是办法。

　　半个时辰之后，他全招了。

　　“是......是王师范的人......“

　　“哪个王师范？“

　　“登......登州的王师范......“

　　周铁柱皱起眉头。

　　王师范。

　　登州刺史。

　　这一方诸侯，竟然派人来刺杀黄县的一个小铁匠？

　　“王师范为什么要杀王老三？“

　　“不知道......“马六摇头，“我只是接任务，别的什么都不问......“

　　“你确定是王师范的人？“

　　“确定......他身边有个谋士，叫刘一手......就是刘一手找的我......“

　　周铁柱沉默了。

　　他回去向李卿汇报。

　　“主公，是王师范的人。“

　　“我知道。“李卿点头。

　　“您......知道？“周铁柱惊讶。

　　“猜到的。“李卿说，“赵德昌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实力。能在登州地界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派杀手进来，只有王师范。“

　　“那咱们怎么办？“周铁柱问，“王师范可不是好惹的......“

　　李卿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王师范。

　　登州刺史。

　　这一方诸侯，在整个山东半岛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他为什么要对付黄县？

　　为什么要杀王老三？

　　答案很简单。

　　黄县的存在，碍了他的眼。

　　黄县发展得太快了。

　　从李卿接手到现在，不过半年时间，黄县的人口翻了三倍，军队翻了两倍，粮食产量翻了两倍。

　　周边几个县的百姓，都在往黄县跑。

　　这说明什么？

　　说明王师范治下的登州，不如黄县。

　　那些百姓用脚投票，告诉所有人——登州刺史是个废物。

　　王师范能忍？

　　他当然不能忍。

　　所以他要出手。

　　一开始是试探。让赵德昌去闹事。

　　后来是施压。派人来收税。

　　现在是刺杀。直接杀人。

　　一步步地，升级。

　　如果这一次李卿没有抓住刺客，如果王老三真的死了......

　　那下一次，王师范就会派更多人来。

　　直到黄县彻底消失。

　　“主公？“周铁柱的声音打断了李卿的思绪。

　　李卿回过神来。

　　“老周，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办？“

　　周铁柱想了想：“打是肯定打不过的。王师范手下好几千人，咱们满打满算才一千多。“

　　“但是......“他顿了顿，“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刺客是人证，咱们可以把这个消息传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王师范派人来暗杀黄县。“

　　“传出去有什么用？“李卿问。

　　“有用。“周铁柱说，“至少能让王师范投鼠忌器。他要是再动手，别人就会说他是心虚。“

　　李卿点了点头。

　　“还有呢？“

　　“还有......“周铁柱挠了挠头，“属下愚钝，想不出来了。“

　　李卿笑了笑。

　　“你说得对。传出去，是第一步。“

　　“但光传出去不够。“

　　三天后。

　　一封信被送到了登州刺史府。

　　送信的是黄县的一个普通差役。

　　他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他只知道，这是主公亲自写的，要亲手交给王师范。

　　刺史府的门房看了看信封，冷笑一声。

　　“黄县？什么东西，也配给王大人送信？“

　　“回去告诉你家大人，这种东西，我们不收。“

　　差役没有争辩。

　　他只是把信放在了门口，然后转身离开了。

　　门房看着那封信，冷笑一声，正要扔掉，旁边一个幕僚忽然开口。

　　“等等。“

　　幕僚走过来，捡起信封，看了看上面的字。

　　“这是......李卿的亲笔？“

　　门房点头：“好像是。“

　　幕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送了进去。

　　王师范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

　　“王大人台鉴：

　　闻登州治下，盗贼横行，百姓流离。

　　黄县地处偏远，不敢劳烦大人。然近有莱州杀手潜入，刺杀黄县铁匠，幸未得手。

　　活口已招，供词俱全。

　　此案或与贵属有关，未敢擅专，特此知会。

　　若有不妥之处，还望大人示下。

　　黄县县尉李卿顿首。“

　　王师范看完，脸色铁青。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刘一手。

　　“你派人去黄县了？“

　　刘一手的脸色也变了。

　　“大人......这......“

　　“我问你，是不是你派人去了黄县？“

　　刘一手低下了头。

　　“是。“

　　“谁让你去的？“

　　“属下......属下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王师范冷笑，“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我？“

　　“大人......“

　　“李卿抓了活口。“王师范把信扔到刘一手脸上，“你看看，他要把这件事闹大！“

　　“如果他把刺客的供词送到朝廷......如果他把这件事传遍山东......所有人都会知道，我王师范派人去暗杀一个小县城的铁匠！“

　　“我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刘一手跪了下来。

　　“大人息怒......属下没想到李卿会......“

　　“你没想到？“王师范打断他，“你以为李卿是什么人？他能在半年之内把黄县变成这个样子，你以为他是等闲之辈？“

　　“这种人物，你也敢去招惹？“

　　刘一手不敢说话。

　　王师范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现在怎么办？“

　　刘一手想了想：“大人，要不......属下亲自去一趟黄县，把那个刺客带回来？“

　　“带回来？“王师范冷笑，“你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那个刺客不能留。但也不能在黄县动手，否则就坐实了。“

　　“先等等看。看看李卿下一步要做什么。“

　　与此同时。

　　黄县县衙。

　　“主公，信已经送出去了。“刘伯汇报。

　　“嗯。“李卿点头。

　　“主公，这样做......真的有用吗？“刘伯有些担心，“王师范可不是好惹的......“

　　“有用。“李卿说，“至少暂时有用。“

　　“王师范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是舆论。“

　　“他派人来暗杀黄县，如果这件事传开了，他就成了天下笑柄。一个刺史，连一个小县都容不下，还要用暗杀的手段，传出去，他还怎么在官场上混？“

　　“所以他不敢轻举妄动。“

　　刘伯若有所思：“主公的意思是......咱们这是在......“

　　“自保。“李卿说，“我们打不过王师范，正面硬刚是死路一条。“

　　“但我们可以让他投鼠忌器。“

　　“只要我们手里有刺客这张牌，王师范就不敢对我们动手。“

　　“他不敢动，我们就有时间发展。“

　　“等我们发展起来了，翅膀硬了，就不用再怕他了。“

　　刘伯点头：“主公英明。“

　　李卿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看向窗外。

　　窗外，黄县的百姓来来往往，忙忙碌碌。

　　春耕已经开始了，田野里一片繁忙的景象。

　　距离秋收，还有好几个月。

　　距离黄县真正站稳脚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现在，他们站住了。

　　当天晚上。

　　李卿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陈守拙、苏晚禾、墨清鸢都在。

　　“说说吧。“李卿开口，“从现在开始，黄县要怎么走？“

　　陈守拙第一个发言。

　　“主公，属下觉得，黄县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人口。“

　　“人太少了。“

　　“黄县现在只有不到两千户，满打满算也就七八千人。这个规模，放在大唐，连一个中等镇子都算不上。“

　　“想要发展，首先得有人。“

　　苏晚禾点头：“陈先生说得对。没有人口，就没有税收；没有税收，就没有军队；没有军队，就保护不了自己的地盘。“

　　“但问题是......“她皱起眉头，“周边几个县的人，能招的我们都招了。再想扩大人口，只能去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陈守拙沉吟，“比如......牟平？“

　　牟平。

　　那是赵德昌的地盘。

　　之前牟平的百姓逃了一部分过来，但还有很多人留在当地。

　　如果能把这些人都招过来......

　　“不行。“李卿摇头。

　　“为什么？“

　　“时机不对。“

　　李卿说：“牟平的人逃过来，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但如果我们主动去挖人，赵德昌就会狗急跳墙。“

　　“他现在是内忧外患，自顾不暇。如果我们去招惹他，他就会把所有的怒气都撒在百姓身上。“

　　“到时候，死的还是百姓。“

　　陈守拙若有所思：“主公的意思是......等他自己垮掉？“

　　“对。“李卿点头，“赵德昌撑不了多久了。“

　　“他杀了王老三——虽然没杀死，但他以为杀死了。这件事传出去，他在牟平的威信就没了。“

　　“那些还在观望的百姓，会用脚投票。“

　　“我们只需要等着，等他们自己过来。“

　　“不用我们去抢，也不用我们去挖。“

　　“他们会来的。“

　　苏晚禾点头：“主公说得对。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卿想了想。

　　“接下来，有几件事要做。“

　　“第一，训练军队。不管王师范动不动手，军队不能松懈。“

　　“第二，发展经济。春耕已经开始了，接下来要想办法提高产量。“

　　“第三，整顿吏治。黄县现在百废待兴，很多事情还没有走上正轨。陈先生，这件事交给你。“

　　“是。“陈守拙拱手。

　　“第四......“李卿顿了顿，“找人才。“

　　“黄县太小了。靠我们这几个人，成不了大事。“

　　“要想发展，就必须找到更多的人才。“

　　“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不管是谋士还是匠人，只要有一技之长，都可以招揽。“

　　“这件事，墨清鸢负责。“

　　“是。“墨清鸢点头。

　　“还有一件事。“李卿看向众人。

　　“从今天起，黄县要开始征税。“

　　征税。

　　这是李卿早就想做，但一直没有做的事情。

　　黄县之前是免税的。

　　那是因为黄县太穷了，百姓刚逃难过来，自己都吃不饱，哪里还有余粮交税？

　　但现在不一样了。

　　经过半年的发展，黄县已经有了余粮。

　　是时候开始征税了。

　　“税率多少？“陈守拙问。

　　“十税一。“李卿说，“比朝廷的十五税一低，但比免税高。“

　　“这个税率，大部分百姓都能接受。“

　　陈守拙点头：“十税一，确实合理。“

　　“但......“他顿了顿，“主公，黄县的商税怎么算？“

　　商税。

　　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

　　大唐的商税很低，只有三十分之一。但实际上，各地州县都会巧立名目，征收各种苛捐杂税。

　　商人们早就习惯了被盘剥。

　　但黄县不一样。

　　黄县要想吸引商人，就必须给出优惠的条件。

　　“商税......“李卿想了想，“五十分之一。“

　　“五十分之一？“苏晚禾惊讶，“这也太低了吧？“

　　“就是要低。“李卿说，“黄县现在什么都没有，唯一能吸引商人的，就是低税率。“

　　“等商人多了，黄县自然就繁荣了。“

　　“到时候，就算税率低一点，税收也会增加。“

　　陈守拙点头：“主公高见。“

　　李卿摆摆手。

　　“高见不高见的，走着看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

　　但在这夜色之下，黄县的灯火点点，预示着明天的希望。

　　“师父。“

　　墨清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卿回过头。

　　“怎么了？“

　　墨清鸢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师父......黄县会越来越好吧？“

　　“会的。“

　　“那咱们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李卿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确实想把黄县建设好。

　　但他心里清楚，黄县太小了。

　　如果只是偏安一隅，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早晚会被别人吞掉。

　　他需要更大的地盘，更强的实力，才能在这个乱世中活下去。

　　“也许不会。“他说，“但至少现在，我们在。“

　　“只要我们在，就还有希望。“

　　墨清鸢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师父身边，看着窗外的夜空。

　　星星很亮。

　　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