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禾正式加入后勤队的第三天，出事了。

　　消息是刘伯带回来的。

　　“主公！“他跑进议事厅，脸色煞白，“出大事了！“

　　李卿正在和周铁柱商量练兵的事，闻言抬起头。

　　“怎么了？“

　　“王老三死了！“

　　王老三，就是之前带头写请愿书的逃民之一。

　　他是从牟平逃过来的铁匠，三十出头，身强力壮。来到黄县之后，被编入了虎营，当了个小队长。

　　“怎么死的？“李卿皱眉。

　　“被人杀了。“刘伯喘着粗气，“今早有人发现他倒在营地外面，胸口插着一把刀。“

　　“凶手呢？“

　　“跑了。“

　　李卿沉默了。

　　房间里气氛凝重。

　　墨清鸢站在一旁，心中一沉。

　　她早就料到赵德昌会报复，但没想到这么快。

　　“还有别的伤亡吗？“

　　“没有。“刘伯摇头，“就王老三一个人。“

　　“凶手是什么来历？“

　　“不清楚。“刘伯说，“但有人说，看见一个黑衣人往牟平方向跑了。“

　　陈守拙冷笑：“这赵德昌，真是不择手段。“

　　“不择手段？“李卿摇头，“不，这是狗急跳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怕了。“

　　“怕了？“

　　“对。“李卿说，“请愿书的事传出去，各地州县都在看他的笑话。“

　　“他不动手，丢的是脸。“

　　“他动手，就是告诉所有人——我赵德昌就是这种货色。“

　　“杀一个逃民容易，可杀完之后呢？“

　　“天下人怎么看他？“

　　“那些想逃不敢逃的怎么想？“

　　陈守拙若有所思：“主公的意思是，他将计就计？“

　　“不是将计就计。“李卿转过身，“是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

　　“他要杀王老三，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试探。“李卿说，“他想看看，我们会有什么反应。“

　　“如果我们反应激烈，他就知道我们怕了。“

　　“如果我们反应平淡，他就知道我们不在乎。“

　　“不管怎样，他都能从中判断出我们的底线。“

　　墨清鸢在一旁听着，心中恍然。

　　原来如此。

　　赵德昌不是蠢，是太精了。

　　他杀人，是为了试探。

　　那他们该怎么办？

　　“师父。“

　　墨清鸢忽然开口。

　　李卿回过头：“怎么了？“

　　“我有个想法。“墨清鸢说，“不一定对。“

　　“说说看。“

　　“赵德昌想试探我们，我们就让他试探。“墨清鸢说，“但试探的结果，由我们说了算。“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斟酌着措辞，“我们不躲，不藏，不装作没发生过。“

　　“我们要大张旗鼓地查凶手，大张旗鼓地给王老三办丧事。“

　　“让所有人都知道，黄县的李卿，为了保护一个逃民，愿意和牟平县死磕到底。“

　　陈守拙皱眉：“这会不会激怒赵德昌？“

　　“会。“墨清鸢点头，“但他激怒了又怎样？“

　　“他已经派人来杀我们的百姓了。“

　　“这时候再藏着掖着，只会让更多人觉得我们好欺负。“

　　“不如干脆一点。“

　　“让所有人都知道——黄县的规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李卿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继续说。“

　　“还有一点。“墨清鸢说，“王老三不能白死。“

　　“他既然是虎营的人，就以虎营的名义给他办丧事。“

　　“让周铁柱带着全营去送葬。“

　　“让牟平方向所有人都看见——这个人是我们的人，谁杀了他，我们就找谁算账。“

　　“这是表态。“

　　“也是威慑。“

　　李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说得好。“

　　他转向陈守拙：“老陈，你亲自去一趟牟平。“

　　“去干什么？“

　　“去找赵德昌。“李卿说，“就说我请他喝茶。“

　　陈守拙愣了一下：“他不会来。“

　　“他来不来无所谓。“李卿冷笑，“重要的是让他知道，我陈守拙来了。“

　　“带着一百个全副武装的老兵，站在牟平县城门口。“

　　“然后把王老三的事，原原本本告诉牟平的百姓。“

　　“告诉他们，黄县替他们报仇来了。“

　　陈守拙恍然大悟。

　　这招狠。

　　不直接找赵德昌算账，而是当着牟平百姓的面，把他的丑事抖出来。

　　让牟平人自己判断——这个县令，到底是什么货色。

　　“明白了。“陈守拙点头，“我这就去准备。“

　　当天下午，王老三的丧事办起来了。

　　没有棺材铺，黄县只能临时用木板钉了一口。

　　没有鞭炮，白布扯了几丈，挂满了营地。

　　墨清鸢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口简陋的棺材，心中发堵。

　　王老三她见过。

　　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干活卖力气。

　　来黄县三个月，从来没跟人红过脸。

　　他只是带头写了封请愿书，就被杀了。

　　就因为他想过好日子。

　　就因为他不想再回牟平了。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吗？“她轻声问旁边的苏晚禾。

　　“有个老娘，在牟平。“苏晚禾说，“逃出来的时候没来得及带。“

　　“还在牟平？“

　　“对。“苏晚禾叹了口气，“估计凶多吉少。“

　　墨清鸢沉默了。

　　王老三死了，他的老娘在牟平。

　　就算赵德昌不杀她，她一个人在牟平，也活不下去。

　　“我去跟师父说一声。“她说。

　　“说什么？“

　　“说派人去把王老三的老娘接出来。“

　　苏晚禾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心善。“

　　“不是心善。“墨清鸢摇头，“是规矩。“

　　“王老三是我们的人。“

　　“他的人，就是我们的人。“

　　“他死了，我们替他照顾老娘。“

　　“这是规矩。“

　　她说完，转身去找李卿。

　　李卿同意派人去接王老三的老娘。

　　但接人的任务，不是交给周铁柱，也不是交给陈守拙。

　　交给了墨清鸢。

　　“我去？“墨清鸢愣住了。

　　“对，你去。“李卿说，“你带二十个人，轻装简行，混进牟平，把人接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李卿打断她，“这是你的主意，你去最合适。“

　　“再说了，你是牟平逃过来的，认识那边的人。“

　　“混进去不容易被发现。“

　　墨清鸢沉默了。

　　她确实认识牟平。

　　逃出来之前，她在那儿待过两个月。

　　认识路，知道哪儿能躲，哪儿能跑。

　　“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李卿说，“趁着赵德昌还没反应过来，把人接出来。“

　　“等明天陈守拙在牟平县城门口一闹，他想封锁城门也来不及了。“

　　墨清鸢点点头。

　　“好。“

　　她转身要走，李卿忽然叫住她。

　　“清鸢。“

　　“嗯？“

　　“小心点。“

　　墨清鸢回过头。

　　李卿站在窗边，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墨清鸢能看出里面的担忧。

　　“我知道。“她轻声说。

　　“我会小心的。“

　　当晚，墨清鸢带着二十个人出发了。

　　二十个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兵。

　　有周铁柱的鹰营，也有从牟平逃过来的老兵。

　　他们对牟平熟悉，知道怎么走。

　　墨清鸢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把头发挽起来，脸上抹了点灰。

　　看起来和普通村妇没什么两样。

　　二十个人分成五组，约定在牟平城外汇合。

　　墨清鸢带的是第一组，四个人，走在最前面。

　　夜很黑，路很难走。

　　到处都是乱兵和土匪的痕迹。

　　走了一段，墨清鸢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旁边的老兵问。

　　“前面有人。“她压低声音。

　　老兵凝神细听，果然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碎，像是在偷偷摸摸地靠近。

　　“土匪？“

　　“不像。“墨清鸢摇头，“土匪走路没这么小心。“

　　她想了想，做了个手势，让众人散开，躲进路边的草丛里。

　　然后她站在原地，等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月光下，她看见几个黑影在移动。

　　不是土匪。

　　是官兵。

　　她认得那身衣服。

　　牟平的厢军。

　　他们来干什么？

　　墨清鸢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往黄县方向去了，说是要截一批货。“

　　“什么货？“

　　“不知道，上头只说是从牟平跑出去的逃民。“

　　“逃民？赵大人的逃民？“

　　“对，名单上有名字的。据说有人给黄县递了消息，要接应他们。“

　　“截住没有？“

　　“还没有，估计是走小路了。“

　　“那咱们往黄县方向追。“

　　几个黑影从墨清鸢面前走过，没有发现她。

　　等他们走远了，她才松一口气。

　　“墨姑娘，“旁边的老兵凑过来，“他们说有人要去接应逃民？“

　　“不是我。“墨清鸢说，“是另一拨人。“

　　“另一拨？“

　　“对。“墨清鸢皱眉，“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动手了。“

　　她想了想，做出决定。

　　“你们两个，先去牟平城门口等着，和陈大人汇合。“

　　“剩下的跟我走。“

　　“去哪儿？“

　　“去看看，是谁在帮我们的忙。“

　　半个时辰后，墨清鸢在牟平城外五里处，追上了那群人。

　　是一群逃民。

　　二十多个人，有老有小，正沿着小路往黄县方向走。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

　　他手里提着一把刀，正在警惕地看着四周。

　　墨清鸢从草丛里走出来。

　　“站住。“

　　中年汉子猛地回头，手里的刀举了起来。

　　“什么人？“

　　“黄县的。“墨清鸢说，“来接应你们的。“

　　中年汉子愣住了。

　　“黄县的？李县尉的人？“

　　“对。“墨清鸢点头，“你们是谁？“

　　“我们是……“中年汉子犹豫了一下，“我们是从牟平跑出来的。“

　　“前几天有人给我们递消息，说黄县愿意收留我们，让我们今晚往黄县方向走。“

　　“是你们递的消息？“

　　“不是。“墨清鸢摇头，“我是来接王老三的老娘的。“

　　中年汉子脸色一变。

　　“王老三？那个铁匠？“

　　“你认识他？“

　　“认识。“中年汉子叹了口气，“他是我们村的。逃到黄县之前，我们是一个村的。“

　　“他老娘还在城里。“

　　“我知道。“墨清鸢说，“所以我来接她。“

　　中年汉子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王老三……他怎么了？“

　　墨清鸢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死了。“旁边有人轻声说，“三天前，被人杀了。“

　　中年汉子愣住了。

　　然后他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老三……“

　　他捂着脸，哭了出来。

　　墨清鸢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娘。

　　想起娘死的那天，她也是这样，哭得喘不上气。

　　“别哭了。“她轻声说。

　　“人死不能复生。“

　　“但他老娘还活着。“

　　“我去把她接出来。“

　　中年汉子抬起头，看着她。

　　“你……你真的要接她出来？“

　　“真的。“

　　“为什么？“

　　“因为她是王老三的娘。“墨清鸢说，“王老三是我们的人。“

　　“他的人，就是我们的人。“

　　“我们的人，不会白死。“

　　她说完，转身往牟平方向走去。

　　身后，二十多个逃民跟着她。

　　子时，墨清鸢进了牟平城。

　　她没有走城门——城门早就关了。

　　她走的是一条小路。

　　是逃民们告诉她的。

　　“城东有一条水渠，可以爬进去。“中年汉子说，“王老三以前跟我提过。“

　　墨清鸢记住了。

　　水渠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墨清鸢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把匕首。

　　水渠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能摸着一边的墙壁，一点一点往前挪。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面终于有了光。

　　她爬出水渠，发现自己在一个院子里。

　　院子很小，堆满了柴火。

　　没有人在。

　　她做了个手势，让后面的人跟上。

　　然后她按照中年汉子给的地址，往王老三家走去。

　　王老三家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

　　很破旧的两间土房。

　　墨清鸢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大娘，我是黄县来的。“墨清鸢压低声音，“来接您的。“

　　里面沉默了。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苍老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眼睛浑浊，脸上满是皱纹。

　　“黄县？“她愣了一下，“你们是……“

　　“我是王老三的朋友。“墨清鸢说，“老三让我们来接您。“

　　老太太看着她，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老三……老三还活着？“

　　墨清鸢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走吧，大娘。“她轻声说，“路上我慢慢跟您说。“

　　老太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们是来接我的……“

　　“是。“

　　“不是因为老三……是因为我？“

　　墨清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她说不出口。

　　老太太看懂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

　　只是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我知道了。“

　　她轻声说。

　　“走吧。“

　　她转身进屋，拿了一个小包袱，跟着墨清鸢走了出去。

　　墨清鸢扶着她，一步步往城东走去。

　　走到水渠边上，老太太忽然停住了。

　　“姑娘。“

　　“嗯？“

　　“谢谢你。“

　　墨清鸢愣了一下。

　　“大娘……“

　　“不用安慰我。“老太太打断她，“我老了，但不傻。“

　　“你刚才的表情，我看见了。“

　　“我知道老三没了。“

　　“但你愿意来接我。“

　　“这份情，我记着。“

　　墨清鸢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

　　“走吧。“

　　“别让姑娘们等急了。“

　　当夜，墨清鸢带着二十多人，出了牟平城。

　　老太太走不动，是两个老兵轮流背着的。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两拨巡逻队。

　　每一次，都是有惊无险地躲了过去。

　　快到黄县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墨清鸢回头看了一眼牟平城。

　　城墙灰蒙蒙的，像一头沉睡的野兽。

　　她忽然想起自己离开牟平的那天。

　　也是这样，天快亮了，她也是这样回头看了一眼。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包袱，一本《诗经》，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路。

　　现在呢？

　　她有了什么？

　　她有了黄县。

　　有了师父。

　　有了这些愿意跟着她、相信她的人们。

　　“走吧。“

　　她转过身，往黄县方向走去。

　　身后，天边的云被朝霞染红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九

　　回到黄县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

　　李卿站在城门口等着。

　　看见墨清鸢，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回来了？“

　　“回来了。“

　　墨清鸢从驴背上跳下来，脸上全是灰，衣服也破了好几处。

　　但她的眼睛很亮。

　　“人接到了？“

　　“接到了。“墨清鸢点头，“还多带了二十多个。“

　　她指了指身后的人群。

　　李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二十多个逃民，正在老兵的搀扶下往这边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中年汉子。

　　他看见李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李县尉！“

　　“您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李卿连忙把他扶起来。

　　“别跪，别跪。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他转头看向墨清鸢。

　　墨清鸢站在阳光下，脸上灰扑扑的，头发也乱了。

　　但她站得很直。

　　像一棵刚经历过风雨的树。

　　李卿看着她，忽然笑了。

　　“干得好。“

　　他轻声说。

　　墨清鸢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谢谢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