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范服软的第十天，牟平县出事了。

　　消息是刘伯带回来的。

　　“主公！“他跑进议事厅，气喘吁吁，“牟平县乱了！“

　　李卿正在看账本，闻言抬起头：“怎么个乱法？“

　　“赵德昌杀人了！“刘伯喘着粗气，“他把逃到黄县的那些人的家眷，全抓起来了！说是什么'通敌叛县'，要杀头！“

　　墨清鸢心头一紧。

　　通敌叛县？

　　那些人不过是逃难过来的百姓，怎么就成通敌叛县了？

　　“杀了吗？“李卿问。

　　“还没。“刘伯说，“赵德昌放了话，说要给那些逃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他们要是乖乖回牟平，就既往不咎。要是不回来……“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房间里一片沉默。

　　陈守拙皱着眉头：“这赵德昌疯了。用百姓家眷做人质，他就不怕激起民变？“

　　“他怕。“李卿冷笑，“但他更怕丢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那些逃过来的百姓，有多少人在牟平还有家眷？“

　　墨清鸢翻了翻手边的册子：“登记的有四百多户。“

　　“四百多户……“李卿沉吟，“占了逃民总数的三分之一。“

　　“主公的意思是……“陈守拙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李卿回过头，“赵德昌在逼我们做选择。“

　　“如果我们不管那些家眷，逃民们心就凉了。“

　　“如果我们管，就只能把人送回去。“

　　“不管怎么选，我们都输了。“

　　陈守拙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两难的局面。

　　不管不行，管也不行。

　　“那怎么办？“刘伯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四百多户人被砍头吧？“

　　李卿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眉头紧锁。

　　墨清鸢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到黄县的时候。

　　那时候她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可其他人呢？

　　那些有家有口的人，他们逃出来的时候，扔下了多少东西？

　　老人、孩子、亲戚、朋友……

　　有些人可能是被家人藏起来，才躲过了赵德昌的搜捕。

　　有些人可能是全家一起逃出来的。

　　还有些人……他们的家眷根本不知道他们逃到了黄县。

　　“师父。“

　　她忽然开口。

　　李卿回过头：“怎么了？“

　　“我有个想法。“墨清鸢说，“不一定对。“

　　“说说看。“

　　墨清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赵德昌要的是人，我们不一定非要给他人。“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斟酌着措辞，“那些逃民的家属，不一定非要回牟平。“

　　“我们可以派人去，把他们悄悄接出来。“

　　“接出来？“陈守拙皱眉，“接到哪儿？“

　　“接到黄县。“墨清鸢说，“赵德昌不是说，三天之内不回牟平就杀头吗？那我们就抢在他动手之前，把人接走。“

　　“这样一来，那些逃民的家眷不用死。“

　　“逃民们也不用回去送死。“

　　“赵德昌的威胁，自然就落空了。“

　　房间里又是一片沉默。

　　陈守拙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刘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李卿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继续说。“

　　“还有一点。“墨清鸢说，“赵德昌这么做，表面上是威胁，实际上是在给自己挖坟。“

　　“挖坟？“

　　“对。“她说，“他用百姓家眷做人质，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他？“

　　“那些还在牟平的百姓怎么想？那些想逃不敢逃的怎么想？“

　　“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谁敢离开牟平，谁的家眷就得死。“

　　“这样的官，谁还愿意跟着？“

　　陈守拙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借这个机会，把赵德昌的名声彻底搞臭？“

　　“不只是搞臭。“墨清鸢说，“是让他众叛亲离。“

　　李卿忽然笑了。

　　“说得好。“

　　他走回桌边，拿起笔，开始写东西。

　　“清鸢，你刚才说的派人去接家眷，这个办法可行。“

　　“但有个问题——赵德昌不会让我们轻易把人接走。“

　　“所以？“

　　“所以我们要声东击西。“李卿说，“明面上，让逃民们写请愿书，说愿意回去。“

　　“暗地里，派周铁柱带人潜入牟平，把家眷悄悄接出来。“

　　“等赵德昌发现人没了的时候，那些家眷早就到了黄县。“

　　“他再想动手，也来不及了。“

　　墨清鸢点点头。

　　这确实是师父的风格——表面一套，暗地一套。

　　“还有，“李卿补充道，“写请愿书的时候，记得把赵德昌的罪行写上去。“

　　“什么罪行？“

　　“横征暴敛、滥杀无辜、逼民为寇……“李卿冷笑，“全都写上去。“

　　“然后呢？“

　　“然后把请愿书抄写几十份，让逃民们分头送去登州、莱州、各地州县。“

　　“让所有人都知道，赵德昌是个什么德性。“

　　“让所有人都知道，黄县的李卿，为了保护百姓，愿意和这种狗官死磕到底。“

　　陈守拙抚掌大笑：“主公这招高明！名声全归咱们，赵德昌只能背黑锅！“

　　李卿没有笑。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目光深沉。

　　墨清鸢忽然觉得，师父在想很远的事情。

　　什么事情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一步棋，只是开始。

　　当天下午，逃民们的请愿书写好了。

　　墨清鸢亲自润色的。

　　她把赵德昌的罪行一条一条写上去，措辞严厉，但不失分寸。

　　“赵德昌贪墨赈灾粮款，致使牟平饿殍遍野……“

　　“赵德昌加征三赋，名为军饷，实为私囊……“

　　“赵德昌拘押逃民家眷，株连无辜，实乃暴政……“

　　写完之后，她把请愿书拿给李卿看。

　　李卿看了一遍，点点头：“写得不错。“

　　“明天让逃民们分头出发，送往各地州县。“

　　“是。“

　　“还有，“李卿说，“今晚让周铁柱来一趟。“

　　“好。“

　　当晚，周铁柱来了。

　　李卿把计划跟他一说，他拍着胸脯保证：

　　“主公放心！三百人，保证把人全接出来！“

　　“不是三百人。“李卿摇头，“你只带五十人。“

　　周铁柱愣住了：“五十人？牟平县城虽然不大，但守卫少说也有两三百。五十人怎么打？“

　　“谁说让你打了？“李卿笑了，“我让你接人，不是让你攻城。“

　　“接人？“

　　“对。“李卿说，“赵德昌抓的那些家眷，关在县城牢房里。你带五十个精兵，趁着夜色潜入，把人救出来。“

　　“能救多少救多少。救不出来的，想办法传个信，告诉他们黄县会来救他们。“

　　“只要让他们知道有希望，就不会轻易被赵德昌杀了。“

　　周铁柱恍然大悟。

　　“我懂了！主公的意思是，救不了人就给他们留个盼头！“

　　“差不多。“李卿说，“兵贵神速。明天一早出发，后天夜里动手。“

　　“是！“

　　周铁柱领命而去。

　　墨清鸢站在一旁，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她忽然发现，师父的每一步棋，都暗藏玄机。

　　表面上是救人，实际上是打击赵德昌的威信。

　　明面上写请愿书，暗地里派人潜入。

　　不管成功失败，赵德昌的名声都臭了。

　　这叫什么？

　　这叫……

　　“清鸢。“

　　李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觉得……师父这步棋，下得真妙。“

　　李卿笑了。

　　“不是妙，是无奈。“

　　“无奈？“

　　“对。“李卿叹了口气，“我不想和赵德昌硬碰硬。他再坏，也是朝廷命官。我只是个县尉。“

　　“可他欺人太甚。“

　　“他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他好过。“

　　他看着窗外的夜空，目光深邃。

　　“这世上很多事情，不是对错能说清楚的。“

　　“你想讲道理，可人家不讲。“

　　“你不想惹事，可事偏偏来找你。“

　　“这时候怎么办？“

　　“只能比谁更狠。“

　　墨清鸢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在流民队伍里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她只想活下去。

　　可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战斗。

　　“师父，“她轻声问，“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收留那些流民。后悔和赵德昌作对。后悔……走到今天这一步。“

　　李卿回过头，看着她。

　　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

　　“从来没有。“

　　他说。

　　“如果我后悔，就不会收留你。“

　　“也不会收留周铁柱那一千多人。“

　　“更不会有今天的黄县。“

　　他顿了顿，又说：

　　“清鸢，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人活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

　　“是活得像条狗。“

　　“是明明看见不公，却装作没看见。“

　　“是明明可以救人，却袖手旁观。“

　　“我不愿意那样活。“

　　“所以，我不后悔。“

　　墨清鸢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不是好人。

　　他只是一个，不愿意活得像条狗的人。

　　“我懂了。“她轻声说。

　　“懂什么了？“

　　“懂为什么师父愿意收留我。“

　　“因为我也不愿意活得像条狗。“

　　李卿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说得好。“

　　两天后，周铁柱回来了。

　　五十人去，五十人回。

　　一个不少。

　　还带回来两百多人。

　　“主公！“周铁柱一进门就喊，“人接回来了！“

　　李卿从桌后站起来：“情况怎么样？“

　　“不太妙。“周铁柱喘着粗气，“赵德昌那狗东西，早就防着咱们了。牢房加了双倍的守卫，还有巡逻队。“

　　“那你们是怎么把人救出来的？“

　　“没救出来。“周铁柱苦笑，“压根没机会下手。“

　　李卿皱起眉头。

　　“没救出来？那这两百多人是……“

　　“是自己跑出来的。“周铁柱说，“我们在城外埋伏，看见城门开着，一大群人涌出来。“

　　“一问才知道，赵德昌见咱们写了请愿书，怕事情闹大，连夜把那些家眷全放了。“

　　“他说'既往不咎'，让那些人爱去哪儿去哪儿。“

　　李卿愣住了。

　　“他放人了？“

　　“放了。“周铁柱点头，“不过放是放了，但话说得很清楚——这些人永远不许再回牟平。“

　　“回牟平就是死罪。“

　　陈守拙在一旁冷笑：“这赵德昌倒是识相。见势不妙，就服软了。“

　　“没那么简单。“李卿摇头，“他放人，是因为怕事。不是因为认输。“

　　“主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事没完。“李卿说，“赵德昌今天服软，明天可能就会报复。“

　　“他要报复谁？“

　　“报复那些写请愿书的人。“李卿说，“请愿书送出去了，各地州县都知道了。“

　　“他不敢动我们，但不敢保证不动那些逃民。“

　　“只要抓几个带头人，杀鸡儆猴，其他人就不敢再闹了。“

　　陈守拙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把那些带头写请愿书的人保护起来。“李卿说，“编入鹰营或虎营，给他们一个身份。“

　　“这样一来，赵德昌就算想报复，也得掂量掂量。“

　　墨清鸢在一旁听着，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她忽然明白，师父为什么总是强调“未雨绸缪“。

　　因为在这个世道，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当天夜里，墨清鸢在账房里整理今天的账目。

　　苏晚禾来了。

　　苏晚禾是三个月前来的难民，会算账，被分到了后勤队。

　　这段时间，她一直跟着墨清鸢学习。

　　“墨姐姐，“苏晚禾走进来，“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是关于赵德昌的。“苏晚禾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

　　“赵德昌不只是贪钱。“苏晚禾说，“他还通敌。“

　　墨清鸢一愣：“通敌？通谁？“

　　“不知道。“苏晚禾摇头，“但我有证据。“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墨清鸢。

　　“这是我之前在牟平县衙做事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的。“

　　“是一张借据。“

　　“借据？“

　　“对。“苏晚禾说，“赵德昌向一个叫'清风寨'的土匪借了三千贯钱。“

　　“借据上写着，月息三分，逾期不还，以牟平县的盐引抵债。“

　　墨清鸢看完借据，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贯，月息三分。

　　一年下来，光利息就一千多贯。

　　赵德昌那点俸禄，根本还不起。

　　“所以……“墨清鸢皱眉，“他卖官盐给土匪？“

　　“不止官盐。“苏晚禾说，“据我所知，他还卖给土匪粮食、铁器、甚至是……兵甲。“

　　“兵甲？“

　　“对。“苏晚禾点头，“那些厢军欠饷被遣散，就是因为他把军饷拿去还债了。“

　　墨清鸢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些逃民宁愿背井离乡，也不愿意留在牟平。

　　有这样的县令，谁愿意留下？

　　“这份借据，“她问，“还有别人知道吗？“

　　“只有我。“苏晚禾说，“当时我看完了，又悄悄放回去了。“

　　“赵德昌不知道我看过。“

　　墨清鸢想了想：“这份借据，能不能搞到副本？“

　　“副本？“苏晚禾愣了一下，“墨姐姐的意思是……“

　　“师父一直在找赵德昌的把柄。“墨清鸢说，“如果这份借据是真的，那就是扳倒赵德昌的铁证。“

　　苏晚禾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有。“她说，“我留了抄本。“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墨清鸢。

　　“这是我凭记忆抄的。不知道准不准。“

　　墨清鸢接过，借着烛光仔细看了看。

　　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都在。

　　“很好。“她说，“明天我拿给师父看。“

　　“如果这东西是真的，你就是立了大功。“

　　苏晚禾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锋芒。

　　墨清鸢忽然觉得，这个女孩不简单。

　　第二天一早，墨清鸢把借据拿给李卿看。

　　李卿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东西，哪来的？“

　　“苏晚禾给的。“墨清鸢说，“她以前在牟平县衙做过事，无意中看到的。“

　　“苏晚禾？“李卿皱眉，“那个会算账的姑娘？“

　　“对。“墨清鸢点头，“她说她留了抄本。“

　　李卿沉吟片刻。

　　“这个苏晚禾……不简单。“

　　“主公的意思是？“

　　“能在县衙里做事，又能看到这种机密文件，“李卿说，“要么是有意为之，要么是身世不凡。“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这个人不简单。“

　　墨清鸢想了想：“那要不要查一查她的底细？“

　　“暂时不用。“李卿摇头，“眼下最重要的，是确认这份借据的真伪。“

　　“怎么确认？“

　　“派人去清风寨。“李卿说，“如果真有这笔借款，清风寨那边一定有底。“

　　“清风寨在哪儿？“

　　“牟平和黄县之间，大约五十里。“李卿说，“那伙土匪据说是韩老虎的手下，专门替赵德昌干脏活。“

　　墨清鸢心中一动。

　　韩老虎。

　　那个被鹰营剿灭的土匪头子。

　　原来他的手下还活着。

　　“主公打算怎么查？“

　　“不急。“李卿说，“先把人稳住。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他顿了顿，又说：

　　“还有，把苏晚禾叫来。我想和她谈谈。“

　　当天傍晚，苏晚禾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和普通村姑没什么两样。

　　可墨清鸢注意到，她的眼神和普通村姑不一样。

　　更沉稳。更锐利。

　　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苏姑娘，“李卿开门见山，“这份借据的事，你能跟我详细说说吗？“

　　苏晚禾点点头。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

　　“我当时在牟平县衙做账房，主要负责统计户籍和税收。“

　　“有一天，赵德昌的师爷来找我要账本，说是县令大人要用。“

　　“我给他账本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他桌上放着另一份文书。“

　　“就是这份借据。“

　　“你为什么会对这个感兴趣？“李卿问。

　　苏晚禾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

　　“对。“苏晚禾说，“我家以前是牟平的粮商。三年前，赵德昌以'通匪'的罪名抄了我的家，把我爹关进大牢。“

　　“后来我爹死在牢里。“

　　“我从那以后就流落在外，靠给人算账过活。“

　　“直到逃到黄县，才算安定下来。“

　　房间里一片沉默。

　　李卿看着她，目光复杂。

　　“所以你来黄县，不只是为了逃难。“

　　“是为了找机会报仇。“

　　苏晚禾没有否认。

　　“是。“

　　“那份借据，你看过了？“

　　“看过了。“

　　“能记住多少？“

　　“全部。“

　　李卿忽然笑了。

　　“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苏姑娘，你的仇，我帮你报。“

　　苏晚禾一愣：“主公此话当真？“

　　“当真。“李卿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以后，你的仇就是黄县的仇。“

　　“你不能再一个人蛮干。“

　　“有什么消息，先告诉我，由我来决定怎么做。“

　　“你能做到吗？“

　　苏晚禾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能。“

　　她跪下，给李卿磕了一个头。

　　“主公大恩，晚禾没齿难忘。“

　　李卿把她扶起来。

　　“不用谢我。“

　　他说。

　　“赵德昌那种人，迟早会有人收拾他。“

　　“我只是恰好碰上了。“

　　墨清鸢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觉得，黄县这个地方，正在变得越来越不一样。

　　越来越多的人在聚集。

　　越来越多的故事在发生。

　　而她，站在这一切的中心。

　　站在李卿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