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消息传回来了。

　　赵德昌没有善罢甘休。

　　他不仅没有撤回索要难民的公文，反而又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是用大红纸写的，封口处还盖着登州刺史的大印。

　　陈守拙把信递给李卿，脸色凝重。

　　“主公，这信不是赵德昌自己写的，是王师范授意。“

　　李卿打开信，看了一遍。

　　信上写着：

　　“黄县县尉李卿亲启：

　　近日闻黄县收容牟平难民千余，此举虽善，却于法不合。按大唐律令，跨县收容流民，须经州府批准。今黄县擅自收纳难民，有违法度。本官体恤民情，不愿兴师问罪，特此知会。三日内，请将牟平难民遣返原籍。

　　否则，本官将亲率人马，前往黄县依法行事。

　　登州刺史王师范

　　景福元年三月“

　　李卿看完，把信放在桌上。

　　“老陈，你怎么看？“

　　陈守拙沉吟片刻：“王师范这是借刀杀人。他自己不想出面，就让赵德昌打头阵。如果咱们不听话，他就有了出兵的借口。“

　　“如果咱们听话呢？“

　　“那更简单。“陈守拙冷笑，“把难民遣返牟平，赵德昌正好拿他们开刀。这三千人，怕是活不过一个月。“

　　李卿沉默了。

　　墨清鸢站在一旁，手里抱着一摞账册，一直没有说话。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议事。

　　按规矩，后勤的事归她管，政务的事归陈守拙管。可今天这封信，和后勤没有半点关系，她本不该在场。

　　是李卿让她留下来的。

　　“清鸢，你也听听。“当时李卿说，“以后这种事会越来越多。你不只要懂算账，也要懂人心。“

　　于是她留下来了。

　　她站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看着。

　　她看见李卿眉头紧锁，看见陈守拙侃侃而谈，看见刘伯欲言又止。

　　每个人都在等李卿做决定。

　　可李卿没有立刻开口。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是灰的，像要下雨。

　　“三千人。“他忽然开口，“换成是你，你怎么选？“

　　陈守拙愣了一下：“主公此话何意？“

　　“我在问清鸢。“

　　墨清鸢心头一跳。

　　她没想到李卿会问她。

　　“我？“她愣了愣，“师父问我？“

　　“对。“李卿回过头，看着她，“这三千人，你是其中之一。如果当初黄县不收留你，你会怎么想？“

　　墨清鸢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站在城外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个穿青布衣裳的年轻人说“我愿意拿出一半的粮食，来养活愿意留下的人“。

　　如果那时候，黄县把她拒之门外呢？

　　她会死。

　　会像其他流民一样，饿死、冻死、被人吃掉。

　　她不会有今天。

　　不会有账房的工作，不会有安稳的住处，不会有每天三顿饱饭。

　　不会有“师父“。

　　“我会恨。“她轻声说。

　　“恨什么？“

　　“恨这个世界。“她抬起头，直视李卿的眼睛，“恨那些说收留却不肯收留的人。恨那些说给活路却把人往死路上推的人。“

　　“如果黄县今天把难民赶走，和那些欺压百姓的狗官有什么区别？“

　　她说完，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从来没有在李卿面前说过这么重的话。

　　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

　　陈守拙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刘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李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说得好。“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封信，三两下撕成碎片。

　　“回去告诉王师范，“他说，“这三千人，黄县留下了。“

　　“他要是想来抢，我李卿奉陪到底。“

　　消息传出去，整个黄县都炸了锅。

　　有人说县尉疯了，为了三千个外乡人得罪登州刺史。

　　有人说县尉是真英雄，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活。

　　墨清鸢走在营地里，听见人们议论纷纷。

　　“县尉说了，王师范要是敢来，鹰营虎营一起上，打他娘的！“

　　“就咱们这点人，能打得过登州刺史？“

　　“打不过也得打！大不了鱼死网破！“

　　“对对对！老子早就不想忍了！“

　　墨清鸢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她想起刚才在议事厅里，自己说的那番话。

　　“如果黄县今天把难民赶走，和那些欺压百姓的狗官有什么区别？“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那句话。

　　可能是愤怒。

　　可能是倔强。

　　也可能是因为，她太了解那种被抛弃的感觉了。

　　她不想让更多人尝到那种滋味。

　　“墨姑娘！“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墨清鸢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妇人跑过来。

　　“墨姑娘，“妇人喘着气，“后勤队让我找你，有个事想请教。“

　　“什么事？“

　　“是这样的，新来的那批难民里，有个会做饭的，说是想在营地开个粥棚，专门给老人孩子施粥。我们觉得挺好，但不知道该收多少米合适，想问问你的意见。“

　　墨清鸢想了想：“先试试，每天一锅。材料从公仓出，但熬出来的粥要稠一点，不能太稀。“

　　“还有，“她补充道，“施粥的时候，让人记录一下，每家来了多少人，什么情况。回头给我一份名单。“

　　“名单？“

　　“对。“墨清鸢说，“这些人里，有没有身怀绝技的？铁匠、木匠、郎中、会织布的、会打猎的……全都登记在册。“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姑娘是想……“

　　“咱们缺人。“墨清鸢说，“这三千人里，总有几个能派上用场的。把他们找出来，安排到该去的地方。“

　　“这是师父教我的。“

　　妇人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姑娘真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墨清鸢摇摇头，“我只是……不想让人白来一趟。“

　　她说完，转身走了。

　　留下妇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当晚，墨清鸢在账房里算账。

　　她把今天新登记的难民账目理了一遍，发现了几个问题。

　　新来的三千人里，青壮年占了一半，有一千五百人左右。

　　其中会打仗的老兵有三百多人，都是跟着赵德昌的厢军打过仗的。

　　还有两百多人是铁匠、木匠、皮匠等工匠，手艺都不错。

　　剩下的一千人，就是普通百姓了。

　　墨清鸢把这三百多老兵单独列了一个名单，递给李卿。

　　“师父，这些人以前是厢军。“她说，“会骑马、会射箭、会列阵。如果编入鹰营或虎营，很快就能形成战斗力。“

　　李卿接过名单，看了一眼。

　　“你从哪儿知道他们是厢军的？“

　　“他们自己说的。“墨清鸢说，“今天施粥的时候，我听见几个人聊天，说自己以前是登州厢军的，因为欠饷被遣散，这才加入了流民潮。“

　　“我找他们单独问了问，把情况记下来了。“

　　李卿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做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明天让周铁柱和孙大刀来，“他说，“把这三百人挑一挑，能用的编入两营。“

　　“好。“

　　“还有，“李卿回过头，“你在账上拨一笔钱出来。“

　　“什么钱？“

　　“安家费。“李卿说，“这些老兵背井离乡投奔咱们，总得给点好处。先给每人五百文，让他们安顿家小。“

　　墨清鸢愣了一下：“五百文？三千人就是……“

　　“一百五十贯。“李卿说，“咱们账上还有多少？“

　　“上次剿匪缴获的，加上这几个月的税收结余，大概有三千多贯。“

　　“够了。“李卿点点头，“先紧着老兵发，其他的慢慢来。“

　　“是。“

　　墨清鸢低头记下来。

　　她正要转身离开，李卿忽然叫住了她。

　　“清鸢。“

　　“嗯？“

　　“今天你说的那番话，“李卿看着她，“我是真心觉得说得好。“

　　墨清鸢脸一红，低下头。

　　“师父……我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最难。“李卿说，“这世上会说话的人多，会说实话的人少。“

　　“你能说实话，说明你心里有数。“

　　“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说：

　　“以后继续这样。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不用顾虑我是不是不高兴。“

　　墨清鸢抬起头，看着他。

　　夜色里，李卿的脸有些模糊。

　　但他的眼睛很亮。

　　像清河的水。

　　像天上的星。

　　“好。“她轻声说。

　　第二天一早，周铁柱和孙大刀来了。

　　李卿把三百老兵的事跟他们说了。

　　周铁柱眼睛一亮：“三百老兵？那感情好！鹰营正缺人呢！“

　　孙大刀撇撇嘴：“凭什么就你们鹰营？我们虎营也缺！“

　　“你虎营才三百人，要那么多老兵干什么？“

　　“你鹰营一千多号人了，还和我抢？“

　　两人吵了起来。

　　李卿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别吵。“他说，“这三百人，不是按营分，是按本事分。“

　　“会骑马的，编入鹰营骑兵队。“

　　“会步战的，编入虎营步兵队。“

　　“会射箭的，两边各分一半。“

　　“还有，谁要是有带兵经验的，直接提拔当队长。“

　　周铁柱和孙大刀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这样分，倒也公平。“周铁柱说。

　　“行，我没意见。“孙大刀说。

　　“那就这么定了。“李卿说，“今天下午点兵，明天开始训练。“

　　“是！“

　　两人领命而去。

　　墨清鸢站在一旁，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站在李卿身后了。

　　不是刻意站的。

　　是自然而然站过去的。

　　就像……

　　就像她本来就该站在那里一样。

　　三天后，新的编制完成了。

　　三百老兵被编入两营，鹰营增加到一千五百人，虎营增加到五百人。

　　两营加在一起，两千精壮。

　　加上后勤、民兵、能拉出来打仗的壮丁，整个黄县可战之兵超过三千。

　　三千人守一座县城，绰绰有余。

　　可墨清鸢知道，这还不够。

　　王师范手里有三千精兵，都是正规军。鹰营虎营虽然人多，但大多数是新兵蛋子，没见过血。

　　真打起来，胜负难料。

　　她把这个担忧告诉了李卿。

　　李卿听完，笑了笑。

　　“你担心得对。“他说，“正面打，我们打不过。“

　　“那怎么办？“

　　“不正面打。“李卿说，“王师范不会亲自来。他手下能调动的，最多一千人。“

　　“这一千人长途奔袭，人生地不熟，粮草补给都是问题。“

　　“只要我们守住黄县，耗他十天半个月，他自己就退了。“

　　“可万一他不退呢？“

　　“他不会不退。“李卿说，“登州不只有黄县一个地方。他要是把主力全调过来，其他县怎么办？“

　　“更何况，“李卿顿了顿，“他真正想要的，不是黄县这块破地方。“

　　“他想要什么？“

　　“稳定。“李卿说，“他刚当上登州刺史，屁股还没坐热。这时候最怕的就是出乱子。“

　　“他发那封信，是想吓唬我。“

　　“如果我怂了，他白得三千难民，还落个'体恤民情'的好名声。“

　　“如果我不怂，他正好借坡下驴，说什么'本官体恤李县尉一片仁心，特许黄县收容难民'。“

　　“反正他都不亏。“

　　墨清鸢愣住了。

　　“师父的意思是……他根本没打算真打？“

　　“没打算。“李卿点点头，“至少现在没打算。“

　　“那他为什么要写那封信？“

　　“因为赵德昌。“李卿冷笑，“赵德昌被他当枪使了。“

　　“王师范不敢明着帮赵德昌，就借难民的事给我施压。“

　　“如果我服软，赵德昌的问题解决了。“

　　“如果我不服软，王师范正好把责任推给赵德昌，说'是你办事不力'。“

　　“不管怎样，他都稳赚不赔。“

　　墨清鸢沉默了。

　　她没想到，这封信的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师父，“她轻声问，“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卿看了她一眼。

　　“读书。“他说。

　　“读什么书？“

　　“《史记》、《资治通鉴》、还有……“他顿了顿，“人情世故。“

　　“人心这种东西，书上写得再多，也不如亲身经历来得实在。“

　　“我在官场混了八年，该见的都见过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清鸢，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当官的，最怕的不是敌人，是同僚。“

　　“敌人可以打，同僚只能哄。“

　　“哄不好，就是一辈子的事。“

　　墨清鸢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五天后，王师范的回信来了。

　　信上说：

　　“李县尉忠义可嘉，本官甚慰。既如此，本官特批黄县收容难民，以彰仁政。望李县尉善待百姓，不负本官期望。“

　　“至于赵德昌之事，本官自会处置，与黄县无涉。“

　　“切切。“

　　陈守拙看完信，哈哈大笑。

　　“这老狐狸！“他说，“见风使舵的本事，比谁都快！“

　　“他怎么忽然服软了？“墨清鸢问。

　　“因为他怕了。“陈守拙说，“前几天，朝廷的邸报到了。“

　　“什么邸报？“

　　“说黄巢的军队又打过来了，“陈守拙冷笑，“这次是从南边，直接威胁到了长安。“

　　“朝廷急调各路兵马勤王，王师范的部队被抽走了一半。“

　　“他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咱们？“

　　墨清鸢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不是王师范想放过黄县，是他没办法。

　　“这叫什么？“她轻声问。

　　“这叫……“陈守拙想了想，“借势。“

　　“借朝廷的势，压王师范。“

　　“主公这一招，借得漂亮。“

　　李卿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看着手中的信，目光深沉。

　　墨清鸢忽然觉得，师父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什么事情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封信的背后，一定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师父的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当晚，李卿在账房待了很久。

　　墨清鸢陪着他，两个人一起核对这几天的账目。

　　王师范服软了，但黄县的危机并没有解除。

　　赵德昌还在牟平县，虎视眈眈。

　　三千难民虽然安顿下来了，但要真正融入黄县，还需要时间。

　　还有粮食、兵器、城防、春耕……

　　事情一件接一件，永远做不完。

　　墨清鸢算着账，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自己刚来黄县的时候，一共只有一千二百人。

　　现在呢？

　　加上新来的三千难民，黄县已经有四千人。

　　一个月前，这个数字还是三千。

　　再往前推，她刚来的时候，是一千二百。

　　一千二百……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孤独一辈子。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当个账房先生，混口饭吃。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李卿身边，和他一起面对登州刺史的压力。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参与这么多事情，决定这么多人的命运。

　　“清鸢。“

　　李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你在想什么？“

　　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盯着账本发呆。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李卿笑了。

　　“什么梦？“

　　“好梦。“她说，“很长很长的好梦。“

　　李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就像当初，在流民营地里，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好好干。“他说，“好梦要自己做出来，才是自己的。“

　　墨清鸢点点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