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进行到一半，李卿遇到了一个问题。

　　水。

　　黄县地处登州，地势北高南低，境内有一条季节性河流，叫黄水河。平时河水不多，但每到雨季，河水就会暴涨，甚至会泛滥成灾。

　　更重要的是，这条河的水量不稳定。春耕需要水的时候，河水往往不多。等到雨季河水暴涨，又容易造成洪涝。

　　所以，光靠河水是不够的。

　　必须修渠引水，蓄水灌溉。

　　“陈守拙，召集所有人，明天开会。“

　　“是。“

　　第二天，县衙议事厅。

　　李卿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黄县地图。

　　陈守拙、周铁柱、赵虎、张铁牛、赵铁蛋、苏晚禾等人依次坐好。

　　墨清鸢站在李卿身后，手里拿着笔墨，准备记录。

　　“今天叫大家来，是商量一件事。“李卿开门见山，“水利。“

　　“水利？“周铁柱挠挠头，“大人是说修水渠？“

　　“对。“李卿指着地图，“你们看，黄县的地形是这样的。北边是丘陵，南边是平原。黄水河从北往南流，但河道太直，蓄不住水。“

　　“春耕的时候，水不够用。雨季的时候，水又太多。“

　　“所以我们要在河道上修几座陂塘，把水蓄起来。旱季放水浇地，雨季收水防洪。一举两得。“

　　陈守拙眼睛一亮：“大人说得是！这叫'旱则灌、涝则蓄'。古书上就有记载！“

　　“那当然。“赵虎接口道，“郑国渠、都江堰，都是这么修的。“

　　“你小子还知道都江堰？“周铁柱惊讶地看着他。

　　“嘿嘿，小时候听私塾先生说过。“赵虎挠挠头，“记不太清了。“

　　李卿笑了笑，继续说：“我的想法是，在黄水河上游修一座大陂，叫'黄陂'。这座陂能把上游的来水截住，形成一个小型水库。“

　　“然后从黄陂往南，修三条干渠，分别通往城东、城西、城南三个方向。每条干渠再分出若干支渠，辐射整个黄县。“

　　“这样，无论哪个方向的田地，都能浇上水。“

　　他看向众人。

　　“你们觉得怎么样？“

　　陈守拙沉吟片刻：“大人，这主意是好主意，但有一个问题。“

　　“说。“

　　“修陂挖渠是大工程，需要大量人力物力。“陈守拙说，“我们刚分完地，春耕还没结束，百姓们都在忙地里的活。抽调人力修渠，可能会影响农时。“

　　“这个问题我想过了。“李卿说，“修渠的人力，从两方面来。一是服徭役的壮丁。《黄县约法》规定，每丁每年服役三十日。正好拿修渠当徭役。“

　　“二是征召自愿参加的工匠和劳力。工钱照发，管吃管住。愿意来的，我们欢迎。“

　　“这样既不耽误春耕，又能把渠修起来。“

　　“大人英明！“陈守拙拱手道。

　　“还有一件事。“李卿指着地图，“修渠挖出来的土，不要浪费。“

　　“这些土可以堆在渠边，夯实之后就是路基。一举两得，渠路两用。“

　　“大人想得周到！“

　　“那就这么定了。“李卿站起身，“陈守拙负责勘察地形，选定陂址。赵虎负责征调人手，分配任务。周铁柱负责维持秩序，确保安全。张铁牛负责后勤保障，粮食和工具都要跟上。“

　　“修渠的工期，定为两个月。两个月后，正好赶上夏种。“

　　“是！“

　　众人齐声应道。

　　会后，李卿亲自带队去勘察地形。

　　陈守拙是主力，他以前读过一些水利方面的书，对陂塘选址有一定研究。

　　“大人，这里怎么样？“陈守拙指着一处两山之间的峡谷。

　　李卿看了看地形，点点头：“不错。两山夹峙，中间正好拦腰筑坝。坝址选在这里，蓄水量应该够用。“

　　“下游呢？“陈守拙问，“下游的渠道怎么走？“

　　“你看这里。“李卿指着地图，“从黄陂往南，先修一条主干渠。沿路地势西高东低，正好利用自然坡度，让水自己流。“

　　“然后在主干渠上开三个口子，分别往城东、城西、城南三个方向分水。每条支渠再往下分，层层递进。“

　　“好！“陈守拙拍手道，“这样就不用提水了，全靠自流。省力又高效！“

　　“对。“李卿说，“修水利最重要的就是顺势而为。不要和自然对着干，要借自然的力。“

　　陈守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年轻，但见识不凡。有些话，听起来像是从书上学的，但又比书上说的更具体、更实用。

　　“大人......“他忍不住问，“大人这些水利知识，是从哪里学来的？“

　　李卿愣了一下。

　　“看书。“他又一次用这个借口，“还有实地考察。以前......走过很多地方。“

　　“哦。“陈守拙没有追问。

　　他隐隐觉得，这个县尉身上有太多秘密。但他知道，有些秘密不该问。

　　勘察结束，下山回程的路上。

　　李卿走在最后面，墨清鸢跟在他身边。

　　“师父，“她小声问，“修渠挖出来的土，真的能当路基吗？“

　　“对。“李卿点头，“土堆在两边，夯结实了，就是现成的路基。又省了修路的人力。“

　　“一举两得。“墨清鸢说。

　　“对，一举两得。“李卿看着她，“你想想，还有什么能一举两得的事？“

　　墨清鸢想了想，说：“陂塘蓄水，旱季浇地，雨季防洪。这也是一举两得。“

　　“不错。“李卿点点头，“那陂塘还能干什么？“

　　墨清鸢眨眨眼，摇头。

　　“养鱼。“李卿说，“陂塘蓄了水，放几尾鱼进去，过几个月就能吃鱼了。又多了一项收入。“

　　墨清鸢眼睛一亮，连忙掏出小册子记下来。

　　“还有，“李卿指了指远处的山，“山上种树，山下修渠。树根固土，水土不流失，渠也不容易淤塞。这也是一举两得。“

　　墨清鸢奋笔疾书。

　　回到县衙，已经是傍晚。

　　李卿在灯下摊开地图，墨清鸢在一旁磨墨。

　　“师父，这渠为什么要修成这个样子？“她指着地图上弯弯曲曲的渠道，“直线不是更短吗？“

　　“直线是短，但不一定能用。“李卿用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水往低处流，这个你知道吧？“

　　“知道。“

　　“修渠就是要借这个力。“李卿指着图上的等高线，“你看，这块地海拔高，那块地海拔低。水从高处往低处流，不用人抬不用人挑，自己就过去了。“

　　“那为什么不直接从陂塘拉一条直线到田里？“

　　“因为直线可能中间要翻山。“李卿在图上画了一道梁，“你看这里，要是拉直线，就得把这座山挖穿。挖山费多少人力？绕过去只需要多修几十丈渠，但省了挖山的人力。“

　　墨清鸢恍然大悟。

　　“所以修渠不是越直越好，是越省力越好？“

　　“对。“李卿点头，“水利工程的核心就一句话：顺势而为。顺着地势走，借着水的力气，不要和自然对着干。“

　　“那落差呢？落差怎么看？“

　　“看等高线。“李卿在图上画了几条线，“等高线越密的地方，坡度越陡。水在这里流得快，容易冲坏渠岸。等高线稀的地方，坡度缓，水流慢，不会冲坏。“

　　“所以陂塘要修在等高线密的地方？“

　　“不，陂塘要修在等高线稀的地方。“李卿摇头，“等高线稀说明地势平坦，能蓄住水。等高线密说明坡度陡，存不住水。“

　　墨清鸢认真地点头，在小册子上画了个简图。

　　“师父，那渠里的水怎么控制？想放的时候放，想停的时候停？“

　　“修闸。“李卿在图上标了几个点，“在这些地方修水闸。闸板一开，水就流过去。闸板一关，水就停住。想放多少放多少，想停多久停多久。“

　　“闸板用什么做？“

　　“木头。“李卿说，“木板插进石槽里，挡住水流。需要放水的时候，把木板往上提一提。想多放水就多提，想少放水就少提。“

　　墨清鸢飞快记录着。

　　“还有一件事。“李卿指着地图，“渠修好之后，最怕淤塞。泥沙沉积，慢慢就把渠堵死了。“

　　“那怎么办？“

　　“每隔一段距离，挖一个沉沙池。“李卿画了一个长方形，“泥沙比水重，流到沉沙池里就沉下去了。定期清淤，渠就不堵了。“

　　墨清鸢的眼睛亮亮的。

　　“师父，这些......都是书上看的？“

　　李卿愣了一下。

　　“......算是吧。“

　　“什么书？“

　　“一本很偏的书。“李卿站起身，“回头我写给你。“

　　墨清鸢嘴角微微翘起，没有点破。

　　她怀里的小册子又厚了几分。

　　师父的那本“很偏的书“，到底有多少页？

　　她有时候翻看小册子，觉得自己像是在挖一座永远挖不完的宝藏。

　　每一页都是宝贝。

　　接下来的日子，黄县开始大兴水利。

　　首先是黄陂的选址和测量。

　　陈守拙带着几个老农，翻山越岭，找到了最合适的坝址。然后用绳子和木棍，测量出大坝的长度和高度。

　　“大人，大坝长约三百丈，高约三丈。“陈守拙禀报，“估算下来，能蓄水约十万方。“

　　“十万方够用吗？“

　　“够。三个方向的水田加起来，大概需要八万方。剩下的两万方作为调蓄，防止雨季来水太多。“

　　“好。“李卿点头，“那就开始动工。“

　　动工那天，黄县万人空巷。

　　陂塘选址的地方聚集了几千人，有来干活的，有来看热闹的，还有拖家带口来帮忙的。

　　李卿站在坝址上，看着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开工！“他高喊一声。

　　赵虎举起大锤，砸下第一锤。

　　“嘿！“

　　石头崩裂，火星四溅。

　　“开工了！“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于是，这场浩大的水利工程正式开始了。

　　修渠是个辛苦活。

　　但黄县的百姓们干得很起劲。

　　因为他们知道，这渠修好了，受益的是自己。

　　以前他们是流民，居无定所，四处漂泊。现在他们有了土地，有了家园，有了奔头。

　　他们想把黄县建设得更好，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

　　这种发自内心的动力，比任何强制命令都管用。

　　工地上，有白发苍苍的老汉在搬石头，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在挑土，还有大姑娘小媳妇在帮忙做饭送水。

　　每一个人都在尽自己的一份力。

　　李卿看在眼里，心里暖洋洋的。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一个所有人都愿意为共同目标而努力的地方。

　　一个所有人都能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的地方。

　　水利工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大人！不好了！“

　　赵虎急匆匆跑来。

　　“怎么了？“

　　“下游的村民拦路了，不让我们挖渠！“

　　“什么？“李卿皱起眉头，“为什么？“

　　“他们说，渠水流过他们村，会冲毁农田。“

　　“胡说！“陈守拙气道，“渠底比田地高，水怎么可能倒流？“

　　“他们不信，非要我们改道。“

　　李卿沉吟片刻。

　　“走，我去看看。“

　　下游的村口，聚集了一群村民。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身材魁梧，满脸怒容。

　　“你们这些当官的，就知道折腾我们老百姓！“他指着李卿的鼻子骂，“渠水流过我们村，谁知道会不会出事！“

　　“老人家，你先消消气。“李卿拱手道，“我来看看这是什么情况。“

　　他走到田边，仔细看了看地形。

　　原来，这条渠规划的路段正好经过老汉家的几亩地。老汉怕渠水流过来，冲毁他的庄稼，所以死活不同意。

　　“老人家，你担心的问题，我们有办法解决。“李卿说。

　　“什么办法？“

　　“你看，这里有一条自然沟渠。“李卿指着田边的一条浅沟，“我们把渠底修得比这条沟还低，水自然就往沟里流，不会往你田里灌。“

　　“而且，渠边我们会筑一道土埂，高出田地三尺。哪怕发大水，也淹不到你的田。“

　　老汉将信将疑：“你说的是真的？“

　　“白纸黑字，写进约法里。“李卿说，“如果渠水冲毁你家田地，官府照价赔偿。一粒粮食都不会少你的。“

　　“真的？“老汉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李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水利保障书》，我亲自签的字。按个手印，这书就生效。“

　　老汉接过纸，看了又看。

　　他虽然不识字，但看见上面盖着官印，知道这是真的。

　　“那......那行吧。“他把手印按了下去。

　　“多谢老人家配合。“李卿拱手道，“等渠修好了，你家的地浇水就方便了。别人家的地还得挑水，你家的地只要开渠口，水自己就流进来了。“

　　“那敢情好！“老汉高兴起来，“那老朽就等着了！“

　　事情圆满解决。

　　陈守拙对李卿佩服得五体投地。

　　“大人，您太厉害了。“他感叹道，“要是换了我，非得和那老汉吵起来不可。“

　　“吵架解决不了问题。“李卿说，“他想的是自己的利益，我们就给他保障，让他放心。利益问题解决了，其他都好说。“

　　“大人说的是。“

　　“还有，“李卿补充道，“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要主动想在前头。提前做好保障预案，出了问题怎么赔，赔多少，都要说清楚。“

　　“让百姓知道，官府是有诚意的，是说话算话的。“

　　“属下受教了。“

　　一个月后，黄陂主体工程完工。

　　又过了半个月，三条干渠全部贯通。

　　五月初，黄县迎来了夏种时节。

　　这一次的灌溉，渠道发挥了巨大作用。

　　农民们不用再挑水浇地，只要站在田边，打开渠口，清澈的渠水就哗哗地流进田里。

　　“这渠水真好！“王老根高兴地说，“比挑水省事多了！“

　　“可不是嘛！“旁边的人附和道，“以前挑一担水要半天，现在打开口子就流进来了，省了多少力气！“

　　“这都是李大人的功劳啊！“

　　“对对对，李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

　　李卿站在渠边，看着这丰收在望的景象，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他想起了都江堰。

　　那座两千多年前的水利工程，至今仍在发挥作用。

　　他不敢奢望自己的水利工程能留那么久。但至少在当下，它能帮助黄县的百姓过上好日子，这就够了。

　　“陈守拙。“

　　“属下在。“

　　“立碑。“李卿指着黄陂，“把这次修渠的经过刻在碑上，谁主持的、谁出力的、花了多少钱、用了多少工，全部记下来。“

　　“这是黄县的第一座水利工程，要让后人记住。“

　　“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