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李卿睡不着。

　　他独自走出房门，在刺史府的后院里踱步。

　　月光如水，洒在地上。

　　登州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了。

　　王家断了粮食供应，城里的粮价一天比一天高。百姓们怨声载道，有些人甚至开始咒骂他这个新来的刺史。

　　张志远的军队蠢蠢欲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动手。

　　刘文静明面上还在配合，暗地里却和王家眉来眼去。

　　三股势力把他夹在中间，让他喘不过气来。

　　“唉......“

　　李卿长叹一声，忽然想去打打铁。

　　打铁能让他放松。

　　在黄县的时候，他经常半夜偷偷溜去铁匠铺，打一些没用的小东西。

　　但这里是登州，不是黄县。

　　他不能随便出去，更不能去铁匠铺。

　　万一被人发现堂堂刺史半夜打铁......成何体统？

　　“算了......“

　　他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忽然，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见后院角落里有一间小房子，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有些亮光。

　　这么晚了，谁在里面？

　　他悄悄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小小的杂物房，堆着一些破旧的农具、木料、还有一些铁块。

　　角落里有一座小火炉，炉火正旺。

　　小石头蹲在炉边，手里拿着一把锤子，正在敲打着什么。

　　“小石头？“李卿愣住了，“你怎么在这里？“

　　小石头吓了一跳，手里的锤子差点掉了。

　　“大......大人！“他连忙站起来，“俺......俺......“

　　“你怎么半夜不睡觉，在这里打铁？“

　　“俺......俺睡不着......“小石头低着头，“俺想师父了......“

　　“想师父？“李卿愣了一下，“你师父不是在黄县吗？“

　　“不是......俺说的是......“小石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俺说的是您......“

　　李卿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来，小石头从黄县跟着他来到登州。

　　离开黄县的那天，小石头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求他带上自己。

　　他本来想留小石头在黄县，但小石头死活不肯。

　　“大人，您带上俺吧！俺能伺候您！俺能给您端茶倒水！俺能......俺什么都能干！“

　　最后，他还是带上了小石头。

　　但来到登州之后，他忙于公务，根本没时间照顾小石头。

　　这个少年，一个人在登州，一定很孤独吧。

　　“小石头，“他蹲下身，“你......想打铁？“

　　“想......“小石头点点头，“俺以前在铁匠铺当学徒，打铁是俺最喜欢的事......“

　　“那你怎么不去铁匠铺？“

　　“俺去了......“小石头低着头，“但那里的铁匠不让俺碰。俺是外来的，他们不信俺......“

　　李卿叹了口气。

　　他在小石头身边坐下。

　　“来，让我也打打。“

　　“大人？“小石头愣住了。

　　“你不是说想师父吗？“李卿笑了笑，“那今晚，我陪你打铁。“

　　“师父......“小石头的眼眶更红了。

　　“别哭了。“李卿拍拍他的肩膀，“来，教我怎么打。“

　　小石头重新点燃火炉，把铁块放进炉子里。

　　“师父，打铁要先烧铁。“他一边拉风箱一边说，“铁烧红了才能打。“

　　“什么程度算红？“

　　“要烧到这种颜色。“小石头指着炉子里的铁块，“通红发亮，但不能太软。太软了打不成形，太硬了打不动。“

　　李卿点点头，认真地记着。

　　过了一会儿，铁块烧红了。

　　小石头用火钳把铁块夹出来，放在铁砧上。

　　“师父，您来打。“

　　“我？“李卿有些犹豫，“我......没打过。“

　　“俺教您！“小石头兴奋起来，“您看，打铁要这样......“

　　他拿起锤子，给李卿示范。

　　“先敲几下重的，把铁定型。然后敲轻的，修形状。最后磨光。“

　　李卿接过锤子，学着小石头的动作，敲了下去。

　　“当！“

　　火星四溅。

　　铁块被砸得变形，却没有变成想要的形状。

　　“轻了轻了！“小石头喊道，“师父，您再用力点！“

　　李卿又敲了几下。

　　“当！当！当！“

　　铁块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地变形。

　　他忽然觉得，这种感觉......

　　很舒服。

　　锤子敲在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火星四溅，铁花飞舞。

　　所有的烦恼、压力、疲惫......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他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专注于手里的这块铁。

　　把它敲成型，看着它从一块丑陋的铁块变成一个精美的小物件......

　　这种感觉......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他喜欢打铁。

　　因为打铁的时候，他是最自由的。

　　不是因为打铁本身有多好，而是因为......打铁是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

　　李卿终于停下手里的锤子。

　　铁砧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铁兔子。

　　巴掌大小，耳朵长长的，尾巴短短的，眼睛圆圆的。

　　虽然有些粗糙，但已经能看出是一只兔子的形状了。

　　“师父！“小石头惊叹道，“您打得真好！“

　　“是吗？“李卿看着这只小铁兔子，嘴角露出笑容。

　　他想起那天晚上，和墨清鸢说过的话。

　　“等做出来了，第一个给你。“

　　“小石头，“他问，“这只兔子，给你好不好？“

　　“给俺？“小石头愣住了，“这......这是师父做的......“

　　“拿去吧。“李卿把铁兔子递给他，“就当是......师父送你的礼物。“

　　“师父......“小石头接过铁兔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别哭了。“李卿站起身，“你跟我来。“

　　他带着小石头，来到墨清鸢的房间。

　　墨清鸢还没睡，正在整理笔记。

　　“师父？“她看见李卿和小石头，有些惊讶，“这么晚了......“

　　“有东西给你。“

　　李卿从怀里掏出另一只铁兔子。

　　不是小石头打的那只，是他刚才另外做的一只。

　　这只比那只精致一些，耳朵更长，眼睛更圆。

　　“这是......“墨清鸢接过铁兔子，眼睛亮了。

　　“我答应过你的。“李卿说，“第一个小铁兔子，给你。“

　　“师父......“墨清鸢捧着铁兔子，鼻子有些酸。

　　“还有一件事。“李卿看着两人，“你们两个，一个叫小石头，一个叫清鸢。都是跟我的老人了。“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都要互相照顾。“

　　“师父？“墨清鸢和小石头对视一眼，有些不解。

　　“没什么。“李卿笑了笑，“就是随便说说。“

　　他转身往外走。

　　“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做一辆蒸汽机。“李卿说，“但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橡胶。“

　　“橡胶？“墨清鸢和小石头对视一眼，“那是什么？“

　　“是一种......树脂。“李卿想了想该怎么解释，“烧开了会变软，凉了会变硬。软的时候能捏成任何形状，硬的时候密封性特别好。“

　　“有了橡胶，蒸汽机就能密封活塞和气缸，不会漏气。没有橡胶，蒸汽机就没法用。“

　　“那......去哪里找橡胶？“

　　“南方有。“李卿说，“据说岭南那边有一种树，会流出白色的汁液，那就是橡胶。但岭南太远了，暂时弄不到。“

　　“等以后有机会吧。“

　　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墨清鸢和小石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蒸汽机是什么？“小石头挠挠头。

　　“不知道。“墨清鸢摇摇头，“但师父说的，一定很重要。“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小铁兔子，嘴角露出笑容。

　　不管蒸汽机是什么，不管橡胶在哪里......

　　至少现在，她有了一只小铁兔子。

　　师父亲手做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