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下海
小石头下葬后的第五天,登州东港起了大风。
风是从海面上直卷过来的,带着盐腥和潮湿的冷意,先撞上港口外那片礁石,再顺着栈桥、烂桩、旧棚一路扑进岸上。码头边堆着的破网被吹得猎猎作响,几只翻过来的旧木盆在泥地上来回滚,撞得砰砰乱响。海鸟掠得极低,贴着灰白色的浪头一闪而过,叫声又尖又短,像拿细锥子在人耳后扎。
李卿站在一段半朽的栈桥头,靴底压着湿滑木板,没有说话。
他身后站着周铁柱、陈守拙、刘伯,还有被风吹得斗篷边角乱飞的苏晚禾。几人都没怎么开口,只看着眼前这一片港口。
港是真港,破也是真破。
靠岸的七八条小船,没有一条像样。最整齐的一条,船腹也补了三层旧板,接缝处黑黢黢糊着鱼油和桐灰,远看像癞皮狗背上结的痂。另有两条索性半歪在泥滩里,船帮裂口还没补上,风一过,船板缝里便发出呜呜怪响。岸边木桩上拴着的麻绳早被海水泡得发白发硬,摸一下都硌手。再远些,是废了半边的吊架和堆得乱七八糟的木料,湿木、烂草、死鱼、盐壳混在一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顶。
周铁柱先没忍住,吐了一口带风的冷气。
“这也叫港?”
刘伯苦笑一声:“州里这些年只想着从海上捞好处,谁真舍得拿银子修。船坏了补,补坏了再补,能浮就行。码头也是,春天塌一截,夏天垫两根木桩,秋里再糊一遍泥,熬到冬天算冬天。”
陈守拙听得眉头直皱:“怪不得前些日子查盐账时,东港这一摊的亏空总也对不齐。”
“对不齐才是常事。”苏晚禾拢了拢斗篷,目光落在远处几条船上,“船一坏,货就慢。货一慢,脚行就拖。脚行一拖,账上便有了空子。若再碰上两回风浪,商人便敢拿天时做借口,把缺的那一笔全塞进海里。”
她说得冷静,像是在讲一笔坏账。
李卿听着,却一直盯着那些船。
风从海上扑到脸上,吹得人眼皮都发涩。他忽然想起小石头埋下那日,石根跪在土坡前哽着嗓子说,等以后咱们有了船,有了自己的坊,有了别的活路就好了。那话说到一半就断了,可断掉的那半句,这几天却像鱼刺一样卡在他心口。
留在陆上,迟早要被人一层层掐死。
盐能被卡,粮能被断,铁料能被截,连一只手伸不到前头的小孩,也能被人挑着时机害死。
既如此,这口命就不能只系在陆地上。
“人呢?”李卿终于开口。
刘伯连忙往岸边一指:“都在那边候着。昨儿照大人的意思,先把能摸来的船户、渔民、盐丁都叫来了。还有两个以前跟着海商跑过北边的,一个欠了赌债,一个船翻过一次,名声都不算干净。”
周铁柱冷哼:“俺也去就知道,海上这摊子一捞,全是些歪瓜裂枣。”
“歪瓜裂枣也得先捡起来。”李卿说,“如今俺也去要的是能下海的人,不是庙里供着的金身。”
几人顺着栈桥往下走。木板踩上去一沉一响,脚底打滑,刘伯年纪大了,差点一脚踩空,周铁柱伸手托了他一把,嘴里骂骂咧咧:“这鬼地方,俺也去站一会儿都怕它散架。”
到了岸边一块稍平的泥地,已经站着十几号人。
这些人高矮不一,衣裳也杂。有人穿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短褐,裤腿卷到膝上,露出被海水泡得发白起皱的小腿;有人外头披着旧蓑衣,脚下却趿着一双快散帮的草鞋;还有个面皮黝黑的中年汉子,一只耳朵缺了半边,脖子上挂着根磨得发亮的绳结,不知道是护身的,还是拿来拴过刀的。
最醒目的,是站在最前头的沈潮生。
她今日没穿女式袄裙,只穿了身深青短打,外头罩着件薄皮坎,袖口扎得利利索索,长发高高束起。海风吹过来,她连眼都没眨一下,只抬手压了压被吹得微斜的发尾,整个人像根钉在船板上的铁钉。
见李卿过来,她只点了点头。
“都到了。”
“这些?”李卿问。
“先到这些。”沈潮生看了身后一眼,“肯来的,俺也去昨儿都摸过底。还有些躲着不肯露头,不是怕死,是怕州里没钱,白给人卖命。”
她说这话时半点不绕。
周铁柱一听就皱眉:“还没进门,就先想着讨价?”
沈潮生偏头看他,眼神像刀背擦过石头,冷得发亮。
“海上卖命,不看银子,看什么?看你周爷脸大?”
后头几个船户有人忍不住咧嘴,赶紧又憋回去。
周铁柱被噎得一滞,脸色立时发黑:“俺也去是说,这帮人一个个瞧着就没规矩。”
“有命在海上混的人,先学会的是活,不是规矩。”沈潮生声音不高,却压得很实,“规矩俺也去来立。你若嫌他们不像样,俺也去倒想问一句,真把你鹰营那些步卒丢到浪里,他们又能像样到哪去?”
这话一落,周铁柱眼皮狠狠一跳。
换旁人,这时候大概就要狠狠干起来了。
可沈潮生没给他发作的口子,直接抬手指向岸边那几条破船。
“周爷若觉得海上容易,俺也去也不跟你争。来,你说说,那条船哪边吃水更重,哪条今日能出外湾,哪条只配在近岸打转。再说说这风到晚上会不会转,若转,是顺南,还是偏东。”
周铁柱顺着她手指看过去,只看见一堆烂木头,眉头拧成了结。
“俺也去又不是海鳖。”
“那就少在俺也去面前说不像样。”沈潮生把视线收回来,“海上的人本就是这么长出来的。你看着乱,是因为你不懂。”
这一句狠狠干得极准,周铁柱脸上的火一下顶上来,偏偏又接不上。
李卿站在一旁,没拦。
陆上的人,天然瞧不起海上这些破船烂网里刨食的。觉得他们散,觉得他们野,觉得他们不成军。可他要的,偏偏就是这群人。
因为只有他们知道,浪打过来时,人该往哪边站,船该往哪边偏,绳该先收哪一根,帆该什么时候降。
这些东西,不是靠吼能吼出来的。
“既然人到了,那就别光站着。”李卿往前一步,踩得泥地轻轻一陷,“俺也去今日把你们叫来,不是让你们看热闹。”
那十几个人神色各异,却都抬了头。
“登州守到今天,陆上这条命是什么样,你们心里都明白。外头能断咱们粮,断咱们盐,断咱们铁,也能断你们的活路。今日俺也去要做的,不是养几条船摆给别人看,是给登州再攥一条命。”
他声音不算高,可海风太大,反倒把每个字都吹得更硬。
“从今往后,东港这边要立一摊子人。先不谈什么远航,不谈什么大船大炮。先做三件事。护粮,护港,护人。”
“护粮,是让州里的粮路别再全看别人脸色。护港,是让海上来去的消息、货路、杂人,不再想进就进,想走就走。护人,是以后再遇着事,咱们不是只能缩在城墙后头等刀落下来。”
“俺也去现在银子不多,船也不多。给不起什么天价富贵。但肯跟着下海的,州里给正经名头,给正经工食。船坏了修,伤了治,死了抚。谁真把命卖给这摊子,俺也去不让他白死。”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岸边原本松散的那口气,忽然就收了一点。
那独耳中年汉子先抬起头,哑着嗓子问:“大人这话,算不算数?”
李卿看着他:“俺也去若说了不算,今日就不会站这风口上跟你们废话。”
那汉子咧了咧嘴,像笑,又像在掂量。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渔民忍不住问:“若真进了这摊子,俺也去家里那两口小的,州里也管?”
“你活着,州里按月发工钱。你若死了,家里按抚恤例来。”李卿说,“不比陆上弟兄少。”
这话一落,人群里明显起了细微骚动。
这些人最怕的,不是风浪,是死了以后家里没人认账。
如今李卿把这句明明白白撂出来,许多人眼神便不一样了。
沈潮生见火候到了,才往前半步。
“话俺也去也说在前头。进了这摊子,不是来混饭的。”
她目光从一个个脸上扫过去,扫得人下意识站直了些。
“上船先学三样,认风,认潮,认规矩。该收绳的时候慢半拍,害的不是你一个,是一船人。谁若把海上当耍横的地方,俺也去头一个把他丢下去喂鱼。”
她说这话时,没有一点吓人的腔调,反而更真。
独耳汉子摸了摸脖子上的旧绳结,先低头拱了拱手。
“俺也去叫曹满仓。以前给海商跑过短趟,也给盐场拉过私货。若大人和沈姑娘不嫌,俺也去愿领一条破船。”
“先别忙着领。”沈潮生看都没多看他,只指了指岸边第一条补丁最多的小船,“把船翻过来看看。”
曹满仓愣了一下,还是应了。
他招呼旁边两个人一齐使力,结果刚抬起一边,船底暗缝里便淅淅沥沥漏出一滩黑水。沈潮生蹲下去,用手抹了一把船底,捻了捻,随后冷笑一声。
“谁补的?”
岸边一个瘦高船匠缩了缩脖子:“俺也去……俺也去补的。”
“桐灰里掺了糠灰,还想糊弄多久?”沈潮生手指一弹,那团黑渣便落回泥里,“这船若出外湾,半道就得进水。你是想省料,还是想省命?”
瘦高船匠脸色发红,张口想辩,偏偏又辩不动。
沈潮生没再盯着他骂,只起身走到另一条歪在泥地里的小船边,抬脚一踹船帮,听了一下回声,又伸手掰了掰桅杆根部的木纹。
“这条能修。”
她又指向第三条:“这条只能近岸拖网,不能跑远。”
再往后,她几乎看一眼、摸一下,就把几条船的底细说得八九不离十。哪条船是旧胶州船改的,哪条船底木吃水偏重,哪条帆骨旧了,一起大风就要折,哪条虽破,龙骨却还正,只要舍得换板,便能顶事。
她每说一句,岸边这些常年吃海饭的人,神色便郑重一分。
连原先心里不服的几个,也渐渐闭了嘴。
周铁柱在后头看着,先前那点火气竟慢慢散了,最后只剩一句闷声话。
“俺也去算是看明白了。”
陈守拙偏头问:“明白什么?”
周铁柱盯着沈潮生背影,声音压得发沉:“海上这摊子,俺也去管不了。”
这句话,对他这种性子的人来说,已经算服了。
李卿听见,没接,只往前走到沈潮生身边。
“能凑出多少?”
沈潮生没回头,目光还落在那些船上。
“真能用的,眼下只有三条。再挑四条底子不算坏的,赶一赶,三天内能下水。剩下还得慢慢补。”
“人呢?”
“先挑五十。”
她说得干脆,“多了也养不起,船也塞不下。五十个人,分十条小船,一条船五个人。老手带生手,先跑近海,认港口,护粮船,摸水路。”
李卿点头:“就按这个来。”
苏晚禾在旁边听着,终于开口:“五十人十条船,银子得先算。”
她把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指尖冻得有些白,却仍稳。
“修船要料,换索要钱,水兵月粮也不能按陆上的死算。海上湿寒重,进补、盐菜、油灯、帆布,样样都比步卒多一截。”
“俺也去昨夜粗粗盘过。若先凑十条小船,第一笔修船费,至少得一百八十两。后头每月养船养人,还要再往里填。”
陈守拙听得眼皮直跳:“一口气这么烧?”
“烧得起也得烧,烧不起更得烧。”苏晚禾看了他一眼,“若还像从前那样,只拿陆路撑着,后头缺的就不是一百八十两,是整座城的命。”
她这话一出口,陈守拙也不吭声了。
李卿沉了沉,直接拍板:“先从抄没余银里拨一笔出来,做第一轮修船钱。后头养船用度,俺也去让盐利先匀一截。”
“盐利能匀多少,俺也去得回去再算。”苏晚禾说,“但先把口子开出来没问题。”
李卿嗯了一声,随即转向沈潮生:“你来定规矩,定人,定船。俺也去只给你三条线。”
沈潮生抬眼看他。
“第一,不许拿这摊子逞威风。现在海军先不谈远征,只谈护粮、护港、护人。第二,别急着把船往深水里送,先让人活下来。第三,谁若在船上拉帮结派、偷吃用度、勾外头人递消息,俺也去不问旧情,直接砍。”
沈潮生听完,点了点头:“俺也去明白。”
她转身便叫了几个人名字。
“曹满仓,你带两个人,今日就把能修的那四条船挑出来,列料单。王黑鲨,你去摸近海这半月最顺的水道,把礁口、暗涌、浅滩都画出来。许三索,你去找还肯卖帆布和粗索的商人,先不谈价,把货摸清。”
她一连点了六七个人,点得又快又准。被点到的人先是一愣,随后竟都老老实实应了。
这不是因为她嗓门大。
而是因为她每点一个人,都点中了对方最能用的那一块骨头。
有人识潮,有人会补桅,有人会辨港口夜火,有人擅长跟商人缠价,还有个看着最不起眼的小个子,原来最会在雾里认礁。
这种本事,不是账本上能看出来的。
周铁柱在旁边越看越不是滋味,最后还是开了口:“俺也去的鹰营,能不能拨几个人过来,先学着搭手?”
沈潮生这回倒没呛他,只略一想,点头道:“能。但俺也去不要只会使蛮力的,要手稳、眼亮、不晕浪的。”
周铁柱抹了把脸:“俺也去回去挑。”
李卿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口压了几天的气,总算真正顺了一截。
从前他想海军,只是脑子里一条模糊的路。
而今日,路第一次踩到了泥里,踩出了脚印。
天色往下压的时候,风反而更大了。
海面上浪头起了一层又一层白边,拍在岸边旧桩上,砰砰作响。几个被挑中的人已经散开去看船、摸索、量木,岸上顿时不再是先前那种等着听吩咐的死气,而像一口旧灶终于点着了火,虽还弱,却已经噼啪作响。
李卿没有立刻走。
他顺着岸往前,踩过一堆碎贝壳和烂绳头,最后停在最靠外的一截石埠边。
沈潮生也走了过来。
两人并肩站着,看海。
海并不好看。
天灰,水也灰,浪里全是冷意。远处几条归港的渔船被风吹得一歪一斜,像几片被人随手掷出去的烂木片。可就是这片灰水,偏偏又带着一种别处没有的活气。它险,它乱,它吃人,可它也真能把人带出去。
“你先前说过。”李卿忽然开口,“海上这摊子,得有人懂海。”
沈潮生没看他,只盯着远处那几条船影:“俺也去还说过,懂海的人,不一定都愿替你卖命。”
“现在呢?”
“现在肯来的,一半是穷,一半是被逼得没别路走。”她顿了顿,“可这就够了。人最怕的是没活路。有活路,哪怕只是条窄缝,也会往里钻。”
李卿笑了笑:“俺也去原以为,你会先说船太破,人太烂,银子太少。”
沈潮生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笑,只有海风吹不动的硬。
“破归破,烂归烂,少归少。可只要肯下海,就还没到死的时候。”
她说完,抬手指了指前头那几条破船。
“你看它们。”
李卿顺着看过去。
风里,那几条船歪歪斜斜,船板旧,绳索烂,远不如人想象中的威风。可它们终究浮着。
沈潮生声音很低,却很稳。
“够了。”
“先活下来。”
“再换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