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唐末:从登州开始种田

第64章 留医

  第六日一早,登州起了雾。

  雾不是山里的那种白,而是海边常见的灰白,薄时像一层湿纱,厚时又像有人把冷水气一桶一桶泼进了城里。州衙东侧那排旧屋檐本就年久失修,被这湿气一浸,青瓦上全是发暗的水光。廊下挂着的药草还没晒干,风一吹,苦涩药味便顺着回廊慢慢漫开,混着潮腥气,叫人闻着便知这几日伤病又重了。

  孙郎中正蹲在屋门口煎药。

  他面前支着三只小炉子,火眼都不大,却烧得极稳。药锅里滚着黑褐色药汁,咕嘟咕嘟往上翻,药气熏得他满脸发红。旁边两名药童抱着药包来回跑,一个脚下打滑,差点把半簸箕晒到一半的黄芪扣进泥里,被孙郎中抬脚便踹了屁股。

  “轻着点!”

  老头子胡子都气得翘起来了,“那不是柴火,是救命的东西!”

  药童缩着脖子,连声应是,抱着药包又往里冲。

  屋里更乱。

  东间本是州衙旧库房,前些日子腾出来临时安置伤兵。墙角还堆着没来得及搬净的旧簿册和残木柜,空气里一半是霉味,一半是药味。靠墙摆了六张门板拼成的木榻,上头躺着的人伤情轻重不一,有的肩头裹着白布,有的腿上夹着木板,还有一个年轻兵卒夜里发了热,眼下还在昏睡,额上汗浸得鬓发都贴在脸侧。

  林素问站在榻边,正替那兵卒换额上的湿巾。

  她一身素青窄袖长衣,外头只罩了件半旧的浅色褙子,袖口挽得很高,露出一截清瘦手腕。几日下来,她脸色比前些时更白,眼下淡淡一层青意压不住,像是许久没睡好。可她手上的动作却极稳,换巾、探脉、看舌苔,一样一样都不乱。

  孙郎中端着刚滤好的药进来时,忍不住哼了一声。

  “这屋子再这么塞下去,迟早要出事。”

  林素问没抬头,只把兵卒散开的衣襟重新掖好:“已经出了。”

  孙郎中一愣:“什么?”

  “昨夜西榻那个伤在腹上的,半夜起热。不是伤口本身恶了,是屋里太闷,换药的人手又杂,药巾和洗布混在一处了。”林素问说到这里,才直起身,看向屋里那几张挤得过分的木榻,“再这么下去,不是多几个伤兵,是多一屋子病人。”

  孙郎中原本还想嘴硬两句,可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一扫,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医术老,经验也足,可说到底,过去看的多是寻常病症和跌打刀伤,真要按战后伤兵一屋一屋地管,州衙这点地方根本不够用。

  “俺也去知道不够。”老头子低声嘟囔,“可州里事事缺人,事事缺银,连个能挡风的正经医屋都没腾出来。你当俺也去不想弄利索?”

  林素问没有顺着埋怨,只淡声道:“所以今日得定。”

  孙郎中看她一眼,原本想问定什么,可对上那双眼时,又莫名没问出口。

  她这几日就是这样。

  面上比谁都平,平得像无波井水。可越是平,越叫人知道她心里早已把事情一层层码好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墨清鸢抱着一只新洗净的木盆走进来,盆里放着几条拧干的布巾和一把小剪。她先把木盆轻轻放在门边,又顺手把药童方才踢歪的竹篓扶正,这才看向林素问。

  “这边够么?”

  林素问嗯了一声:“先放着。”

  墨清鸢没多话,只照她昨日说的,把干净布巾和用过的换洗布分开放,连木盆都摆得整整齐齐。她做这些时动作很轻,像怕惊着屋里这些痛得睡不安稳的人。

  林素问余光扫过去,顿了一下。

  “你倒记得清。”

  墨清鸢抬头,声音不大:“你昨日说过,带血的不能和干净的混在一处,不然容易出脏病。俺也去就记下了。”

  林素问看了她片刻,没再说什么,只转回身去给伤兵喂药。

  墨清鸢却没立刻出去。她站在一旁,看着林素问捏着药勺一点点把苦药送进那发热兵卒嘴里,忽然发现这女子手虽瘦,骨头却很硬。昨夜那兵卒烧得说胡话,把她袖口攥得皱成一团,她也没急,只一直坐在榻边守到天发白。

  换旁人,早该露出几分倦色,或者说两句苦。

  可她没有。

  她只是更安静了。

  像把所有疲惫和惊惧都压进了脊梁里。

  院外雾气未散,州衙前头却来了客。

  来人穿着青白色宽袍,脚下黑履一尘不染,随身带着个小厮,手里捧着木匣和一封帖子。瞧上去规矩极好,说话也客气,连进门行礼都挑不出半点错处。

  刘伯把人引到偏厅时,李卿正和陈守拙对着一张东港旧图说话。

  那人先拱手,才缓缓开口:“小人姓陆,奉临淄林氏二房老太爷之命,来给林姑娘送些旧物,顺便传一句家里意思。”

  李卿听到“林姑娘”三个字,眼皮微微一抬。

  “家里意思?”

  “是。”陆管事依旧不疾不徐,“林姑娘先前因途中变故,暂留登州,家中长辈原也挂念。只是如今世道乱,门里老幼俱多,诸般事务难顾。再者,林姑娘既已离家多时,外头风言风语又起,若再贸然归宗,只怕于她、于林家,都不算妥当。”

  他说得很体面。

  体面得几乎挑不出刺。

  可陈守拙站在旁边,仍听得皱起了眉。

  这哪是来接人。

  这分明是来切割的。

  李卿却没露怒色,只淡淡问:“所以,你们的意思是?”

  陆管事低头,把木匣往前送了半步:“林姑娘自小用过的一些旧物,家里叫小人送来。另有一封书信,请她亲启。老太爷还说,外头若有人再提旧时婚约,林家自会出面澄清,绝不拖累林姑娘名声。”

  这句更狠。

  连婚约都一并抹了。

  陈守拙心里冷笑,面上却没动,只偏头看李卿。

  李卿也没急着说话,指尖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

  “她若不想见你呢?”

  陆管事神色不变:“那小人放下东西便走。家中只求一个明白,从今往后,林姑娘是在外自立,还是另有去处,皆由她自己定,林家不再多问。”

  这哪里是给她自己定。

  这分明是在说,门已经关上了,你往后想进也进不去了。

  李卿看着那木匣半晌,才道:“刘伯,去请林姑娘来一趟。”

  林素问来得不快。

  她先把手上那名伤兵安顿妥了,洗净了手,又换了件外头没沾血气的外衫,这才进偏厅。她进门时看见陆管事,脚步很轻地顿了一下,随即神色便又平了。

  陆管事转身,规规矩矩行礼:“姑娘。”

  林素问没有坐,只看着他:“家里叫你来的?”

  “是。”

  “我父亲知道么?”

  陆管事微微一顿,才低声道:“老爷病着,近来不大理事。”

  这一句说得轻,可里面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林素问看着那只木匣,没有立刻去碰。偏厅里一时静得只能听见外头雾里隐隐传来的风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手把那封信拿起来。

  信纸很薄,字写得也很稳。

  里头没有一句重话,甚至还称得上慈和。

  说她在外受苦,家中亦不安。说世道不靖,门中自顾不暇。说女子一身名节要紧,既已离开原来路子,便该各安其命。末了还留了一句,旧缘若断,未尝不是新的清净。

  连安慰都写得像隔了一层冰。

  陈守拙站在旁边,看不见信里内容,却看见林素问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也就只一下。

  她没有哭,也没有变脸。只把信慢慢折了回去,重新放进匣中。

  陆管事低声道:“老太爷说,姑娘若在外能寻一处清净落脚,也算好事。只是林家宗谱和旧婚书那边,往后怕是……”

  “怕是什么?”林素问抬眼看他。

  她语气并不重,甚至还是平的。

  可陆管事却莫名顿住了。

  “怕是,不便再留姑娘名字。”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刘伯站在门边,心里都替她发冷。

  家门不认,婚约不认,连族谱名字都要抹去。这不是吵,不是闹,更不是撕破脸。正因为它讲理、体面、慢条斯理,才更狠。

  林素问却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陆管事似是没料到她答得这样平,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素问把木匣推回去,唯独把那封信留下。

  “旧物带回去吧。”她说,“我如今用不着了。”

  陆管事一愣:“姑娘?”

  “告诉家里,信我收下了。”林素问声音仍平,“族谱也好,婚书也好,他们想怎么处置,是他们的事。从今往后,我不回去求。”

  这句话,不高,不硬。

  可偏偏比哭骂还决。

  陆管事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两句场面话,可对上她那双眼,最终只低头应了一声是。

  等人退下去,偏厅里只剩几人时,雾气已透过半开的雕窗压进来,连桌上的茶都凉了一层。

  林素问仍站着,没有动。

  像是整个人都被刚才那几句体面话冻住了。

  李卿看着她,没有急着说什么安慰。

  这种时候,劝一句“想开些”,比刀子还轻贱。

  陈守拙也是识趣的,低声道了句“属下去前头看看”,便先退了。刘伯也跟着出去,顺手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李卿和林素问两人。

  窗边风一阵阵灌进来,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吹得轻轻发颤。李卿看着那封被她捏在手里的信,半晌才开口。

  “后悔么?”

  林素问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她才道:“后悔什么?”

  “后悔卷进登州,卷进这摊子事里。”

  林素问低头看着手中那张薄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淡得发苦,却并不软。

  “我若没卷进来,今日这封信,大概还是会来。”她轻声道,“门里容不下一个见过血、救过乱军、还和旧婚约断得不清不楚的女子。只是从前我心里还存一点念想,以为至少家里会留一扇门。如今看来,是我自己想多了。”

  她说这话时,眼里没有泪。

  只是那点最后撑着人的旧念头,像终于被人抽走了。

  李卿沉默片刻,才道:“登州缺军医。”

  林素问抬起头。

  李卿看着她,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施舍意味。

  “不是让你留下来躲风头,也不是可怜你无处可去。是州里真缺一个能把伤兵、药材、医帐都拢起来的人。你若留下,便不是客,是自己人。”

  林素问眼神微微一动。

  李卿继续道:“如今这州衙里,孙郎中医术老到,但年纪大了,一个人撑不起后头这摊子。伤兵一多,药一乱,死的就不只是上过阵的人。你若接这差事,俺也去给位置,给人手,也给你说话的地方。”

  他说得很直接。

  没有一句“你可怜”,没有一句“你先安身”。

  只是在讲一桩事。

  一桩登州如今必须有人去做的事。

  林素问看着他,眼里的那层冰似乎轻轻裂开了一线。

  “若我留下,”她慢慢开口,“医帐、药材、伤兵分置,都要听我的。”

  “可以。”

  “轻伤、重伤、起热、失血,不能再混在一屋。换药的人手也得单列,不能谁有空谁上。”

  “可以。”

  “旧药库得先清点。缺什么,坏什么,过期霉烂多少,账要明。”

  “让苏晚禾给你走账。”

  “还要一间单独医帐。”林素问顿了顿,“不必大,但得通风,得隔开。再有,伤兵用药和寻常病患也得分开,不然迟早乱。”

  李卿听完,点了点头:“你列出来,俺也去让人办。”

  林素问没再立刻说话。

  她像是在掂量什么。

  掂量的是这句话背后,到底是一时安置,还是一处真正能站住脚的地方。

  片刻后,她忽然转身,把那封刚收下的信丢进旁边熄了一半的炭盆。

  信纸先卷了一角,随后火苗沿着字迹慢慢往上爬,很快烧成一团发黑的灰。

  她看着那点火,神色依旧平静。

  “好。”

  “俺也去留下。”

  这句出口时,窗外正好起了一阵风,把炭盆里的灰吹得轻轻一散。

  像把她身后那点旧门旧路,也一并吹散了。

  午后,李卿便把人都叫到了东侧旧库房。

  周铁柱、苏晚禾、孙郎中、刘伯都到了,墨清鸢站得稍后些,手里还抱着一叠新洗净的布巾。屋里那些原先塞得乱七八糟的木柜已经挪走了两只,腾出些空地,可仍显逼仄。

  孙郎中站在门边,有些不服,又有些服。

  “不瞒大人说,俺也去早知道该分。”老头子扯了扯胡子,“就是一个人忙不过来,嘴上说了也没人听得仔细。如今林姑娘既肯接手,俺也去没二话。就是她规矩若太多,底下人一时未必跟得上。”

  林素问站在屋中,目光从那几张木榻上一一扫过。

  “跟不上,就学。”

  她走到一张木榻边,抬手指了指榻上的血迹与药渍混在一起的旧布。

  “从今日起,这种布不能再用第二回。沾血的、擦身的、包药的,各自分开。药锅和洗布桶也分开,不许一锅热水从头洗到尾。”

  药童站在门边,听得眼都直了。

  周铁柱皱了皱眉:“这么分,岂不是费事?”

  林素问转头看他:“费事,总比费命好。”

  她这话没有火,可周铁柱竟一下就闭了嘴。

  苏晚禾站在旁边,手里已经掏出了小账册。

  “你只管往下说。要添什么,要挪什么,要多少布、多少药、多少木板,俺也去来记。”

  林素问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继续往下说:“东间留给重伤和起热的。西侧那两间小耳房,腾出来给轻伤换药。门帘得换成厚些的旧布,好挡风。窗子不能全封,得留透气口。”

  刘伯忙应:“俺也去今日就叫人来量。”

  “还有药。”林素问走到角落堆着的旧木箱前,抬脚轻轻一踢,“这些都得清出来。药材归药材,杂物归杂物。哪包见潮,哪包生虫,哪包还能用,都得过一遍眼。”

  苏晚禾一边记,一边抬头问:“药银先拨多少?”

  林素问略一思忖:“先拨三十两,只够眼前。伤兵多,后头还要再添。”

  陈守拙不在场,可若他在,听到这数字多半又要皱眉。

  李卿却只道:“先拨。”

  苏晚禾便低头把数记下,连问都没再多问一句。

  “旧药库清点,俺也去要两个人。”林素问又道,“要手稳、识字,最好还不多嘴。”

  周铁柱想了想:“俺也去给你拨两个鹰营里受过轻伤、暂时上不了阵的。他们嘴严,手也稳。”

  “行。”

  “医帐的人呢?”孙郎中插了一句,“总不能还只有俺也去和两个药童。”

  林素问转头看向墨清鸢。

  墨清鸢抱着布巾,愣了一下。

  “你这几日一直在这边搭手,记得也快。”林素问道,“若你愿意,先帮俺也去把换药、分布、熬药时辰盯起来。别的慢慢学。”

  墨清鸢下意识先看了李卿一眼,随后才低声道:“俺也去可以。”

  “那便先从你开始。”

  她说得不亲近,却也不疏。

  墨清鸢点了点头,抱着布巾往前走了一步。

  她心里其实仍记着楚寒烟那条线。

  林素问每一次提刀伤、提经脉、提旧伤口时,眼底都像掠过一点极快的阴影。那阴影很浅,可她看得出来。可也正因看得出来,她才更知道,这女子不是没怕过,而是怕也照做。

  这份怕里带硬,硬得叫人心里发疼。

  安排妥当后,众人各自散去办事。

  周铁柱去挑人清旧药库,刘伯去找木匠量窗和门帘,苏晚禾则抱着账册回去拨银。孙郎中原本还想和林素问争两味药的用量,争到一半,却又发现她不仅记得伤势轻重,连昨夜谁哪时起热、谁哪时出汗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只能吹着胡子认了。

  屋里人散得差不多时,天色也往下沉了。

  林素问独自站在东间窗边,抬手把一扇旧窗推开些。海边晚风带着湿意吹进来,把她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吹得贴在脸侧。

  她像是终于松下了一口气,又像是忽然觉得整个人空了一块。

  墨清鸢抱着新剪好的布条走进来时,正看见她站着出神。

  “林姑娘。”

  林素问回过神:“什么事?”

  “布条剪好了。”墨清鸢把东西放下,迟疑了一下,才又道,“你若累了,俺也去先替你看一会儿。”

  林素问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今日该难过得更像个样子?”

  墨清鸢愣住,连忙摇头:“俺也去没这么想。”

  林素问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

  “其实俺也去方才在偏厅里,是有一瞬想哭的。”她轻声道,“可真见了那封信,反倒哭不出来了。就像心里头那扇门,原先还虚掩着,今日被人从外头落了锁。响了一声,反倒清净。”

  墨清鸢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她最会做的是陪,是记,是照着李卿的心思把事一点点铺稳。可真到这种冷到骨头里的绝,她反而说不出什么漂亮话。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锁上了,也未必就是坏事。”

  林素问抬眼看她。

  墨清鸢捏了捏指尖,声音更低,却很认真:“外头那扇门若总留着,人就总会回头看。如今既关了,往前走反倒容易些。”

  这话不华丽,甚至有些笨。

  可林素问听完,却安静了很久。

  “你倒会想。”她轻声说。

  墨清鸢摇摇头:“俺也去只是觉得,有的人不是没地方去,是该换个地方站。”

  林素问眼里那层一直压着的冷意,终于微微松了一点。

  她转身走到案前,把自己那只一直随身带着的旧医箱放了上去。

  箱子不大,角上铜包边已经磨旧,提手也有点发暗。她把箱盖掀开,里头整整齐齐摆着针、剪、药瓶、包布,还有一把用了许多年的小刀。

  她伸手在箱盖边沿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在确定什么。

  随后,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很稳。

  “从今日起。”

  “我不回去了。”

  窗外风从半开的旧窗吹进来,把案上一缕药香慢慢吹散。

  墨清鸢站在对面,看着那只落在案上的医箱,忽然知道,这一句之后,林素问就不再只是一个暂时落脚在登州的女子了。

  她是真正把自己留在这摊子人命里了。

  而从这一刻起,登州的医路,也终于有了一个能撑起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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