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的信送出三天后，郓州那边有了回音。

　　不是朱温的回信。

　　是钱通的。

　　“大人。“

　　周铁柱进来，脸色很难看。

　　“半岛那边......出事了。“

　　李卿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事？“

　　“钱通......跑了。“

　　李卿愣了一下。

　　“跑了？“

　　“对。“周铁柱说，“他的人，三天前就走了。带着家眷和银子，连夜出海。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李卿沉默了。

　　钱通跑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朱温那边可能已经有了决定。他不想谈判，他要动手了。

　　“苏晚禾呢？“

　　李卿忽然问道。

　　“还在县衙里。“周铁柱说，“她很安全。“

　　“好。“

　　李卿松了口气。钱通跑了不要紧，盐引已经拿到手了。只要苏晚禾在，盐生意就能继续做。

　　“盐场呢？“

　　“盐场还在。“周铁柱说，“他的人走了，但盐场没动。工人们还在照常晒盐。“

　　“钱通不管了？“

　　“不管了。“周铁柱说，“据说是朱温让他放弃的。盐场已经交给别人管了。“

　　李卿的眼神变了。

　　交给别人管。

　　交给谁？

　　“谁在管？“

　　“不知道。“周铁柱说，“我派人去看过，但进不去。盐场周围全是人，一看就是练家子。“

　　李卿沉默了。

　　朱温这是要把盐场抢回去。他已经撕破脸皮了。

　　当天下午，又来了一个消息。

　　这次的坏消息，来自黄县。

　　“大人。“

　　刘伯匆匆进来，脸色惨白。

　　“黄县那边......出事了。“

　　李卿的心沉得更低了。

　　“什么事？“

　　“有土匪......打过来了。“

　　李卿愣住了。

　　“土匪？“

　　“对。“刘伯说，“说是从南边来的，上千号人。烧了县里的几个村子，抢了不少粮食。现在正向黄县县城逼近。“

　　李卿的脑子飞速转动。

　　土匪。

　　南边来的。

　　上千号人。

　　这个时候来，不是巧合。

　　是朱温。

　　他知道黄县是李卿的根基。动不了登州，就动黄县。

　　“赵铁蛋呢？“

　　“在守城。“刘伯说，“但是......人太少了。能打的就那么两三百人，守不住。“

　　李卿咬紧牙关。

　　他刚来登州不到半年，手里的兵力根本不够用。周铁柱的鹰营只有五百人，留了一半在登州，另一半在黄县。现在土匪来了，黄县根本挡不住。

　　“让赵铁柱撤。“

　　李卿说。

　　刘伯愣住了。

　　“撤？“

　　“撤到登州来。“李卿说，“黄县不要了。“

　　“可是......那里还有几千百姓......“

　　“带得走的都带上。“李卿说，“带不走的，让他们躲进山里。“

　　“告诉赵铁柱，不要恋战，保住人就行。“

　　刘伯犹豫了一下：“是。“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大人，还有一件事。“

　　“说。“

　　“林姑娘......她最近不太对劲。“

　　李卿眉头一皱。

　　“怎么了？“

　　“她......她晚上常常做噩梦。“刘伯说，“我听人说，她总是半夜惊醒，喊着什么'师父'、'师姐'之类的话。“

　　李卿沉默了。

　　林素问。

　　那天夜里，她和楚寒烟交手的时候，他看到了。

　　她的剑法很高明。但是，她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稳定。

　　打完那一场之后，她就一直闷闷不乐。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就会做噩梦。

　　“让周铁柱安排几个人，守在她院子外面。“李卿说，“不要打扰她，但也不要让任何人进去。“

　　“是。“

　　晚上，李卿独自坐在书房里。

　　墨清鸢已经走了，带着五十个人去了黄县。整个县衙，安静得可怕。

　　苏晚禾在县衙里养着，不让出门。

　　林素问在院子里，也不知睡了没有。

　　周铁柱去布置防务了。

　　李卿望着窗外的夜空，脑子里一片混乱。

　　朱温动手了。

　　黄县被土匪围了。

　　盐场被人抢了。

　　林素问的精神状态也不太对劲。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坏消息。

　　他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

　　是周铁柱的声音。

　　“进来。“

　　周铁柱推门进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大人，又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楚寒烟......她来了。“

　　李卿的身体瞬间绷紧。

　　“在哪？“

　　“在......在林姑娘的院子里。“

　　李卿猛地站起身。

　　“她们打起来了？“

　　“没有。“周铁柱说，“她们......她们好像在说话。“

　　林素问的院子里。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林素问坐在石凳上，望着面前的楚寒烟。

　　楚寒烟站在她面前，手里没有剑。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楚寒烟开口了。

　　“师叔。“

　　她的声音很轻。

　　“你还好吗？“

　　林素问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楚寒烟。

　　看着她。

　　看着这张年轻的脸。

　　看着这双曾经意气风发、现在却冰冷无神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楚寒烟还是个孩子。整天跟在她身后，喊着“师叔师叔“，缠着她教剑法。

　　那时候，师姐还在。师姐总是笑着说：“寒烟这孩子，天赋比我当年还好。“

　　那时候，她自己也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女。以为自己能仗剑走天涯，以为江湖很大、世界很宽。

　　可是，后来出事了。

　　师姐死了。

　　死在她面前。

　　为了救她，师姐挡了一剑。那一剑，本来应该是刺向她的。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用过剑。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以为，她已经忘了那些事。

　　可是，今晚......

　　“师叔。“

　　楚寒烟又喊了一声。

　　“你还记得......师姐吗？“

　　林素问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记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怎么会忘？“

　　“师姐她......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楚寒烟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师姐临死前，让我去找你。“她说，“她说，你一个人，一定很苦。让我......让我照顾你。“

　　“可是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

　　林素问摇了摇头。

　　“我没死。“

　　“我活着。“

　　“但是，我活得......很不好。“

　　她闭上眼睛。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跑得快一点......如果我不用师姐来救......如果我能替她挡那一剑......“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楚寒烟看着她，忽然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

　　“师叔。“

　　“嗯？“

　　“师姐救你，是她自己的选择。“

　　“不是你的错。“

　　林素问睁开眼睛，看着楚寒烟。

　　“可是......“

　　“没有可是。“楚寒烟说，“师姐从来不后悔救你。她临死前，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素问，好好活着。'“

　　林素问愣住了。

　　好好活着。

　　师姐最后的话，是让她好好活着。

　　“这些年，你一直在折磨自己。“楚寒烟说，“你觉得，是你害死了师姐。你觉得，你没有资格活着。“

　　“可是，师叔......“

　　“师姐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她会有多难过？“

　　林素问低下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叔。“楚寒烟站起身，“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还要继续这样活下去吗？“

　　林素问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好好活着。“

　　“但是......“

　　她抬起头，看着楚寒烟。

　　“谢谢你来找我。“

　　楚寒烟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师叔。“

　　“嗯？“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

　　“但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李卿这个人......不简单。“

　　林素问愣了一下。

　　“他身上，有很多秘密。“楚寒烟说，“我查过他的底细，但什么都查不到。他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他对你......很好。“

　　林素问沉默了。

　　“那天的账，他全都记着。他从来不问你的过去，从来不打听你的事。他只是默默地......照顾你。“

　　“这样的人，不多。“

　　楚寒烟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林素问叫住她。

　　“你......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楚寒烟停下脚步。

　　“不只是。“

　　“还有什么？“

　　楚寒烟沉默了一会儿。

　　“我来，是想告诉你......朱温让我杀你。“

　　林素问的身体僵住了。

　　“但是，我不会。“

　　楚寒烟说。

　　“你是我师叔。师姐的命，是你救的。虽然最后师姐替你死了，但是......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师叔。“

　　“我不会杀你。“

　　“但是，我也不会背叛朱温。“

　　“所以......“

　　“所以，我只能离开。“

　　楚寒烟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林素问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李卿站在院子外面，看着这一幕。

　　他听到了所有的对话。

　　楚寒烟走了。

　　她没有杀林素问。

　　但是，她也没有背叛朱温。

　　她选择了离开。

　　“大人。“

　　林素问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你来了。“

　　李卿推门进去。

　　“你......都听到了？“

　　林素问点头。

　　“听到了。“

　　李卿走到她面前，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李卿开口了。

　　“她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林素问沉默了一会儿。

　　“哪些？“

　　“你的过去。你的师姐。你的......心结。“

　　林素问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是真的。“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以前......是学剑的。“

　　“师父剑法通神，号称昆仑第一剑，我学了十几年。“

　　“后来，我的师姐为了救我，死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用过剑。“

　　李卿静静地听着。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拿起剑了。“林素问说，“可是，那天晚上......“

　　“楚寒烟来了。“

　　“她是我师姐的徒弟。“

　　“看到她，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很多年前的很多事。“

　　“我以为我忘了，可是......原来一直都没忘。“

　　李卿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林素问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不用说了。“李卿说，“你的过去，我不问。“

　　“但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你做过什么事......“

　　李卿说。

　　“你现在，是我的军医。“

　　“是我的人。“

　　“我会保护你。“

　　林素问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你......你不怕我吗？“

　　“怕什么？“

　　“怕我......怕我会伤害你。“

　　李卿笑了。

　　“你会吗？“

　　林素问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那不就得了。“

　　李卿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早点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大人。“

　　“嗯？“

　　“谢谢。“

　　李卿看着她，忽然又笑了。

　　“谢什么？“

　　“谢你......愿意相信我。“

　　李卿摇了摇头。

　　“不是我相信你。“

　　“是你让我相信。“

　　“你那天晚上，能为了苏晚禾挡在楚寒烟面前。“

　　“这种人，不值得相信，还谁值得？“

　　林素问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大人。“

　　“嗯？“

　　“你是个好人。“

　　“我是吗？“

　　“是。“

　　林素问说。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第二天一早，林素问起了个大早。

　　她站在院子里，望着天边的朝霞。

　　昨晚，她一夜没睡。

　　但是，她的精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她想了一夜。

　　师姐的死，不是她的错。

　　她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她要好好活着。

　　为了师姐。

　　为了自己。

　　也为了......李卿。

　　“林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素问转过身，看到刘伯站在门口。

　　“刘伯。有什么事？“

　　“大人让我告诉您，今天要开个会。“

　　“什么会？“

　　“说是......要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对策。“

　　林素问点了点头。

　　“好。我马上过去。“

　　她转身，向县衙的大堂走去。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