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县衙大堂。

　　李卿坐在主位上，周铁柱、苏晚禾、林素问分坐两侧。刘伯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摞账册。

　　气氛很凝重。

　　“说正事。“李卿开口，“现在的局面，你们都清楚。朱温的人围了黄县，盐场被人抢了，钱通跑了，楚寒烟也走了。“

　　“接下来怎么办？“

　　没有人说话。

　　李卿看向周铁柱：“你先说。“

　　周铁柱犹豫了一下：“大人，我......我觉得，我们应该打回去。“

　　“怎么打？“

　　“朱温的人虽然多，但他们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只要我们能把黄县的人撤出来，集中兵力，未必打不过。“

　　“然后呢？“

　　“然后......“周铁柱卡住了，“然后守住登州，等朱温退兵。“

　　李卿摇了摇头。

　　“他不会退兵的。“

　　“为什么？“

　　“因为他不拿下登州，绝不会善罢甘休。“李卿说，“苏晚禾的事，你知道吧？“

　　周铁柱愣了一下，看向苏晚禾。

　　苏晚禾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我知道。“她说，“朱温要的是我。“

　　“不只是你。“李卿说，“他要的是整个山东半岛。登州、黄县、牟平......这些地方，全都靠海。海上贸易、盐场、渔业......这些利益，他不会放过。“

　　“他要拿下这里，就必须除掉我。除掉我，苏晚禾就是他的。整个山东半岛，都是他的。“

　　苏晚禾沉默了。

　　她知道李卿说的是实话。

　　当年，她爹把盐借给了黄巢的人，朱温记恨至今。这几年，苏家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她一个。朱温不会放过她的。

　　“所以......“周铁柱说，“我们只能和他硬扛？“

　　“硬扛打不过。“李卿说，“朱温有几万兵马，我只有五百。硬扛是死路一条。“

　　“那怎么办？“

　　李卿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么办法？“

　　李卿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你们看。“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这里是登州。“

　　“再往东呢？“

　　周铁柱看了看：“大海？“

　　“对。大海。“李卿说，“大海对面，是台湾。“

　　苏晚禾眉头一皱：“台湾？“

　　“对。“李卿说，“台湾在大海对面，是一片无人的荒岛。没有人开发，没有人来。朱温的手，伸不到那里。“

　　“大人的意思是......“林素问开口了，“去台湾？“

　　“对。“李卿说，“去台湾。“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人，您在开玩笑吧？“周铁柱说，“那是大海对面啊！中间隔着几百里的海，我们怎么可能过去？“

　　“怎么不能？“李卿说，“沈潮生有船。“

　　“沈潮生？“周铁柱愣住了，“就那几艘小破船？“

　　“那几艘小破船，能运货，能运人。“李卿说，“只要再多造几艘，就能把人都运过去。“

　　“可是......“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李卿打断他，“但是，你们想想，除了这条路，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人说话。

　　“硬扛？扛不过。“李卿说，“逃跑？逃不掉。朱温的兵马遍布中原，我们往哪里逃？“

　　“只有出海。“

　　“只有去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

　　“在那里，我们可以安心发展。等足够强大了，再回来。“

　　苏晚禾忽然开口：“大人，台湾有多大？“

　　“很大。“李卿说，“比黄县大十倍不止。“

　　“有盐场吗？“

　　“有。“李卿说，“台湾靠海，到处都是盐场。而且，台湾还有很多我们没有的东西。稻米、木材、矿产......要什么有什么。“

　　苏晚禾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是粮商。她知道，粮食意味着什么。

　　如果台湾真的有那么多粮食......

　　“大人。“她开口，“我支持去台湾。“

　　“理由呢？“

　　“理由？“苏晚禾说，“理由很简单。在陆地上，我们打不过朱温。在海上，我们未必打不过他。“

　　“沈潮生的海军，虽然现在还很弱，但只要给他时间，他能造出大船。有了大船，我们就能控制海面。控制了海面，朱温就拿我们没办法。“

　　“而且，台湾没有人开发。“她又说，“没有人在，就意味着没有人在那里抢我们的生意。盐场、粮食、木材......全是我们自己的。“

　　李卿点了点头。

　　“还有吗？“

　　“还有一点。“苏晚禾说，“朱温要的是山东半岛。我们去了台湾，他就会觉得我们跑了。“

　　“他会占领山东半岛，但不会花太多精力追杀我们。“

　　“毕竟，台湾太远了，他过不来。“

　　李卿看着她，忽然笑了。

　　“苏姑娘果然是做生意的人。“

　　“这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苏晚禾没有笑。

　　“大人，我只是就事论事。“

　　“我知道。“李卿说，“所以我才欣赏你。“

　　林素问也开口了：“大人，我支持去台湾。“

　　“理由呢？“

　　“理由？“林素问说，“我不懂打仗，也不懂做生意。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您是个好人。“

　　李卿愣住了。

　　“您做的决定，往往都是对的。“林素问说，“从您在黄县收留流民，到您去登州当刺史，到您让苏姑娘管粮食......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

　　“所以，这次我相信您。“

　　“您说去台湾，我就去台湾。“

　　李卿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人。“周铁柱也开口了，“我也去。“

　　“你不是说去台湾不靠谱吗？“

　　“我说了吗？“周铁柱挠了挠头，“我......我忘了。“

　　“反正，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您说打，我就打。您说跑，我就跑。“

　　“我只认您这个人。“

　　李卿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好。“

　　“那就这么定了。“

　　“去台湾。“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登州县衙都在忙一件事：准备出海。

　　沈潮生被叫来了。

　　“大人。“他站在李卿面前，表情很复杂，“您说......要去台湾？“

　　“对。“

　　“那......那得造大船。“

　　“我知道。“李卿说，“要多少船？“

　　“至少......十艘。“沈潮生说，“大船。能抗风浪的那种。“

　　“能造吗？“

　　沈潮生想了想：“给我三个月，我能造出来。“

　　“太慢了。“李卿说，“两个月。“

　　“两个月？“沈潮生瞪大眼睛，“大人，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李卿说，“钱不是问题。人不是问题。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两个月，十艘大船。能不能做到？“

　　沈潮生沉默了。

　　他看着李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

　　“能。“

　　沈潮生说。

　　“我试试。“

　　“不是试试。“李卿说，“是一定。“

　　沈潮生咬了咬牙：“一定！“

　　苏晚禾也在忙。

　　她要把登州的粮食、银子、盐引......全都带走。

　　“这些东西，到了台湾都能用。“她说，“银子不用说，粮食也是。盐引......只要有盐场，盐引就是废纸。但盐场在台湾有的是，到时候自己开就是了。“

　　“还有呢？“

　　“还有......人。“

　　苏晚禾看着李卿。

　　“大人，我们带多少人走？“

　　李卿想了想。

　　“全部。“

　　“全部？“苏晚禾愣住了，“那登州怎么办？“

　　“不要了。“李卿说，“登州、黄县......全不要了。“

　　“能带走的都带走。不能带走的......给他们留点银子，让他们自己谋生。“

　　苏晚禾沉默了一会儿。

　　“好。“

　　“我知道了。“

　　她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

　　李卿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墨清鸢那边......“

　　苏晚禾愣了一下。

　　“对啊。“她说，“墨姑娘还在黄县呢。“

　　“我派人去通知她了。“李卿说，“让她带着黄县的人，从陆路往南走，在牟平上船。“

　　“能来得及吗？“

　　“应该能。“李卿说，“黄县的土匪虽然多，但他们围的是县城。只要赵铁蛋能拖住他们几天，墨清鸢就能带着人撤出来。“

　　“那就好。“

　　苏晚禾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黄县。

　　墨清鸢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的土匪营地。

　　密密麻麻的帐篷，一眼望不到头。

　　“至少两千人。“赵铁蛋站在她旁边，脸色很难看。

　　“两千多人，我们就两百人。这仗怎么打？“

　　“不打了。“墨清鸢说。

　　“不打了？“

　　“撤退。“墨清鸢说，“从南门走，连夜走。“

　　“可是......那些百姓怎么办？“

　　“能带走的都带走。“墨清鸢说，“带不走的，让他们躲进山里。“

　　“等土匪攻进城，发现人没了、粮没了，他们自然就退了。“

　　赵铁蛋愣了一下。

　　“这......这行吗？“

　　“行不行，总得试试。“墨清鸢说，“师父说过，保存人是第一位的。地盘丢了可以再抢，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铁蛋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我去安排。“

　　当天夜里，黄县城南门悄悄打开。

　　墨清鸢带着一千多号人，趁着夜色，悄悄溜出了城。

　　他们带着粮食、银子、还有老人孩子。

　　走得很慢，但走得很稳。

　　第二天早上，土匪们发现城里空了。

　　“他娘的！“

　　土匪头子气得直跺脚。

　　“人都跑光了！“

　　他派人去追，但墨清鸢他们早就跑远了。

　　追了两天，追不上。

　　土匪头子没办法，只能带着人回了黄县。

　　他以为能抢到粮食、抢到银子。

　　结果，粮食被搬空了，银子也被带走了。

　　城里只剩下一些破房子和一些跑不动的老弱病残。

　　“他娘的！“

　　土匪头子又骂了一句。

　　“这李卿，真他娘的是个人物！“

　　半个月后。

　　牟平海边。

　　墨清鸢带着人，终于到了。

　　沈潮生的大船，已经在海边等着了。

　　“快上船！“他喊道，“趁潮水还在，赶紧上船！“

　　人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上了船。

　　老人、孩子、女人、男人......

　　还有粮食、银子、工具、种子......

　　全都装上了船。

　　墨清鸢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切。

　　“墨姑娘。“沈潮生走过来，“该走了。“

　　“嗯。“

　　墨清鸢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陆地。

　　这里是山东。

　　是她出生的地方。

　　是她长大的地方。

　　也是她失去一切的地方。

　　“再见了。“

　　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身，上了船。

　　“起航！“

　　沈潮生大喊。

　　大船扬起了帆，向着大海深处驶去。

　　墨清鸢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陆地。

　　她知道，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但是，她不怕。

　　因为，师父在那边的海上等着她。

　　船上，李卿也在望着越来越远的陆地。

　　他的身边，站着苏晚禾、林素问、周铁柱......

　　还有一千多号人。

　　登州、黄县、牟平......

　　这些地方，全都越来越远。

　　“大人。“

　　苏晚禾走过来。

　　“在想什么？“

　　“在想......“李卿说，“等我们回来的时候，朱温会不会后悔。“

　　“他会后悔的。“苏晚禾说，“等他知道我们在台湾站稳了脚跟，他一定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苏晚禾的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后悔没有在一开始就杀了您。“

　　李卿看着她，忽然笑了。

　　“苏姑娘，你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在骂我？“

　　“我没有。“苏晚禾说，“我只是在说实话。“

　　“实话？“

　　“对。“苏晚禾说，“您是个好人。好人的命，往往都不太好。“

　　“但好人也往往能笑到最后。“

　　李卿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姑娘，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您学的。“

　　“我可没教过你。“

　　“您教过。“

　　“什么时候？“

　　“您教我管粮食的时候。“苏晚禾说，“您说，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信用。“

　　“说了的话，就要做到。答应别人的事，就不能反悔。“

　　“您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所以，我相信您。“

　　“您说去台湾能活下去，我就信。“

　　李卿看着她，忽然又笑了。

　　“好。“

　　“那我们就一起活下去。“

　　“一起......在台湾，活下去。“

　　苏晚禾点了点头。

　　“好。“

　　大船在海上航行，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驶去。

　　台湾。

　　在海的另一边。

　　在那里，有一片无人开发的土地。

　　有盐场、有稻米、有木材、有矿产......

　　还有，无限的可能。

　　李卿望着前方，眼里渐渐亮起了光。

　　“等着吧。“

　　他轻声说。

　　“等着吧，朱温。“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带着我的船、我的兵、我的......一切。“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的。“

　　大船乘风破浪，向着未知的远方驶去。

　　新的故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