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工坊
这一夜,登州落了雨。
雨不大,却绵,细丝一样从夜色里垂下来,把州衙屋檐、东港木桩、街边泥路都浸得发冷发亮。到了子时后,前头公廨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只剩李卿书房窗纸后还浮着一团昏黄火光。风挟着湿气穿过半开的窗缝,卷动案上几册新理好的军粮簿、修船料单和医帐开支,纸角不时轻轻一翘,像一群安静不得的鸟。
李卿坐在案后,肩背绷得很直。
这几日事情一件接一件压下来,压得连喘口气都像偷的。州仓刚收口,东港那边又要挑人、修船、拨钱,林素问新接医帐,药材和人手都要补,夜里巡城、白日议事,连睡觉都睡得浅,常常眼刚闭上,脑子里便又是一堆人名、账目、缺口和去处。
案上油灯烧得久了,灯芯结出一截黑花,火头时不时跳一下。李卿拿起手边那张东港料单,又看了一遍。
粗索十六盘,旧帆布七匹,船板木十七根,铁钉缺口两百七十六枚,铁箍十只,补桅铁件若干。
再往下,是苏晚禾刚记上去的数。
第一轮修船银,一百八十两。
后头每月养船养人,还得再慢慢往里填。
这数不算多,却也绝不算少。更要紧的是,这不是一锤子买卖。今日补了钉,明日还要补板;今日换了索,过几月又要换帆。海上那摊子一旦立起来,就像点了一口吞银子的炉,炉火未必大,可它一直要吃料。
李卿目光落在“铁钉缺口”那一行上,停了很久。
窗外雨丝斜斜打在窗棂上,发出很轻的沙响。那声音不大,却叫他心里某根绷得太久的线,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他放下料单,抬手捏了捏眉心,随后起身,从墙边取过斗篷披上,没叫人,也没带灯,只提了廊下一盏防风的小铁灯,顺着回廊往外走。
夜里的州衙很静。
偶尔有巡夜兵卒从远处过,甲叶碰出两声轻响,很快又被雨声吞下去。东侧旧库那边还亮着一点暗灯,想来是林素问那头又有人夜里起热。再往西,是临时堆放军械和旧杂物的几间破屋。屋后头,有间废了许久的小铁铺。
那地方原先是州里给匠户打零碎铁件用的,后来年久失修,炉塌了半边,人也散了,只剩个黑洞洞的炉膛和两座落满灰的铁砧。前几日刘伯带人清库时,把抄没来的旧刀、断枪头、坏铁链一股脑堆到了那边,原说等腾出手再理。
李卿走到门口时,雨正顺着檐角往下滴。
旧木门半掩着,一推,吱呀一声,里头一股冷铁和旧炭混成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黑,只有他手中那盏小铁灯晃出一圈昏黄,把墙角堆着的断刀烂甲、锈铁残件照得斑斑驳驳。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进去。
铁铺还是原来的模样。
塌了边的泥炉,缺口的风箱,靠墙斜放的火钳和铁锤。地上有一层薄灰,灰下却还埋着些细碎铁屑,脚一踩便发出极轻的沙声。李卿把灯挂到墙上,弯腰试了试那只旧风箱,木杆虽涩,拉起来倒还没全坏。他又看了看炉膛,里头还剩些早前清库时拣出来的碎炭。
他没再犹豫,卷起袖口,拣了几块还能用的炭丢进去,又从角落翻出一把干柴引火。
火起得很慢。
先是一点红星,缩在炭缝里若有若无,随后才被风箱催着,一口一口亮起来。旧炉膛被火一烤,墙上的黑烟印子也像活过来似的,跟着火光一跳一跳。李卿蹲在炉边,拉了几下风箱,听着那沉闷又熟悉的呼呼声,胸口那团积了几日的闷气,竟也跟着松开了一点。
等炉火烧旺,他才起身,从那堆旧铁里挑了一截断枪头和半片裂开的铁箍。
这两样东西并不值什么。
可熔开了,够打一把船钉。
不大,不精,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可他今夜偏偏就想把它打出来。
不是为了显本事。
也不是一时兴起。
只是这几日脑子里事情太多,多到像有无数根铁丝乱搅在一处。他若不找个地方狠狠干几锤,怕自己真要从里头绷断。
铁烧到发红时,他把那截断枪头夹出来,放到铁砧上,抡起锤便砸了下去。
当——
第一声砸开,沉得整间旧铺都像跟着震了一下。
紧跟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雨声、风声、心里那些乱响,全被这几锤狠狠干开了一道口。
火星从铁砧边迸开,溅在地上,很快又暗下去。热铁被一锤锤砸扁、收口、拉长,边缘起毛,形状也逐渐拢住。李卿没说一句话,只一锤接一锤地砸。汗很快从后颈漫出来,顺着背脊往下走,和夜里浸进来的潮气混在一起,叫人分不清身上到底是热是冷。
他脑子里却难得清了。
这一锤下去,是东港缺的铁钉。
那一锤下去,是船料迟迟不到的空口。
再一锤,是夜里起热的伤兵,是州仓账上的缺粮,是一整座登州城被人从外往里一点点掐住的命门。
乱世里什么最不讲理?
不是一句狠话,不是一场快刀,而是你明知道缺什么,偏偏手里没有。
没有船,就得等。
没有粮,就得挨。
没有药,就得熬。
没有铁,就连一枚船钉都得看别人脸色。
李卿狠狠干下去,铁块在锤下变形,发出一阵低哑又倔强的震鸣。那声音不动听,甚至有些刺耳,可偏偏比书房里任何一句空想都实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脚步。
李卿没回头,手里那一锤仍落得很稳。
“站门口看够了,就进来。”
门外静了一下。
随后,陈守拙掀开半边门板,带着一身雨气站了进来。他外头披着件旧蓑衣,显然是刚从前头账房那边巡完回来。见李卿真在炉边打铁,他先是怔了一下,眼神里那点惊意几乎压不住。
“大人……”
“嗯。”李卿把那块成形一半的铁又翻了个面,“睡不着?”
“俺也去是看书房灯灭了,廊下却又没人,心里不踏实,跟过来瞧瞧。”陈守拙站在门口,半晌才吐出后半句,“没想到大人跑这儿来了。”
李卿没解释,只抬了抬下巴:“把门带严。风一灌,火就散。”
陈守拙哦了一声,忙把门掩上,又站得近了些。这回他看得更清楚了。
李卿不是在玩。
也不是像富贵人家那样半夜心血来潮,拿把小锤做样子。
他是真的会。
火候什么时候翻,锤头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要快,什么时候要稳,手里都有数。那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看两眼便能学会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他看见李卿打这铁时,整个人的气竟和白日里全不一样。
白日里的李卿,像一张被无数只手拽着的弓,弓弦绷得发响。
可此刻站在炉火前,他却像终于找回了点自己的力。
不是松懈。
而是那股被压得太久的劲,终于有了落处。
陈守拙看了一会儿,忽然就明白了。
这不是大人好玩。
这是他在靠这几锤,让自己不至于断。
屋里只有炉火噼啪和铁锤落下的响。又过了一会儿,陈守拙才低声问:“大人打的是啥?”
“船钉。”李卿答得很短。
“船钉?”
“东港那边缺口大。”李卿把那块铁重新送回炉里,目光盯着火色,“修船总不能什么都从外头买。俺也去今夜想了一路,越想越不对。船要补,桅要固,铁箍、铁钉、零碎铁件往后只会越要越多。如今才十条小船,日后若再添,就是个无底洞。”
陈守拙没接话。
这道理他也不是不懂。
只是先前一直在想怎么补漏、怎么凑银、怎么压住眼前那口气,还真没往深处去想。如今顺着李卿这话一想,心里顿时也跟着一沉。
海军刚起步,医帐刚分开,州仓才理顺,眼前哪样不要铁?
甲片要补,刀枪要修,船钉要打,铁箍要锻。若连这点底子都全攥在旁人手里,登州看着像在长骨头,实则骨头还拴在别人案上。
“俺也去明白了。”陈守拙低声道。
李卿把烧红的铁再度夹出来,这回没急着落锤,只盯着那团火红看了一会儿。
“你明白啥了?”
“明白大人为何半夜来这儿。”陈守拙说,“也明白这铁铺,不能再只是个荒着的旧屋。”
李卿这才看了他一眼。
炉火照着那双眼,把里头长久压着的疲色和硬意都照了出来。
“大人,俺也去先前还以为,您只是心里烦,来这儿找个地方撒撒气。”陈守拙苦笑了一下,“现在看来,不止。”
“撒气也有。”李卿终于扯了下嘴角,笑意却很淡,“可俺也去越打,越觉得这摊子该立。”
“立一间工坊?”
“对。”
这一个字,落得不重,却像铁锤敲在砧上,沉沉定了音。
“不能大。”李卿说,“眼下也没那家底。先从小做起。挂在军械名下,明面上给海军修船、给兵卒补铁件。实则把这口炉火先续上。”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
可陈守拙知道,里头不只是现实盘算。
还有一口旁人未必看得明白的执念。
这位登州刺史,能把州里大局一层层盘出来,到头来,心里最深处却偏偏总惦记着一座炉、一把锤、一间能安安稳稳打铁的小坊。
若在太平年月,这念头或许显得古怪。
可放在如今,却又古怪得叫人心里发酸。
因为这不只是喜欢。
是他在乱世里,给自己拽住的一点活命气。
陈守拙站在炉边,沉默了很久,才问:“这摊子若真立,要从哪儿起?”
“先清旧铁。”李卿一边说,一边又狠狠干了两锤,“周德海、王福那头抄没来的旧刀旧链旧锁,凡是能熔的先熔。再把州衙里废了的铁器挑一遍。铁料先不往外买,能省一分是一分。”
“木炭呢?”
“从盐利里抽一小笔,先供上。工钱也先少给,挑三个靠得住的匠户,活干出来了,再慢慢添。”
“人选有么?”
“赵铁蛋。”
陈守拙点了点头。
这名字一出,他心里便已有了底。赵铁蛋人不算机灵,胜在手稳、嘴紧,又是正经铁匠出身。拿他做工坊头一层的看火人,确实合适。
“再者,”李卿顿了顿,“东港那边修船,缺的不是花样,是能狠狠干出来的实铁件。工坊先别想着做多漂亮,能顶事就成。”
陈守拙听完,忽然也笑了一下。
“俺也去先前总怕,大人这时候再起一间工坊,外头人会说您不务正业。”
“现在不怕了?”
“现在俺也去只怕不起。”陈守拙看着那截被打成形的船钉,轻声道,“海军要钉,军械要补,后头说不定连医帐那边熬药的小刀小剪都得靠它。真算下来,这不是奢侈,是底子。”
李卿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细细一声。
不是陈守拙那种实打实踩出来的步子,轻得像猫。
李卿头也没回:“清鸢,进来。”
门果然被推开一线。
墨清鸢抱着一件刚取来的干布衫站在门口,显然原本只想悄悄送了东西便走,没想到一下就被点破。她抿了抿唇,才走进来,把衣裳放到一旁木架上。
“师父。”
“你也没睡?”
“刚从东侧回来。”墨清鸢看了一眼炉膛,又看了一眼铁砧上的半成船钉,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林姑娘那边刚安稳。俺也去路过书房,不见人,就猜你在这儿。”
她这句猜,并不是凭空猜。
从黄县那会儿起,她便知道,李卿心里有股气堵得最狠的时候,总会往有炉火的地方走。像是那点火光一照,他才不至于真被这乱世磨成一块冷铁。
墨清鸢没问为什么半夜打铁,只安静站到一旁,把李卿方才随手搭在木架上的外袍往里挪了挪,免得沾上火星。她做这些动作时极熟,熟得像替人守一口秘密守了很久。
陈守拙看了她一眼,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这师徒两个,一个半夜躲来旧铁铺狠狠干铁,一个什么都不问,只把衣裳和灯火都给他照看稳。旁人看着像小事,真落进眼里,却比许多热闹亲近都重。
李卿把最后一锤落下,终于把那枚船钉打出个粗模样。钉身不算圆润,头也稍有点偏,可钉钉实实,已能用。
他把船钉往水盆里一按,嗤的一声白气腾起,带着一股热铁遇冷的焦味,瞬间弥漫开来。
墨清鸢被那团白汽熏得眨了下眼。
李卿却盯着盆里那枚铁钉,看了很久。
半晌,他才低声道:“你们瞧,东西这玩意儿,真落到手里,心里才踏实。”
陈守拙没接话,只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那不过是枚不起眼的船钉。
可不知为什么,放在今夜这炉火边,却像比白日里那一叠叠公文账本都更能让人看清前路。
“俺也去明日就去找赵铁蛋。”陈守拙说,“再把仓里那堆旧铁全过一遍。若真要立,俺也去帮大人把这摊子先理出个样。”
“账上俺也去来抠。”墨清鸢忽然插了一句,随即又想起苏晚禾才是管账的人,便改口道,“俺也去明日去和苏姑娘说,把工坊要用的布单、灯油、烧水、搬运这些零碎先列出来,免得临时乱。”
李卿看了她一眼,眼神微微松了些。
“好。”
炉火烧得正旺,屋里终于有了点热意。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小了,顺着檐角滴滴答答往下落。远处不知哪条巷子里传来一声更鼓,又被潮湿夜色拖得很长。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像是有人冒雨赶来,踩得泥水四溅。
没一会儿,刘伯便出现在门外,气还没喘匀。
“大人!”
“何事?”
刘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低声道:“方才有消息从州北递来。说青州那边来的人,正在打听登州近来收了多少匠户,修了多少船,还问咱们库里新添了多少铁料。”
陈守拙脸色微微一变。
李卿却没有太多意外,只把那枚船钉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掌心掂了掂。
冷铁已成,分量很实。
“看吧。”他淡淡道,“火才刚点起来,外头就闻着味了。”
墨清鸢低声问:“那要不要收一收?”
李卿抬头,看了看这间破旧到几乎漏风的小铁铺,又看了看炉边堆着的旧刀断甲和刚打出来的那枚钉。
半晌,他才缓缓摇头。
“不收。”
“越是这时候,越得有。”
他把那枚船钉放回铁砧上,火光照着他侧脸,把那点被连日军政事务压得发沉的疲色都映成了一层更硬的影。
随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总得先有一间自己的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