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

　　刺史府。

　　李卿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已经上任两个半月了。

　　登州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刘文静是王家的女婿，明面上对他客客气气，暗地里处处掣肘。

　　张志远手握兵权，态度暧昧，不知道站在哪一边。

　　王敬之和李明是两个滑头，见风使舵，随时可能倒戈。

　　这三股势力相互交织，让他这个刺史当得如履薄冰。

　　但他并不着急。

　　他在黄县待了三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些人的手段，比土匪高明不了多少。

　　“师父。“

　　墨清鸢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

　　“清鸢啊。“李卿接过茶碗，“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墨清鸢坐在一旁，“属下想问问师父......您在这边还习惯吗？“

　　“还好。“李卿说，“就是事情太多，忙不过来。“

　　“师父辛苦了。“

　　“不辛苦。“李卿笑了笑，“忙说明有事可做。闲下来才可怕。“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有些感慨。

　　“清鸢，你说......我以后会怎么样？“

　　“以后？“墨清鸢不解，“师父是指......“

　　“我是说，“李卿顿了顿，“等我老了、退休了、不当官了......会怎么样。“

　　墨清鸢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的印象里，师父永远都是那个运筹帷幄、无所不能的人。

　　师父会老吗？师父会退休吗？

　　“属下......属下不知道。“她说，“属下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你想想。“李卿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当官了，你会怎么样？“

　　墨清鸢认真地想了想。

　　“那属下就跟着师父。“她说，“不管师父去哪，属下都跟着。“

　　“跟着我干什么？“

　　“伺候师父。“

　　“伺候我？“李卿笑了，“我不需要人伺候。“

　　“那属下就......就......“墨清鸢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李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小丫头很有意思。

　　“清鸢，“他说，“你知道我以后想做什么吗？“

　　“做什么？“

　　“开一间铁匠铺。“

　　墨清鸢愣住了。

　　“铁匠铺？“

　　“对。“李卿点头，“一间小小的铁匠铺。有一座炉子、几把锤子、一些铁块。每天打打铁，做点小东西。“

　　“不做官了？“

　　“不做官了。“

　　“那......那谁来养百姓？“

　　“让别人来养。“李卿说，“天下这么大，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能做事。“

　　墨清鸢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父的理想......和她想的不一样。

　　她以为师父的理想是当大官、建大功、留名青史。

　　但师父的理想......是开一间铁匠铺？

　　“师父，“她忽然问，“您为什么想开铁匠铺？“

　　李卿想了想。

　　“因为......轻松。“

　　“轻松？“

　　“对。“李卿说，“当官太累了。每天要处理公务、应付官员、安抚百姓......脑子一刻都不能停。“

　　“但打铁不一样。打铁的时候，脑子可以放空。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专注于手里的这块铁。“

　　“把它敲成型，看着它从一块丑陋的铁块变成一个精美的小物件......那种感觉很舒服。“

　　他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你知道吗？打铁的时候，我是最自由的。“

　　“不是因为打铁本身有多好，而是因为......打铁是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事。“

　　“当官、做大事......这些事做好了是大家的功劳，做坏了是自己的罪过。但打铁不一样。打出来的东西，是自己的。“

　　“哪怕只是一件小小的铁器，那也是我亲手做出来的。“

　　“这种感觉，当官给不了我。“

　　墨清鸢认真地听着。

　　她不太理解，但她记住了。

　　师父想开一间铁匠铺。

　　师父想打铁。

　　“师父，“她说，“那等以后天下太平了，属下陪您一起开铁匠铺。“

　　“你陪我？“

　　“对。“墨清鸢说，“属下给师父烧火、递锤子、看铺子。师父只管打铁就行。“

　　“那谁养活我们？“

　　“属下养！“

　　墨清鸢说得很认真。

　　“属下会做很多事。算账、调研、打听消息......属下可以开店做生意，赚钱养活师父。“

　　“师父只管打铁，什么都不用管。“

　　李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等天下太平了，我开一间铁匠铺，你来给我看店。“

　　“说定了！“

　　墨清鸢伸出小指。

　　“拉钩。“

　　李卿看着她，笑着伸出手，和她拉了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夜风轻轻吹过，吹动了窗边的烛火。

　　李卿看着窗外的夜色，心中忽然有了一丝期待。

　　也许......有那么一天。

　　天下太平了，黄县、登州、天下......都不需要他操心了。

　　他就可以开一间小小的铁匠铺。

　　有一座炉子、几把锤子、一些铁块。

　　每天打打铁，做点小东西。

　　墨清鸢在旁边烧火、递锤子、看铺子。

　　小石头在一旁打下手，笨手笨脚地帮忙。

　　这样......好像也不错。

　　“师父，“墨清鸢忽然说，“您想开什么样的铁匠铺？“

　　“什么样的？“

　　“就是......铺子里放什么？“

　　李卿想了想。

　　“有一座炉子就好。不用太大，够用就行。“

　　“然后有几把锤子。大小不一，轻的用来敲精细的活，重的用来敲大件。“

　　“还有一些铁块。不用好铁，普通的就行。“

　　“做的东西嘛......“

　　他想了想。

　　“做点小东西。锅碗瓢盆、农具玩具......什么都行。“

　　“还有呢？“

　　“还有......“

　　李卿顿了顿。

　　“做一个小兔子。“

　　“小兔子？“

　　“对。“李卿说，“一个铁打的小兔子。不用太大，就这么大。“

　　他比划了一下，大概巴掌大小。

　　“用锤子一点一点敲出来，敲出耳朵、眼睛、尾巴......“

　　“做完了放在铺子里，有人来就给他看看：这是我打的。“

　　墨清鸢听得眼睛发亮。

　　“师父，俺想要那个小兔子！“

　　“好。“李卿笑了，“等做出来了，第一个给你。“

　　“说定了！“

　　“说定了。“

　　夜深了。

　　墨清鸢回房休息。

　　李卿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的心里，忽然变得很平静。

　　开一间铁匠铺......

　　这个念头，在心里藏了很久。

　　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

　　今天说出来，好像轻松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也不知道那一天来的时候，还剩下多少日子。

　　但至少......有个念想。

　　有个盼头。

　　这就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