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孙大刀加入后的第三天，问题来了。

　　虎营和鹰营打起来了。

　　起因很简单。

　　鹰营的老兵看虎营的新人不顺眼，觉得他们是一群乌合之众，配不上“营“的编制。

　　虎营的新人也看鹰营的老兵不顺眼，觉得他们就是一群当了逃兵的厢军，有什么了不起。

　　双方互相看不顺眼，火药味越来越浓。

　　终于，在一次训练中，有人动手了。

　　一个鹰营的老兵推了虎营的新人一把，新人还手，老兵打回去，一来二去，变成了群殴。

　　五十对五十，打得热火朝天。

　　等周铁柱和孙大刀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乱成一锅粥。

　　“都给我住手！“周铁柱大喊。

　　没人理他。

　　“住手！“孙大刀也喊。

　　还是没人理他。

　　最后，是李卿来了。

　　他什么话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

　　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把刀。

　　“嗖！“

　　一刀，砍在旁边的一棵树上。

　　树断了。

　　半截树干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再动一下，“李卿的声音很平静，“这棵树，就是他的下场。“

　　二

　　城门外，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坐着两排人。

　　左边是鹰营的代表，五十人。

　　右边是虎营的代表，五十人。

　　中间是李卿。

　　周铁柱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孙大刀站在另一边，同样脸色难看。

　　“说吧。“李卿开口了，“为什么打？“

　　没人说话。

　　“不说？那我替你们说。“

　　李卿站起来，扫视全场。

　　“鹰营的，觉得虎营的是一群乌合之众，不配和他们平起平坐。“

　　“虎营的，觉得鹰营的是一群逃兵，没什么了不起。“

　　“两边都看不起对方，都觉得自己比别人强。“

　　“对不对？“

　　还是没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表情，都说明了一切。

　　“好。“李卿说，“既然你们都觉得自己比别人强，那我们就比一比。“

　　“比什么？“

　　“比训练。“

　　三

　　比什么训练？

　　李卿说了三场比试。

　　第一场，跑步。五公里负重跑。

　　第二场，列阵。十分钟内站好队列。

　　第三场，对抗。五十对五十，模拟战斗。

　　三场比试，分数相加，赢的营有赏，输的营受罚。

　　“什么赏？“有人问。

　　“赢的营，每人赏粮食一斗。“李卿说，“输的营，每人扣粮食一升。“

　　“一斗换一升？“有人笑了，“这不对等啊。“

　　“对等。“李卿说，“因为赢的营只有一个，输的营也只有一个。“

　　“你们赢了，所有人都赏。你们输了，所有人都罚。“

　　“这就是集体。“

　　“你们是一个整体。“

　　“一个人犯错，整个营受罚。“

　　“一个人立功，整个营受赏。“

　　“这就是什伍连坐。“

　　“你们不服？“

　　没人敢说不服。

　　四

　　第一场比试，跑步。

　　五十对五十，负重二十斤，跑五公里。

　　鹰营的人，都是老兵，常年行军打仗，体力早就练出来了。

　　虎营的人，虽然是难民，但一路从河南走到山东，风餐露宿，体力也不差。

　　双方一开始并驾齐驱。

　　跑到一半，差距开始出现。

　　鹰营的人稳扎稳打，保持着均匀的速度。

　　虎营的人冲得太猛，后劲不足，开始掉速。

　　最后，鹰营以微弱优势赢了。

　　“好。“李卿说，“第一场，鹰营胜。“

　　虎营的人不服气。

　　“下一场，一定要赢回来！“

　　五

　　第二场比试，列阵。

　　十分钟内，站好队列。

　　要求：横成排，竖成列，对齐，安静。

　　鹰营是老兵，列阵是基本功。

　　他们只用三分钟，就站得整整齐齐。

　　虎营是难民，从来没受过训练。

　　他们用了七分钟，才勉强站好。

　　但歪歪扭扭，参差不齐。

　　“第二场，“李卿说，“鹰营胜。“

　　虎营的人脸色更难看了。

　　两场都输了。

　　“第三场。“李卿说，“对抗。“

　　对抗，是最关键的。

　　五十对五十，模拟战斗。

　　规则很简单：不许用真刀真枪，只用木棍。打到对方失去战斗力就算赢。

　　但不许打要害，不许打要害。

　　“准备好了吗？“李卿问。

　　“准备好了。“两边的营长同时回答。

　　“开始！“

　　六

　　对抗一开始，鹰营就占了上风。

　　老兵就是老兵。

　　他们配合默契，攻守兼备，把虎营的人打得节节败退。

　　“杀！“一个老兵一棍子打在一个新人的肩膀上，那新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杀！“又一个老兵一棍子打在一个新人的膝盖上，那新人站不稳，也倒下了。

　　虎营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五分钟过去了。

　　鹰营还剩四十人。

　　虎营只剩二十人。

　　孙大刀的脸色铁青。

　　他看向周铁柱，眼里满是怒火。

　　“你故意的？“

　　“什么意思？“周铁柱一脸无辜。

　　“你让你的手下手下留情，让他们还有力气对付我的人！“

　　“你放屁！“周铁柱也怒了，“我的人拼了命在打！“

　　“那你的人怎么还站着？“

　　“那是他们厉害！“

　　“你——“

　　“够了！“李卿的声音响起。

　　两人同时闭嘴。

　　七

　　“比赛暂停。“李卿说。

　　“暂停？“鹰营的人不乐意了，“我们快赢了，凭什么暂停？“

　　领头的什长上前抱拳：“县尉，我等即将取胜，比试规矩岂可随意更改！“

　　周铁柱也愣了，连忙躬身：“县尉，我等皆是按规矩比试，从未放水！“

　　李卿神色不变，目光扫过两营，声音沉稳有力：

　　“规矩没改。只是加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军阵对战，从来不是公平对等厮杀。“

　　“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公平五十对五十的机会。“

　　“以多打少、以强凌弱、出奇制胜，都是战场常理。“

　　“能赢，才是硬道理。“

　　他看向周铁柱：

　　“鹰营十人出列。“

　　又看向孙大刀：

　　“虎营四十人应战。“

　　全场哗然。

　　“这不是偏袒。“李卿的声音压过议论，“这是教你们懂战场——“

　　“四十对十，虎营赢了，说明什么？“

　　“说明你们鹰营太骄傲了。“

　　“刚才五十对五十，你们占优势。你们觉得稳操胜券。“

　　“但你们忘了——战争没有规则。“

　　“敌人会用各种方法，让你们输。“

　　“今天四十对十，就是让你们记住这个道理。“

　　“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降。降不了，就死。“

　　“就这么简单。“

　　鹰营众人闻言，虽觉棘手，却无人再敢质疑。

　　虎营众人瞬间燃起斗志，眼神都亮了起来。

　　八

　　再战。

　　四十对十。

　　虎营的人像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冲上去。

　　鹰营的人傻了。

　　刚才还是五十对五十，他们占优势。

　　现在变成四十对十，他们成了绝对的少数。

　　“杀！“虎营的人蜂拥而上。

　　“拦住！拦住！“鹰营的什长大喊。

　　但拦不住。

　　四十个人，像一股洪流，瞬间淹没了他们。

　　不到两分钟，鹰营的十个人全倒了。

　　“赢了！“虎营的人欢呼起来。

　　“我们赢了！“

　　孙大刀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九

　　“停。“李卿说。

　　全场安静了。

　　李卿站起身，目光扫过两营。

　　“三场比试。“

　　“第一场，负重跑，鹰营胜。“

　　“第二场，列阵，鹰营胜。“

　　“第三场，对战，虎营胜。“

　　“两胜一负。“

　　他顿了顿，声音洪亮：

　　“鹰营，总胜！“

　　鹰营众人顿时挺胸抬头，满是荣耀。

　　虎营众人垂头丧气，却也心服口服——确实输了两场，没什么好说的。

　　但紧接着，李卿话锋一转，眼神变冷：

　　“但是！“

　　“私斗之罪，不分胜负，两营皆罚！“

　　“此次群殴，祸起双方敌视、无视军纪。各扣全营粮食十石！“

　　“罪责由两位营长一力承担！“

　　他看向周铁柱和孙大刀：

　　“周铁柱，扣你十石。“

　　“孙大刀，扣你十石。“

　　“无异议？“

　　周铁柱和孙大刀对视一眼，齐齐躬身：

　　“属下领罚！“

　　没有怨言。

　　因为他们知道，李卿赏罚分明——胜就是胜，罚就是罚，公私分开。

　　紧接着，李卿再看向全场：

　　“鹰营胜在军纪、配合、基本功。“

　　“赏，每人粮食一斗。这是你们应得的荣耀。“

　　鹰营众人欢呼出声，挺胸抬头。

　　“虎营虽输，却拼尽全力，没有一人怯战。“

　　“赏全营粮食五石，嘉奖你们的斗志。“

　　虎营众人眼睛亮了——输了还有赏？

　　“但我再说一次——“

　　李卿的声音陡然变冷：

　　“此后再有私斗，不再罚粮。“

　　“直接军法处置！“

　　“挑事者杖责三十，逐出营地！“

　　“听明白了？“

　　“明白！“两营众人齐声应和。

　　十

　　比试结束后，李卿把两个营长叫到一边。

　　周铁柱率先躬身：

　　“属下佩服。县尉赏罚分明，既守规则，又明军纪，我等心服！“

　　“此后必约束手下，再不私斗！“

　　孙大刀也挠头抱拳：

　　“之前我还怕您偏心。“

　　“现在才懂，您是真的在立规矩、带弟兄们活下去！“

　　“我孙大刀发誓，绝不让手下再惹事！“

　　李卿点点头，看着两人：

　　“你们两个营，以后是兄弟，不是对头。“

　　“鹰营有鹰营的长处——纪律、配合、基本功。“

　　“虎营有虎营的长处——血性、勇气、不怕死。“

　　“互相学，互相帮。“

　　“将来上了战场，你们要把自己后背交给对方。“

　　“懂了吗？“

　　“懂了！“两人齐声回答。

　　李卿摆摆手：

　　“去吧。好好带你们的人。“

　　两人躬身退下。

　　从这一天起，鹰营和虎营，再无敌视。

　　鹰营佩服李卿的赏罚分明，开始主动教虎营列阵、配合。

　　虎营服气鹰营的实力，也真心教老兵耕种、求生。

　　两个营，取长补短，彻底融为一体。

　　十二

　　又过了几天，大整编开始了。

　　李卿颁布了新的编制。

　　一百人为一什，设什长一人。

　　十什为一队，设队长一人。

　　十队为一营，设营长一人。

　　目前有两个营，总共1300人。

　　但这只是战斗部队。

　　还有后勤、民兵、老人、孩子……

　　这些人，也要登记造册，分配任务。

　　“老人能干什么？“有人问。

　　“老人有经验。“李卿说，“种地、养殖、打铁、木工、瓦匠……这些都需要老人教。“

　　“孩子能干什么？“

　　“孩子能放牛、割草、拾柴、打杂……“李卿说，“再大一点，就可以训练了。“

　　“女人呢？“

　　“女人能做饭、织布、缝衣、照顾伤员……“李卿说，“后勤保障，全靠女人。“

　　“不能小看女人。“

　　“有时候，一个女人顶十个男人。“

　　十三、登记

　　登记造册的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营地中央，搭起了几个简易的棚子。

　　每个棚子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流民们按顺序等着登记。

　　“姓名？“

　　“张三。“

　　“年龄？“

　　“三十二。“

　　“家里几口人？“

　　“五口。我、老婆、三个孩子。“

　　“有什么特长？“

　　“种地。还会编筐。“

　　“好，下一个。“

　　登记员的声音此起彼伏，登记工作有条不紊。

　　墨清鸢也在帮忙。

　　她坐在一个棚子里，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册子。

　　她的任务是整理登记好的名单，按户籍、按特长分类归档。

　　“墨姑娘，“一个登记员跑过来，“这些是今天登记的名单，您看看。“

　　“好。“墨清鸢接过名单，快速翻阅。

　　她做得很认真。

　　每一个名字，每一条信息，她都仔细核对。

　　遇到不清楚的地方，她就标注出来，回头再问本人。

　　“墨姑娘，“另一个登记员也跑过来，“这些是按特长分类的名单，您过目一下。“

　　“嗯。“墨清鸢接过来，仔细检查。

　　她发现有几处错误——

　　有人把“木匠“写成了“瓦匠“，有人把“三十岁“写成了“十三岁“。

　　她拿起笔，一一改正。

　　旁边的登记员看了，有些不好意思：“墨姑娘，对不住，我写得太急了……“

　　“没关系。“墨清鸢摇摇头，“人多容易出错，下次仔细点就行了。“

　　“多谢墨姑娘。“

　　“不客气。“

　　她继续埋头工作，手里的笔一刻不停。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清鸢，辛苦了。“

　　墨清鸢抬起头，看见李卿站在棚子旁边。

　　“师父！“她连忙站起来，“师父怎么来了？“

　　“来看看进度。“李卿说，“登记得怎么样了？“

　　“大部分都登记完了。“墨清鸢翻开册子，“战斗部队、后勤部队、民兵、工匠、医疗……都分类归档了。“

　　“剩下的老人、孩子、妇女，明天再登记。“

　　李卿接过册子，翻了翻。

　　册子做得很工整。

　　每一条信息都清晰明了，每一个分类都条理分明。

　　“你做的？“他问。

　　“嗯。“墨清鸢点点头，“徒儿帮忙整理的。“

　　“做得很好。“李卿点点头，“比我想象的还好。“

　　墨清鸢的脸一下子红了。

　　“徒儿……徒儿做得还不够好……“

　　“够了。“李卿说，“你帮了我大忙。“

　　“要是没有你，这些工作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墨清鸢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徒儿……徒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李卿看着她，“什么该做的事？“

　　“就是……就是帮师父分担嘛。“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师父太忙了，徒儿能帮一点是一点……“

　　李卿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就继续帮我分担。“

　　“登记完了之后，帮我整理档案。“

　　“整理完了之后，帮我起草文书。“

　　“再之后……“

　　他顿了顿。

　　“再之后，我教你算账。“

　　“算账？“墨清鸢抬起头，眼睛一亮，“算账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李卿说，“将来我要建账房，管整个黄县的账目。这件事，我打算交给你。“

　　“交给……交给徒儿？“墨清鸢愣住了。

　　“怎么？不愿意？“

　　“不……不是！“她连忙摇头，“徒儿只是……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师父这么信任徒儿……“她的眼眶有些红，“徒儿只是个流民，什么都不懂……师父却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徒儿……“

　　“你是流民，但你不蠢。“李卿说，“你有悟性，有耐心，做事认真。“

　　“这些，比什么都重要。“

　　墨清鸢愣住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

　　“师父，“她说，“徒儿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您交给徒儿的事情，徒儿一定做好。“

　　“就算做不好，徒儿也会拼命学，直到做好为止。“

　　李卿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说，“那我等着。“

　　墨清鸢重重点头，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芒。

　　十四

　　大整编进行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黄县的面貌焕然一新。

　　四千户流民，登记造册完毕。

　　其中：

　　战斗部队1300人，编成两个营。

　　后勤部队300人，负责粮食运输、物资管理。

　　民兵队伍500人，平时训练，战时支援。

　　工匠队伍100人，包括铁匠、木匠、瓦匠、裁缝……

　　医疗队伍50人，由孙思邈带领。

　　放牛队伍200人，都是十二岁以下的孩子。

　　种地队伍最多，3000人。

　　他们被分成若干互助组，每组十户，轮流帮忙。

　　什伍连坐，十户一组，一户犯错，十户连坐。

　　一什之内，有功同赏，有罪同罚。

　　李卿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微微上扬。

　　第一阶段，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