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唐末:从登州开始种田

第77章 照骨

  第二日一早登州城里那股风并没有散

  只是从明面上嚷嚷换成了暗地里钻

  南城米市昨日那一场亮账拆谣像是有人当街把几块烂肉翻开晒到了日头底下一时之间街面上的价没敢再往上跳几家本想借着边报起势的粮栈也都收了收手可凡是懂行的都知道这不是风停了只是那些人发现李卿眼下盯得紧不敢再在明处露牙

  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会喊的那张嘴

  是躲在嘴后面那只会伸手的手

  州衙后宅东屋里灯火还没全灭苏晚禾已经把昨夜新抄出来的三本账册摊在长案上她一宿没怎么睡眼下微青指尖却稳一页一页地翻旁边放着的是米市几家粮行近半月的进出货单港口入城货牌还有开门帐近十日的药材领用底数

  李卿进门时她连头都没抬只淡淡说了一句

  “昨夜风压下去了今儿开始才是真算账的时候”

  “算出来什么了”

  苏晚禾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

  “算出来有人比咱们还盼着登州这几摊新规矩亏钱”

  她把其中一本账册往前一推

  “南城平价粮放出去以后照理说民间散粮该慢慢松一口可昨日午后开始药材那边忽然涨了半成不是大涨是专挑最容易叫开门帐吃亏的那几样涨黄芪止血散粗盐布还有两种最常用来煎退热汤的草料”

  “再看这个”

  她指尖一点落到另一页

  “米价表面没再顶上去可有三家行头昨晚开始故意压着不出细粮只肯往外放最次的陈米乍一看是在怕风头实际是在逼百姓自己转去抢州衙的平价粮”

  李卿低头扫了几眼很快就明白了

  这不是单纯想挣一笔快钱

  这是想把州衙新立的规矩活活拖成赔本窟窿

  平价粮本就是拿州衙的账先顶出来的若百姓被逼得都去挤平价粮而药材又在背后悄悄抬价开门帐那边治一个病人的银钱就得跟着涨海军补船医帐取药平价粮压价三头一起吃银子不出半个月州衙若没有后手自己就会先被拖得喘不过气

  “好心思”

  李卿笑了一下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这是不跟咱们正面碰改从锅底下抽柴了”

  苏晚禾把账册一合

  “还不止”

  “你昨日在米市点破那四十七袋黍米以后有两家粮栈半夜连夜往外退货票子补得干干净净像是真怕了”

  “可韩掌柜那条线反倒一点没动静”

  “越没动静越像在等别处动”

  李卿点头不再多说只转头看向屋里另一边

  陈守拙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刚送来的港口卸货簿眉头压得很低

  “你那边呢”

  陈守拙回身道

  “昨夜北线再冷今早已经有两家原本该从陆路转来的行商改道走水”

  “这本是好事可也说明这几日港口只会更乱”

  “乱了才有人能混进去”

  李卿嗯了一声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昨日那场米市亮账只是把人心先摁住

  可要真把这股风翻个底朝天就不能只堵嘴

  把那些藏在皮肉底下的旧钉子一颗颗照出来

  他站在案前看着摊开的账册和货牌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把人都叫来”

  半个时辰后东屋里坐了满满一圈人

  周铁柱孙大刀沈潮生林素问刘伯还有两个最稳当的新账房都在

  墨清鸢没坐在正中仍旧像往常一样安安静静立在李卿身后半步处只是今日她眼里也比平时更冷些

  屋门一关李卿没有绕弄明白一件事就开始下令

  “今日起咱们不只压风还要借风钓人”

  周铁柱一听这话先精神一振

  “主公俺也去就说该狠狠干一轮了昨儿米市那几个嚼舌根的俺也去现在就去提回来一顿板子下去看谁还敢——”

  “不急”

  李卿一句话把他压住

  “现在抓只能抓到几张嘴”

  “俺也去要的不是谁在叫”

  “俺也去要看的是谁在后头串一条线”

  孙大刀挠了挠胡子忍不住接道

  “那俺也去们总不能干看着那帮人今儿抬点药明儿堵点粮这不还是在啃咱们的肉”

  “所以才要让他们再啃一口”

  李卿抬起手在案上轻轻点了三下

  “一处开门帐”

  “二处米市”

  “三处港口”

  “俺也去要从这三处分别放三条消息出去”

  屋里几个人神色同时一动

  陈守拙最先跟上来

  “主公是想看谁接哪条消息谁把手伸向哪一头”

  “对”

  李卿道

  “开门帐那边放话说州衙新到了一批药材够撑半个月”

  “米市那边放话说州仓底数其实没昨日亮出来的那么厚只是撑个场面”

  “港口那边再放一条说海军要临时抽船查昨夜私货”

  他每说一条屋里众人的呼吸就沉一层

  这三条消息真真假假半真半假

  若背后只是一般商贩想的多半是粮价和药价

  若真有旧线勾着外海私货那他最先紧的一定是港口

  苏晚禾先开口

  “米市那条俺也去来布”

  “昨儿那几个被你点了名的掌柜眼下人人都提着心只要账房装作不经意漏两句他们一定有人会去找后头的主子问底”

  “账上也归你盯”李卿道“谁家忽然压粮谁家忽然放粮谁家明明昨天还稳今儿突然开始赔本卖都给俺也去记下来”

  “好”

  苏晚禾应得干脆

  沈潮生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抬起眼来

  “港口那条俺也去去放”

  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这阵子海军补船正好有码头上进出的人都往这边看俺也去只要俺也去让人放出一句查私货要提前两个时辰之内凡是心里有鬼的都会自己先乱”

  李卿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盯得住么”

  “盯得住”

  沈潮生答得很平

  “若只是市井散货怕的会是扣货”

  “可若真是旧线怕的不是货是船是人是账是谁在后头接”

  “他们只要一动就一定不是一个人动”

  李卿点头

  “港口由你拿着”

  “记住先盯不拿”

  “俺也去知道”

  林素问这时也开了口

  “开门帐那边俺也去来守”

  她昨夜本就没睡多久眼下仍是素着脸可说这话时神色却比前阵子更定

  “药材若真有人做局那就不只是银钱的事”

  “昨儿夜里两个发热的孩子刚压下去今早再断一味药人就可能反上来”

  “俺也去在那边守着谁敢故意往病人身上动手俺也去先记住他的脸”

  李卿看了她一眼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从前林素问守的是医理守的是病人

  如今她自己也开始明白她守的早就不只是一锅药了

  是新秩序

  周铁柱见几个人都分到了活自己却还被压着心里痒得难受

  “那俺也去呢主公俺也去总不能还只在外头转圈吧”

  孙大刀也跟着点头

  “俺也去手底下那帮弟兄昨儿都憋着气就等你一句话”

  李卿看着他们两个忽然笑了笑

  “你们两个这回最要紧的事就是憋住”

  周铁柱一愣

  “憋住”

  “对”

  李卿道

  “你们一动那帮人就知道俺也去们起疑了”

  “今日白天你照旧去城西巡仓孙大刀照旧去练人”

  “样子越平他们越敢伸手”

  “等伸得够长了再一刀剁下去才疼”

  这话一出周铁柱虽还觉得不过瘾却也只能咬咬牙应了一声

  “俺也去明白了”

  屋里诸事分妥众人正要散去屋外忽有脚步声匆匆响起刘伯出去片刻很快回来低声道

  “主公港口那边来人了说沈姑娘昨日盯着的那条旧船今早还没出港可船上的两个伙计已经分头进城了”

  沈潮生眸光一冷

  “分头去了哪”

  “一个往南城米市去”

  “另一个往开门帐那头去了”

  屋里瞬间一静

  连苏晚禾都抬起了头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这边还没正式撒网对面的人已经自己在几处关键点上试探起了深浅

  李卿眼底的神色慢慢沉了下去

  “好”

  “那俺也去们就再给他们添一把火”

  他转头看向沈潮生

  “你立刻回港口话不用多就让人知道海军今日午后会抽查夜船船牌货单人头一个都不漏”

  “好”

  “苏晚禾”

  “俺也去在”

  “你让账房再往外递一句州仓后头那批细粮其实只够撑三天”

  苏晚禾眉梢一挑立刻明白过来

  “你是要逼他们抢先抬价”

  “对”

  “若只是小商户会想办法捂粮”

  “若后头真有人做局他会催人立刻动因为他要的不是多挣几文是要把咱们的平价粮先拖垮”

  “明白了”

  “林素问”

  “在”

  “开门帐那边从现在开始缺什么药都别急着真补先放出一句说州衙新进的药材里有一批是专供开门帐用的不往外卖”

  林素问一怔随即点头

  “这样一来若真有人盯着药材做局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去探那批药的底”

  “正是”

  陈守拙站在一旁把这一圈命令听下来心里暗暗生寒

  这不是在平一场乱

  这是把乱势反过来当成一面照骨镜用

  谁心里有鬼谁骨头里埋着钉子只要照上一照就藏不住

  众人散后墨清鸢却没立刻走

  她仍旧站在原处看着李卿把几张纸一张一张压到案角那神情安静得近乎冷淡

  可她太熟悉他了

  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心里已经把刀磨好了

  “师父”

  她轻声开口

  “嗯”

  “你今儿还是不打算拿人”

  李卿抬眼看她

  “拿早晚要拿”

  “但俺也去要的是一网下去把能连起来的都连出来”

  墨清鸢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道

  “你昨夜在米市说海军港口粮道医帐还会更快”

  “你是在逼他们急”

  “也是在逼自己快”

  李卿没有立刻答

  窗外日头已慢慢升高从窗棂间压进来一格一格亮线落在他手边那些账册上像是把每一行墨字都照得更冷了几分

  “风已经到门口了”

  他终于淡淡道

  “俺也去若还慢慢跟他们磨那就不是照骨是等着被人照死”

  墨清鸢听着这句话心口轻轻一紧

  她没有再问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师父

  然后退了出去

  到了午后三条消息很快就在城里各自起了波纹

  南城米市那边最先乱的是几家小铺子

  州仓只够撑三天的消息一放出去有两家小铺立刻开始惜卖还有一家干脆悄悄把细粮往后仓挪想着今晚先捂一夜明早再看风头可真正让苏晚禾上心的不是这几家小铺

  而是韩掌柜那边

  韩掌柜名下那家最大的粮行整整一下午一粒粮都没多放也没刻意抬价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甚至连门口伙计都比平时更客气

  越是这样越反常

  苏晚禾坐在对街茶摊二楼借着半卷竹帘往下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她身边那个年轻账房忍不住低声道

  “苏姑娘他们这么稳会不会是咱们猜错了”

  “不会”

  苏晚禾淡淡道

  “真怕的人会先动”

  “真在局里的人反倒会先装不动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动露出来的就不是一间铺子”

  话音刚落她目光忽然一凝

  粮行后巷里一个戴灰布帽的伙计推着空车慢悠悠出来看着像是去收袋子可车上盖布底下分明压着两只不该这时送出的木匣

  “记住这人”

  苏晚禾声音立刻低了下来

  “别跟太近看他送去哪”

  那账房立刻应声而去

  另一头港口的风比城里更腥

  海水拍岸声音重重打在木桩上夹着鱼腥盐腥还有湿木头泡久了发出来的潮气

  沈潮生立在高处的旧望台边上身上只穿一件利落短褂腰间束着皮带没佩太显眼的刀可她那双眼睛往下一落比刀还利

  “话都放出去了”

  她问

  旁边一个亲信水手低声回道

  “都按姑娘的意思传了”

  “码头上现在都知道午后海军要抽查夜船还要对船牌货单”

  “那几条平时最稳的船呢”

  “有两条没动一条刚才忽然说要补缆绳还有一条半个时辰前往外递了人”

  “递去哪了”

  “城东说是去找个会写货单的老账房”

  沈潮生唇角极轻地压了一下

  会写货单

  不过是拿来遮眼的说法

  她目光扫向泊位最里头那条不起眼的旧夜船船帮发黑船头掉漆看着像条快散架的破船可正因为太不起眼反倒更像藏私货的路子

  “盯住它”

  “是”

  “另外让人去查它近七日都跟哪几家铺子有过上岸货”

  “俺也去怀疑它不只是运私货”

  那亲信一愣

  “姑娘的意思是”

  “这条线比咱们想的深”

  沈潮生声音冷静得近乎平淡

  “能让韩掌柜那边一点不慌说明他心里有底”

  “有底的人不是因为货值钱”

  “是因为货后头有人”

  开门帐那头则是另一种风

  药味汗味煎汤味混在一起本就让人心头发闷今日又多了一层说不清的紧

  林素问从午前起就一直守在门口的药案边凡是谁来问药她都照常答话可耳朵却一直在听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人装作替家里病人抓药旁敲侧击地问起了州衙新进那批药材

  一个说自家老母病得重想高价求一副

  一个说愿意从外头调货换几味进开门帐的药看样子

  还有个最拙劣说自己认得港口来的行商能替州衙再添一批药只问林姑娘现在最缺哪几样

  林素问全都没松口

  她一边低头写方子一边把这几张脸一一记在心里

  等到日头偏西时她才真正感到一种很奇异的东西在自己心里慢慢立了起来

  从前她只觉得医者救人本就该如此

  可今日她才明白自己守在这里守的不是单个病患

  是让穷人也能进门治病让药不先落进黑市让这一锅汤不是只给有钱人喝的规矩

  若这规矩被人拆了城里病倒的便不只是几个人

  想到这里她下笔时手反而更稳了

  黄昏时分三边的线终于都开始往一处收

  最先回来的是苏晚禾派出去的账房

  那人压着气跑进后宅一进门就低声道

  “苏姑娘那个灰帽伙计把两只木匣送去了城西一间旧盐栈后头接货的人没露脸只露了手上面有道很深的刀疤”

  苏晚禾目光一凝

  “盐栈是哪家的”

  “明面上挂的是孙记旧号可查老账的话三个月前已经转过一次手”

  “转给谁”

  “表面是个外乡人可保人写的是韩掌柜那头的人”

  话刚落下港口那边也有人到了

  来的是沈潮生手底下一个老水手一身腥气未散进门便低声道

  “沈姑娘让俺也去回报那条旧夜船午后果然动了不是真出港是借着补缆绳的名义换了一张货单”

  “换给谁看的”陈守拙立刻追问

  “给海军看的”

  “原来单子上写的是杂鱼干货后来换成了破旧木料和盐包”

  李卿听到这里眼里终于闪过一丝极冷的光

  换货单

  说明他们不是怕查货

  是怕货单上某些东西对不上人

  没过多久开门帐那边的消息也回来了

  林素问亲自回来她脸上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冷意

  “今日来问药的那几个里头有一个不是病人家属”

  “他手掌虎口有厚茧指甲缝里却没有药灰也没有做苦工常见的裂口”

  “俺也去故意写错一味药名他说顺口了没发现”

  “这人不是来抓药的是来探消息的”

  三条线到这里已经不是零星的疑点

  而是隐隐指向了同一根骨头

  屋里一时无声

  李卿站在案前没有立刻说话只把三边递回来的消息重新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米市不动声色港口换货单开门帐探药底城西旧盐栈接木匣韩掌柜的人做保

  这已经不只是想拖垮州衙新规矩

  这是有人在拿粮药港口三头同时做局

  而且这条线往外一定通着海

  陈守拙缓缓吐出一口气

  “主公韩掌柜这一系比俺也去们先前想的还深”

  “他不只是商人”

  “他是条线”

  “而且线头不在城里”沈潮生恰在此时赶回进门第一句话就接了上来

  她一路赶得急额角还有细汗可眼神却亮得吓人

  “俺也去刚查到那条旧夜船近半月只给三处地方卸过货一处是韩掌柜名下粮行后巷一处就是那间旧盐栈还有一处是城南一个早该废了的私平码头”

  “私平码头”刘伯脸色微变

  “那地方不是前年就封了么”

  “明面上封了”沈潮生冷声道“可今日黄昏前那里有人点过一次灯号”

  李卿缓缓抬起眼来

  屋里几个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轻了下去

  灯号一亮说明今夜还有船要接

  而那封准备往北面递出去的密信多半也会在今夜动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周铁柱”

  “俺也去在”

  “孙大刀”

  “在”

  “今晚开始你们的人可以动了”

  两人眼睛同时一亮

  可李卿下一句话却仍旧压得极稳

  “但还是那句话先盯住不准乱拿”

  “俺也去要看的是船靠哪货落哪信递给谁人又回哪”

  “只要信没真正离手谁都不许提前惊草”

  周铁柱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抱拳

  “俺也去记住了”

  李卿转头看向沈潮生

  “港口和私平码头今夜归你总看”

  “好”

  “苏晚禾旧盐栈那边让账房盯外圈你不要亲自靠太近”

  苏晚禾本想说什么可看见他神色还是只轻轻嗯了一声

  “林素问开门帐照旧开门别让人看出咱们已经动了心思”

  “明白”

  “陈守拙跟俺也去走”

  “去城南”

  夜色一点点落下来时登州城表面上仍旧平平静静

  米市关了门药案收了火海面上的风也像比白日更软了一层

  可谁都不知道这座城里有几双眼睛已经在夜色里同时睁开

  李卿出门前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上没月只有一层被海风吹散又聚起的薄云

  这样的夜最适合人递信也最适合人露骨头

  陈守拙跟在他身后低声问了一句

  “主公若今夜真把这条线摸出来你第一刀准备先剁哪”

  李卿脚步不停只淡淡回了一句

  “先剁递信的手”

  “再看这条手后头连的是谁的骨头”

  城南方向海风越过屋脊吹得夜色里一面旧酒旗轻轻卷起又缓缓落下

  而更远处一条本该老老实实停在港里的夜船终于在黑水里无声地挪了一下身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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