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历377年，秋

　　血腥味。

　　到处都是血腥味。

　　那气味浓烈得令人作呕，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沈砚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沈砚蜷缩在枯井的阴影里，拼命屏住呼吸。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和着泥土糊了一身，可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般，每一下都像是要冲破胸膛。

　　头顶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那些刽子手们粗野的叫骂声。

　　“妈的，找了这么久还没找到！“

　　“萧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小崽子肯定就躲在这附近！“

　　“一个十六岁的娃娃，能跑到哪去？再翻一遍，每一寸地都要给我翻遍！“

　　井底的黑暗像一张巨兽的大口，随时会将沈砚吞噬。他把身子缩得更紧，手指死死攥着怀里那块冰凉的玉符。

　　那玉符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却隐隐流动着金色的纹路。它没有温度，却仿佛有生命一般，随着沈砚的心跳微微起伏。

　　玉符还在发光。

　　这该死的光。

　　沈砚恨不得把它扔掉。这块苍渊长老用命换来的东西，究竟有什么值得那些畜生追杀他们？值得他们屠尽三千苍梧部儿女？

　　可苍渊长老临死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砚儿，活下去……带着昊符活下去……它会指引你……“

　　活下去。

　　他说得轻巧。

　　沈砚不知道他是怎么从那场屠杀中逃出来的。他只记得火光冲天，惨叫声四起，他冲进长老的屋子想找爹娘，却发现那间小屋里只剩下两具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他的阿爸，那个教他编竹篓的男人，此刻倒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柴刀。他的阿妈，那个给他做野菜饼的女人，此刻趴在灶台边上，身下的血已经干涸成了黑色。

　　沈砚跪在他们面前，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想要带他们走，想要把他们埋葬，想要让那些畜生血债血偿。

　　可苍渊长老找到了他，一把将他拽进暗道。

　　“来不及了！“长老苍老的声音嘶哑而急切，“他们追来了！砚儿，拿着这个！“

　　一块温热的玉符被塞进他怀里。

　　“这是昊符，“长老道，“我苍梧部世代守护的东西。带着它，往东跑，跑得越远越好！“

　　“长老，爹娘他们——“

　　“他们是英雄！“长老打断他，眼中闪烁着悲壮的光芒，“他们用生命为苍梧部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砚儿，你要活下去，带着他们的意志活下去！“

　　“可是——“

　　“跑！往东跑！“

　　长老一把将他推进暗道，随即转身堵住入口。

　　沈砚听见外面传来刀剑相撞的声音，听见长老的怒吼，听见那些畜生的狞笑。

　　然后就是那声闷响。

　　沈砚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他听见了刀入肉的声音。他从暗道缝隙里看见了长老倒下的背影，白发染成了红发。

　　他差点叫出声。

　　他差点冲出去和那些士兵拼命。

　　可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长老用命换来的时间，他不能浪费。

　　他攥紧那块玉符，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黑暗的暗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口井，看看。“

　　井盖被掀开。

　　沈砚的心跳几乎停止。

　　一道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脸上。那是火把的光芒，炽热而刺眼，将井底的黑暗撕裂成两半。

　　“有人！“

　　沈砚来不及多想，抓起一把井底的烂泥就往上扬。

　　“操——！“

　　那人捂着眼睛骂起来，沈砚趁机从井壁上蹬了一脚，借力窜出井口。

　　他落地的瞬间踉跄了一下，肩膀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痛，但他咬紧牙关，强撑着站稳。

　　“抓住他！“

　　身后的怒吼声炸开，沈砚不敢回头，只管拼命跑。

　　他的腿在发抖，肩膀的伤口在流血，可他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脚下的路越来越熟悉——这是苍梧部的后山，他从小在这里抓兔子、掏鸟窝。每一条小溪，每一块石头，他都了如指掌。

　　可现在，这里全是尸体。

　　他看见了阿爸。

　　那个教他编竹篓的男人，此刻倒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柴刀。他的眼睛睁着，死死盯着天空，仿佛还在等待着什么。

　　他看见了阿妈。

　　那个给他做野菜饼的女人，此刻趴在灶台边上，身下的血已经干涸成了黑色。她的手里还握着一个野菜饼，那是他最爱吃的东西。

　　他不敢停。

　　他不敢哭。

　　他只是跑。

　　脚下的泥土被鲜血浸透，每一步都发出粘腻的声响。

　　火光将半边天都烧红了。

　　整个苍梧部都在燃烧。

　　三千多条人命，就这样没了。

　　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

　　沈砚躲进一片灌木丛，大口大口喘着气。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发抖，却硬是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哭有什么用？

　　哭能让爹娘活过来吗？

　　哭能让长老复活吗？

　　哭只会让那些杀他家人的畜生知道他躲在哪里。

　　不能哭。

　　不能出声。

　　只能等天亮，等那些畜生走了，再想办法。

　　他靠在灌木丛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开始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些士兵穿着黑衣黑甲，铠甲上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蜈蚣。那是幽冥教的标志——沈砚在长老的藏书中看到过。

　　幽冥教，大夏王朝最神秘的杀手组织。他们效忠于当朝丞相萧绝，专门替朝廷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可苍梧部只是一个偏远的山寨部落，与世无争，从不参与任何纷争。为什么要灭他们满门？

　　沈砚想起了长老塞给他昊符时的表情——那是一种解脱般的释然，仿佛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昊符……“沈砚喃喃道，低头看向怀中的玉符。

　　那玉符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金色的纹路如同流动的江河，神秘而美丽。

　　长老说，苍梧部世代守护着昊符。

　　可昊符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值得那些畜生屠灭三千人的性命？

　　沈砚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怀中的玉符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

　　沈砚大惊，低头看去，只见那玉符表面的金色纹路越来越亮，散发出温暖而柔和的光芒。

　　紧接着，一股磅礴的力量从玉符中涌出，沿着他的手臂蔓延至全身。那感觉如同被温泉浸泡，温暖而舒适。沈砚惊讶地发现，肩膀的伤口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是……“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玉符表面的金色纹路忽然凝聚成一个虚幻的人影。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容慈祥而威严，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光。

　　“孩子，“那老者开口，声音苍老而温和，“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沈砚警惕地后退一步。

　　“我是昊符的守望者，“老者道，“也是你祖先的英灵。“

　　“祖先的英灵？“

　　“不错。“老者点头，“沈家一脉，世代守护昊符。我是第一代守护者的残魂，寄宿在昊符之中，等待着继承者的到来。“

　　“而你，就是我等待的那个人。“

　　沈砚愣住了。

　　他从未听长老提起过这些，也从未想过自己身上竟然承载着如此重大的使命。

　　“孩子，“那老者继续道，“昊符蕴含着无穷的力量，是上古时期用来封印邪祟的至宝。“

　　“千年前，我们沈家祖先与其他六十三位强者联手，将四凶封印在幽冥渊境。那一战之后，六十四位强者全部陨落，但他们的血脉代代相传，守护着这个秘密。“

　　“如今，萧绝已经知道了昊符的秘密。他想要得到昊符的力量，释放被封印的四凶。所以他派幽冥教灭了你苍梧部，想要斩草除根。“

　　沈砚的拳头攥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萧绝……“他咬牙切齿，“我一定要杀了他！“

　　“杀他？“老者摇头，“凭你现在的实力，还远远不够。“

　　“但你有昊符。“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慈祥，“若你愿意，我可以传授你昊符的使用方法，让你在最短的时间内变强。“

　　“你会吗？“

　　“这是我的使命。“老者道，“沈家世代守护昊符，也世代守护着这个天下。如今，我已将使命交给你。“

　　“孩子，你愿意接受它吗？“

　　沈砚沉默了。

　　他想起了爹娘惨死的模样，想起了苍渊长老倒下的背影，想起了苍梧部燃烧的火焰。

　　若不接受，他有什么资格活下去？又有什么资格替爹娘报仇？

　　“我愿意。“他抬起头，目光坚定。

　　老者欣慰地笑了。

　　“好。“

　　他抬起手，一道金光从他指尖射出，没入沈砚的眉心。

　　刹那间，沈砚感觉脑海中多了无数的信息——昊符的来源、四凶的传说、修炼的方法、天下的大势……

　　那信息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几乎要撑爆他的脑袋。可他咬紧牙关，硬是承受了下来。

　　“这是昊符的第一层力量——'洞察'。“老者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它能让你看透事物的本质，提升你的悟性和感知。“

　　“好好利用它，孩子。总有一天，你会用它来拯救这个天下。“

　　金光渐渐消散，老者的身影也变得虚幻起来。

　　“我的力量已经耗尽了。“他道，“接下来，你要靠自己。“

　　“记住，昊符只是工具。真正决定胜负的，是你的心。“

　　“心若坚定，则天下无不可为之事。“

　　“孩子，去吧。去找到你的伙伴，去实现你的理想。“

　　“这天下，终将因你而改变。“

　　老者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为点点金光融入昊符之中。

　　沈砚低头看向怀中的玉符，只见那玉符已经恢复了平静，表面只有淡淡的金色纹路隐隐流动。

　　可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攥紧玉符，目光如铁。

　　“爹，娘，长老……“他喃喃道，“我一定会替你们报仇。“

　　“我发誓。“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打破了夜的宁静。

　　“小崽子在那！“

　　沈砚猛地抬头，看见三个黑影从树丛里窜出来。

　　糟糕！

　　他刚刚接收昊符的传承，消耗了太多精力，此刻根本无力逃跑。

　　三个人影把他围在中间，月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三张狰狞的面孔。

　　“跑啊，怎么不跑了？“为首那人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小子，你倒是挺能跑的，害得爷爷们追了大半夜。“

　　沈砚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杀意，没有半点人性。

　　“萧主说了，昊朝余孽必须斩草除根。“那人举起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不过，看你这细皮嫩肉的，卖到矿场去也能值几个钱……“

　　“畜生。“

　　沈砚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什么？“那人愣了一下。

　　“我说你们是畜生。“沈砚的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静，“杀我爹娘的是畜生，杀我长老的是畜生，烧我家乡的也是畜生。“

　　“你们，都是畜生。“

　　那人脸色一沉，刀锋劈了下来。

　　沈砚没躲。

　　不是躲不开，是不想躲。

　　反正都是死，躲又有什么用？

　　他只是紧紧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爹，娘，长老，砚儿来找你们了。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沈砚怀中的玉符忽然爆发出一道耀眼的金光！

　　“啊——！“

　　那为首之人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金光震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大树上，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另外两人大惊失色，连忙后退。

　　“怎么回事？！“

　　“那是什么东西？！“

　　沈砚睁开眼睛，看着自己胸口闪烁金光的玉符，惊讶不已。

　　“孩子，“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用你的意念控制昊符。你是它真正的主人。“

　　沈砚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

　　他感觉到自己与玉符之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纽带，只需要一个念头，那纽带就会牵引着昊符做出反应。

　　他心念一动，那金光顿时凝聚成一道锋利的光刃，悬浮在他面前。

　　“这……“另外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想跑？“

　　沈砚冷笑一声，念头再动，那光刃如同流星一般射向其中一人。

　　“噗——“

　　光刃穿胸而过，那人甚至来不及惨叫，就倒在了地上。

　　另一人刚跑出两步，就被沈砚的意念锁定。光刃再次飞出，将他钉在了树上。

　　“饶……饶命……“

　　那人看着向自己走来的沈砚，吓得浑身发抖。

　　“饶命？“沈砚蹲下身，目光冰冷，“你们杀我爹娘的时候，可曾想过饶命？“

　　“我……我……“

　　“罢了。“沈砚站起身，“我不杀你。“

　　“你回去告诉萧绝，“他的声音如同寒冰，“苍梧部的仇，我沈砚记下了。“

　　“总有一天，我会亲手取他项上人头，祭奠我爹娘和我苍梧部三千亡魂！“

　　那人连连点头，转身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彻底改变。

　　他不再是苍梧部那个普通的少年。

　　他是昊符的继承者，是沈家的血脉，是背负着灭族之仇的复仇者。

　　“萧绝，“他攥紧玉符，目光如铁，“你等着。“

　　他转身，向着东方的天际走去。

　　那里，火光正在渐渐熄灭。

　　而新生的太阳，即将从东方升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