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浊气缠身与阴山来客
三天后的黄昏,台北的天空堆积着铅灰色的层云,空气闷热而粘稠,预示着一场夏季雷雨即将来临。我依照陈姐的安排,扮作她新聘请的“私人健康顾问”,来到内湖区一栋被高墙和茂密绿化严密环绕的独栋别墅。别墅外观是低调的现代风格,但气氛凝重,门口隐约可见身着黑衣的安保人员,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陈姐亲自在门厅等候,她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套装,表情比在茶艺馆时更显严肃。“他在二楼卧室,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医生刚走,打了营养针和镇定剂。家里其他人我都支开了,只有一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管家在,信得过。”她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引我踏上铺着厚地毯的旋转楼梯。
越往上走,空气中那股令人不适的气味便越发明显。不是病人常有的药水味或体味,而是一种混合了陈腐檀香、某种甜腻草药,以及更深层的、难以形容的浊气——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腐败,又像湿透的羊毛被闷在密闭空间里发酵。我的灵觉在踏入别墅范围的瞬间就已提起,此刻更清晰地“捕捉”到,整栋建筑的“气”都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沉色调,尤其是二楼,几乎被一层粘稠的、灰黑中泛着不祥暗红的能量场笼罩。这能量场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触须,从主卧室方向蔓延出来,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整层楼的空间,不断吸取、污染着周围的生气。
陈姐所说的“朋友”,名叫林永隆。这是陈姐在我答应“先看一眼”后,才透露的有限信息之一。林永隆早年做建材起家,后来涉足影视投资和地产,身家丰厚,在圈内以眼光精准、作风海派著称,同时也笃信风水命理,与不少“大师”有过往来。大约七八个月前,他开始感到持续乏力,精力不济,最初以为是劳累过度,并未在意。随后情况急转直下,失眠、心悸、无缘无故的恐惧感接踵而至,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消瘦下去。各大医院全身检查做了个遍,只得出些“神经衰弱”、“重度焦虑”、“免疫功能紊乱”之类的模糊结论,昂贵的靶向药、营养支持、心理治疗收效甚微。与此同时,他投资的几个重点项目接连出事,不是遭遇政策调整,就是合作方突然反水,损失惨重。就在他病急乱投医,四处寻访“高人”期间,他的独子在美国留学时遭遇严重车祸,虽然捡回一条命,但至今昏迷不醒。打击接二连三,林永隆本人也彻底垮了,近两个月来已很少清醒,全靠医疗设备维持生命体征。
陈姐推开主卧室厚重的实木门。房间宽敞,装修奢华,但窗帘紧闭,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浓烈的浊气混合着消毒水和昂贵精油也掩盖不住的、病人特有的衰败气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房间中央的大床上,一个形销骨立、几乎看不出原本面貌的男人躺在那里,手臂上连着输液管,胸口贴着监护电极,呼吸微弱而急促。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即便在昏睡中,眉头也紧紧锁着,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我没有立刻靠近床边,而是站在门口,缓缓地、彻底地放开灵觉。视觉、听觉、嗅觉,乃至皮肤对能量流动的感知,都在这一刻被提升到极致。
看:林永隆的气场,已经不能用“黯淡”来形容。它几乎完全坍缩、扭曲,像一团被脏污的棉絮和暗红色荆棘紧紧缠绕、勒入肉中的残破光球。代表生命本源的“命火”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摇曳不定,且颜色晦暗。而在那团扭曲气场的核心深处,我“看”到了更诡异的东西——数个极其微小但散发着阴冷恶意的“点”,如同扎根在灵魂土壤里的毒种,正通过无数比发丝还细的灰黑色“丝线”,与外部那笼罩房间的粘稠能量场相连,源源不断地抽取着他最后一点生机。这些“毒种”的排布,隐隐构成一个残缺而恶毒的符纹结构。
闻:除了表层的浊气,我分辨出至少三种以上不同性质的阴性能量残留:一种带着庙宇香火却混杂血腥的腻甜(类似某些不正派的宫庙手段),一种潮湿阴冷如墓土腥腐(可能涉及尸料或地煞),还有一种极淡的、却让人灵魂感到刺痛的金属锈蚀与怨念混合的气息(这让我想起鹿港栈桥下那“漩涡”的些许特质,但更加“精致”和“人为”)。多种手法,并非一人一时所为,像是接力,又像是互补,共同编织成这张要命的罗网。
听:房间里有极其低微持续的嗡鸣,并非来自医疗设备,而是灵性层面的“噪音”,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豸在啃噬什么,又像遥远的、充满恶意的诵念声被层层过滤后留下的残响。这“噪音”干扰着正常的能量流动,也持续折磨着居住者的精神。
触:即便站在门口,皮肤也能感受到空气中能量场的粘滞与冰冷。那是一种带有侵蚀性的阴寒,仿佛能透过衣物,慢慢渗入骨髓。
“不止一种手法。”我收回大部分灵觉,低声对陈姐说,声音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借助邪神野鬼之力的‘饲煞’或‘嫁祸’,有利用地脉阴秽或尸材的‘种阴毒’,最麻烦的,是直接作用于他魂魄本源的‘钉头箭书’一类的东西,而且不止一枚‘箭’。这些东西环环相扣,互相滋养,已经和他的元气深深纠缠在一起。强行拔除任何一种,都可能引起其他反噬,加速他的死亡。难怪之前的师傅不敢动手。”
陈姐的脸色白了白,尽管她可能听不懂全部术语,但意思已经明白了:“还有救吗?”
“很难。”我实话实说,“好比一棵树,树心被蛀空,树根被毒液浸泡,树冠还被藤蔓绞杀。单独处理任何一处,都救不活。需要找到所有‘毒’的源头,尤其是那几枚‘钉魂箭’的施术者和媒介物,同时动手,或许有一线生机。而且,”我看向她,“施术者不止一人,且其中至少有一位修为不低,心思歹毒,做事不留余地。林先生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要下如此绝户的手段?”
陈姐嘴唇抿紧,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有愤怒,有恐惧,也有深深的无奈。“生意场上,哪能不得罪人。老林为人强势,早年起家时……也用过些非常手段。这些年虽然收敛,但旧怨未必都了了。而且,他信这些,结交的‘大师’三教九流,保不齐什么时候就着了道。香港的师傅提过一句,说其中一股力量,很‘野’,很‘凶’,带‘乩’气,不像正统道法,也不完全是南洋降头,倒像是……”
“像是本地一些走了邪路的‘乩身’或者‘私坛’搞出来的东西,对不对?”我接过话头。台湾民间信仰庞杂,某些宫庙的乩童(或称“桌头”)若心术不正,或所学法脉本身偏邪,很容易与邪神野鬼交易,修炼邪法,为人做法事时暗中下套,甚至主动害人谋财。这些“邪乩”往往行事隐蔽,手段诡异,且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极难对付。
陈姐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需要帮手。”我直截了当,“一个人对付不了这么多花样,尤其是要同时处理。我需要一个在‘阴’、‘煞’、‘符’方面有独到之处,且不怕惹麻烦的行家。”
陈姐看着我,眼神锐利:“你有合适人选?”
“没有现成的。”我摇头,“但可以找。给我几天时间,我需要打听一下。另外,这栋房子不能再住了,这里的‘场’已经完全被污染,是对方的‘主场’。必须尽快把林先生转移到绝对干净、且做好严密防护的地方,最好远离台北。转移过程也要万分小心,不能惊动那些‘钉子’和背后的眼睛。”
“地方我有准备,在东部,靠海,很干净的一处疗养别墅,之前就考虑过。”陈姐显然早有预案,“转移……你有把握不惊动对方?”
“没有十足把握,但可以试试。用一些障眼法,配合医学上的必要程序。但动作要快,就在这一两天内。”我心中快速盘算着,哪些符文和手段可以暂时屏蔽、迷惑那些“毒种”的感应。
“好。我立刻安排。找帮手的事,就拜托你了,姜老师。”陈姐郑重地说,“需要什么,直接告诉我。钱,不是问题。我只要老林活着。”
离开林宅,外面已是华灯初上,雨还未落下,但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坐在回程的车里,脑海中飞速回放着在林永隆身上“看”到的一切。那多种手法交织的歹毒布局,尤其是那几枚“钉魂箭”的阴损气息,让我感到棘手的同时,也隐隐生出一股强烈的探究欲与……怒意。这不是简单的报复或谋财,这是一种要将人从肉身到灵魂彻底摧毁、榨干每一分价值的极致恶意。
我需要帮手,一个不惧阴邪、手法可能比对方更“偏”、更“专”的同行。阿火师或许可以,他的虎爷法至刚至阳,破邪咬煞是一流,但对这种深入魂魄、多种阴毒交织的“慢性病”,未必擅长精细操作,而且他的法路太“正”,有些手段可能不便施展。魏老板人脉广,但他介绍的,多半是“体面”圈子里的人,未必愿意沾这种明显涉及邪术害人、可能惹上大仇家的浑水。
我想起了坪林山区,想起了与魔神仔之母搏杀时,那种与阿火师并肩作战、彼此信赖的感觉。或许……可以问问他?即便他不擅长,以他在本土法师圈里的人脉,或许能知道些路子。
我拨通了阿火师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庙会或市集。
“喂?”阿火师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阿火师,是我,姜晨。”
“知道是你。有屁快放,老子这边忙。”他语气依旧不客气。
我简短地将林永隆的情况说了说,重点描述了那几种阴毒手法,尤其是“钉魂箭”和可能涉及“邪乩”的部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剩下远处的嘈杂声。过了好一会儿,阿火师才开口,声音低沉了些:“钉魂箭……还他妈不止一枚?饲煞、种阴……花样不少啊。林永隆这名字我听过,玩得挺大。看来是有人要他死透,连下辈子都不给留。”
“阿火师,这活我接了,但一个人搞不定。你有没有相熟的、懂这些阴秽路子,又靠得住的朋友?”我问。
阿火师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懂这些阴毒把戏的,多半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鸟。靠得住?难找。不过……”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我倒是知道一个人,或许能帮上忙。但那家伙……路子很偏,是阴山派的。”
阴山派。这个名字我听过,在魏老板给我的那些杂乱资料里有过零星记载。并非正统道教流派,而是流传于闽、粤、台一带民间法教的一个支脉,亦有说法与湘西、贵州等地的巫蛊之术有渊源。其法重阴、重煞,擅长和合、迷合、调魂、驱魂、锁魂等术,符咒、手诀、罡步都自成一格,亦常运用血、骨、尸等阴料,行事风格诡秘狠辣,在正统玄门眼中被视为左道旁门,甚至与“邪术”仅一线之隔。但不可否认,它在处理某些特定阴邪、灵体问题上,确有独到之处。
“阴山派……名声可不太好。”我谨慎地说。
“废话,名声好我能想到他?”阿火师没好气地说,“那家伙叫周通,行里人背后叫他‘鬼手周’。今年应该快五十了,早年在南部跟着一个老阴山法师学过几年,后来不知怎么跑到台北混。他在社子岛那边有个香铺做掩护,平时接些乱七八糟的活,专门处理那些正规宫庙和法师不愿意沾的‘脏事’、‘阴事’。手段是邪性,但据我观察,这人还算讲点规矩,拿钱办事,也不乱害无辜。最重要的是,他对各种阴毒法门、邪乩手段门儿清,因为……他自己差点就走岔过。”
“你认识他?”
“打过几次交道,不算熟。他来过我这儿‘请教’过虎爷法镇煞的关窍,我也找他问过一些阴脉地煞的处理偏方。算是……互相知道点底细。”阿火师说得含糊,但我听出他们之间并非简单的点头之交,或许有过某种程度的“交流”或“交易”。“我可以帮你递个话,但成不成,看你自己的造化。他那个人,脾气怪,看钱,也看人。你身上那股子‘雷’气,还有鹿港、坪林的事,或许能让他感兴趣。但丑话说在前头,跟阴山派的人打交道,眼睛放亮一点,别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明白。多谢阿火师。”我真心道谢。在这种时候,他能给出这个线索,已是极大的情分。
“谢个屁。地址我短信发你。自己小心。还有,”阿火师顿了顿,语气少见地严肃起来,“林永隆这事,水很深。背后搞鬼的‘邪乩’,恐怕不是单打独斗,可能牵扯到某些有组织的‘暗坛’。你们动作要快,要狠,打完了最好立刻闪人,别留尾巴。”
电话挂断。几分钟后,一条短信进来,是一个位于社子岛边缘的地址,店名就叫“通明香铺”,后面附了一句:“就说北投阿火介绍的,看阴事。”
社子岛,台北市的边缘地带,基隆河与淡水河交汇处的沙洲,开发迟缓,保留着大片农田、鱼塭和老旧聚落,气氛与繁华的市中心截然不同,有种被时光遗忘的疏离感。在这里隐藏一家专接“阴事”的香铺,倒也合适。
我看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手腕上,惊蛰木在布袋中微微发热。新的挑战,新的盟友,新的危险,都在前方。
雨,终于开始落下,豆大的雨点急促地敲打着车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