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开鬼门,问阴路
次日下午,我再次踏入“通明香铺”。店里依旧昏暗,但那股混杂的异味似乎比昨日更浓重了些。周通没在柜台后,通往地下室的木梯下方,传来沉闷的、类似钝器敲击木头的声响,间歇夹杂着低不可闻的、用闽南语念诵的古怪音节。
我提着一个小型冷藏箱,里面是陈姐费尽心思、在不惊动可能存在的眼线情况下弄来的“材料”——一件林永隆常穿的纯棉睡衣(从一堆待洗的衣物中抽出的),一小撮带着毛囊的头发,几片剪下的指甲。还有一个用保鲜膜层层包裹的玻璃瓶,里面是林永隆转移前,从其主卧床垫下、空气最凝滞处,用灵觉引导抽取的、约100毫升的“病气凝结露”——这是一种极其取巧且冒险的做法,以特制的冷凝管配合静心咒,短暂“固化”了那片空间里最浓郁的病气与浊气。这些,都符合周通的要求。
“下来。”周通嘶哑的声音从地下室传来。
我提着箱子走下木梯。地下室的样子与昨日有些不同。中央的木桌被清理出来,上面铺了一张边缘磨损、画着复杂暗红色图案的黑色油布。图案似乎是某种变异的地狱变相图,又像是扭曲的符箓与星宿的混合,看得人头晕目眩。桌子的四个角,各点着一盏白色小蜡烛,烛火是幽蓝色,散发出冰冷的、带着淡淡腥味的光。
周通换了身衣服,是件洗得发灰的黑色对襟短褂,袖口挽起,露出精瘦、布满陈旧疤痕和小块刺青(似乎是符文)的手臂。他正蹲在墙角那蒙着黑布的物体前,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似乎是黄铜打造、表面布满铜绿的铃铛,轻轻摇晃。铃铛没有声音,但随着摇晃,那黑布覆盖的物体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东西放桌上。”周通头也不回地说。
我将冷藏箱放在桌边,打开,依次取出睡衣、头发指甲的密封袋,最后小心地解开保鲜膜,露出那瓶颜色浑浊、仿佛掺了墨汁和铁锈的、缓缓流动的“病气露”。玻璃瓶一暴露在空气中,地下室本就阴冷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桌角的四盏幽蓝烛火齐齐向瓶子方向倾斜、摇曳。
周通终于站起身,走了过来。他先看了看睡衣,用指尖捻了捻布料,放在鼻端嗅了嗅,眉头微皱。又拿起装有头发指甲的袋子,对着烛光照了照,点点头。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瓶“病气露”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满意。
“没想到你能弄到这个。”他嘶哑地说,“省了我不少工夫。这‘露’里,钉头箭的残煞、饲疮的怨毒、养虱的尸气,都混在一起,是上好的‘路引’。”
他走到桌子另一边,从下面拖出一个陈旧的藤条箱。打开,里面是更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几个颜色各异、绘着鬼脸的陶罐;一堆用红绳捆扎的、干枯的草药,形态狰狞;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颜色暗红的粉末(我闻到一丝极淡的血腥和矿粉味);还有一把造型古朴、刃口发黑、似刀非刀、似凿非凿的青铜短器。
“把睡衣摊开,放在黑布正中。”周通吩咐,自己则拿起那瓶“病气露”,拔掉软木塞。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陈年病房、腐烂内脏、铁锈和甜腻香火的恶臭,猛地从瓶口冲出来!幽蓝烛火剧烈晃动,几乎熄灭。我强忍着胃部翻腾,依言将林永隆的睡衣摊开,铺在黑色油布中央暗红色的图案上。
周通用一根细长的、似乎是人骨磨制的签子,伸入瓶中,蘸取了些许粘稠的“病气露”,然后俯身,开始在摊开的睡衣上,以“病气露”为“墨”,绘制符咒。他的手法极快,骨签在棉布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留下暗红发黑的污渍痕迹。符咒的样式我从未见过,扭曲繁复,充满不祥的尖角和回旋,看久了仿佛那些线条在自行蠕动、连接,要将注视者的心神也吸进去。
“这是‘引路符’,也叫‘索命帖’。”周通一边画,一边低声解释,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以受术者贴身之物为‘身’,以病气残煞为‘引’,以符咒为‘令’。能循着施术时留下的‘因果线’和‘气息’,反向追踪,指向施术者所在的大致方位,或者……他借力的‘源头’。”
画完符,他将剩下的“病气露”倒了一点在睡衣心口位置,形成一个不断扩散的污渍圆斑。然后,他拿起装有头发指甲的袋子,将里面东西全部倒在污渍中心。接着,他打开那包暗红色粉末,撒了薄薄一层在头发指甲上。粉末接触污渍和“病气露”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冒起几缕颜色更深的灰烟,那股恶臭中又混入了一股奇异的焦甜。
做完这些,周通后退两步,闭上眼睛,双手开始快速结印。他的手印极其古怪,十指扭曲缠绕,时而如蛇盘,时而如鸟喙,时而又如莲花倒扣,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同时,他口中开始用极其低沉、含混、却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腔调,念诵起咒文。那咒文并非我已知的任何语言,音节短促、重复,充满了“噫”、“唏”、“敕”、“咄”之类的发音,仿佛在模仿某种非人的语言,或是在强制命令无形的存在。
随着他的念诵和手印,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成了粘稠的胶质。桌角的四盏幽蓝烛火不再摇曳,而是笔直向上,火苗拉长,颜色变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白。摊在桌上的睡衣,无风自动,边缘开始微微卷曲,仿佛下面有东西在蠕动。那些用“病气露”画出的符咒线条,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磷光。而中心那堆头发指甲,则在暗红粉末的催化下,开始冒出一缕缕颜色各异的、细如发丝的烟气——灰黑、暗红、惨绿、浊黄——这些烟气并不散去,而是在睡衣上方尺许处盘旋、纠缠,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幻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浑浊气团。
“阴路渺渺,鬼门开开。以煞为引,以怨为阶。八方游魂,四方野鬼,听吾号令,为吾寻来!”周通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竟也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灰白色。他左手维持着一个复杂的手印,右手猛地抓起桌上那把乌黑的青铜短器,用锋利的尖端,狠狠刺向自己左手中指指尖!
一滴浓稠得近乎发黑的血珠,瞬间涌出。
他没有迟疑,将那滴血珠,滴落在睡衣中心、那不断变幻的浑浊气团之上!
“嗤——!”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那气团骤然剧烈翻滚、膨胀!数种颜色的烟气疯狂搅动,发出低沉刺耳的、仿佛无数人痛苦呻吟与野兽磨牙混合的怪响!桌面的黑色油布上,那些暗红色的图案也仿佛活了过来,如同有生命的血管般微微搏动,将某种无形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注入气团之中。
气团开始拉伸、变形,不再是一团混沌,而是逐渐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扭曲的、类似地图或星图般的轮廓。轮廓不断闪烁、变化,极不稳定。可以看到几个相对清晰的光点(或暗点)在轮廓中移动、明灭。其中一个光点带着浓烈的、与“病气露”中某种气息同源的暗红色,显得格外刺眼和不稳,位置似乎在轮廓的西南方向。
“看到了吗?”周通的声音嘶哑得厉害,额头青筋暴起,显然维持这个法术消耗巨大,“那团最红、最躁的,就是‘钉头箭’的源头气息!它在动……位置在变……西南方,靠海……等等,不对……”
他话音未落,那模糊轮廓中,代表“钉头箭”源头的暗红光点旁边,突然又亮起另一个光点!这个光点颜色更加诡异,是深沉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墨绿色,而且异常稳定,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感”,仿佛隔着这模糊的“地图”,在反向观察着我们!
“还有别人?!”我心中警铃大作。
就在墨绿色光点亮起的瞬间,那模糊轮廓猛地一颤,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干扰,开始剧烈扭曲、溃散!桌角的四盏惨白烛火疯狂跳动,两盏“噗”地一声同时熄灭!周通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维持手印的左手颤抖起来。摊在桌上的睡衣“呼”地一声自燃起来,燃烧的火焰却是诡异的碧绿色,散发出的不是热量,而是刺骨的阴寒!那盘旋的浑浊气团发出一声尖厉的、充满怨毒和不甘的嘶鸣,骤然炸开!
“砰!”
一股无形的、冰冷阴邪的冲击波在地下室中爆开!剩下的两盏烛火瞬间熄灭,整个地下室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那件燃烧的睡衣发出幽幽的碧绿光芒,映照出周通惨白如纸的脸和我惊疑不定的神情。
黑暗中,传来周通剧烈的咳嗽声和东西被打翻的声响。几秒钟后,一道昏黄的手电筒光柱亮起,是周通拧亮了桌上的一个老式手电。
他脸色极其难看,抹去嘴角黑血,眼神阴沉地盯着桌上那团正在碧绿火焰中迅速化为灰烬的睡衣残骸,以及散落一地的、已经变成焦炭的头发指甲。
“被发现了。”他嘶哑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和凝重,“不止一个。除了下‘钉头箭’的‘头乩’,还有另一个……更麻烦的‘旁观者’,或者……‘保护者’。那墨绿色的光,很邪,不像是我们这边的路数。”
“是那个‘旁观者’干扰了法术?”我问,心中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对方不仅能反向察觉追踪,还能瞬间干扰、甚至反制周通的“开鬼门”,其实力恐怕深不可测。
“不只是干扰。”周通走到墙角,掀开那一直蒙着黑布的物体——下面是一个半人多高、表面布满污渍和刻痕的陶瓮,瓮口用掺杂了符纸的泥封着,此刻,泥封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正丝丝缕缕地渗出墨绿色的、令人作呕的粘稠气体。“他借着我开‘鬼门’的缝隙,把一道‘标记’打过来了,就附在我这‘养鬼瓮’上。妈的,反应真快,下手也够毒。”
我这才注意到,空气中除了之前的恶臭,又多了一股极其淡的、却让人灵魂都感到粘腻不适的墨绿色气息,正从陶瓮的裂缝中缓缓渗出。
“现在怎么办?”我意识到情况比预想的更糟。不仅没找到确切位置,反而打草惊蛇,暴露了自己,还被对方留下了追踪标记。
周通盯着那裂缝看了几秒,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怎么办?他想玩,老子就陪他玩到底!”他转身走到藤条箱旁,翻找起来,拿出几个小瓷瓶和一把看起来年代久远的、锈迹斑斑的铜锁。
“这‘标记’暂时被我瓮里的东西和封印挡住了,一时半会儿散不出去,也定不了我们的位。但瓮不能要了,里面的‘小家伙’也被污染了,得处理掉。”他边说,边快速将几个瓷瓶里的粉末(颜色各异)混合在一起,撒在陶瓮周围,形成一个圆圈,又将那把铜锁“咔哒”一声锁在了陶瓮的提手上。“这是‘锁阴阵’和‘断缘锁’,能暂时封住这标记,争取点时间。”
然后,他看向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刚才法术虽然被打断,但也不是全无收获。我看到了‘钉头箭’源头的大致方位——西南方,靠海。而且,在法术被干扰前,那光点闪烁的规律,和我记忆中某个地方的‘地脉阴气’波动很像……”
“什么地方?”
“台南,七股,靠近潟湖和废弃盐田的那一带。”周通缓缓道,“那里早年是倒风内海的一部分,阴气重,荒废的庙宇、乱葬岗不少,是很多走偏门的‘同行’喜欢藏身做事的地方。而且,十几年前那边出过一桩大案,一个搞‘养小鬼’的邪师被警方抄了,但据说跑掉了一个徒弟,一直没抓到。如果真是那个跑掉的徒弟,现在也该是能独当一面的‘头乩’了。”
台南七股……这倒是个明确的线索。但那个突然出现、墨绿色的“旁观者”,又是什么来路?
“至于那个墨绿色的‘家伙’……”周通眉头紧锁,“这种颜色的气和手法,我在南部的同行里没怎么听说过。倒有点像……早年从大陆闽南一带偷渡过来的一些‘非正统’的、据说和南洋那边也有勾连的法脉用的手段。很隐蔽,很毒,专门躲在后面搞破坏、下黑手。如果他们搅和在一起,事情就更复杂了。”
他顿了顿,看向我:“原计划要变。不能等慢慢找了。我们必须抢在对方反应过来、转移或加强防备之前,直接去七股那边摸一摸。但去之前,得先把你身上的‘气味’处理一下,免得一靠近就被发现。还有,得给你准备点防身和反制的东西,对付‘钉头箭’和那种墨绿邪气,你那点雷法和虎爷煞不够看,得用点‘以毒攻毒’的阴山手段。”
“现在?”我看了看桌上的一片狼藉和墙角那被封印的陶瓮。
“就现在。”周通语气不容置疑,“你去楼上等着,我处理完这瓮里的东西就上来。今晚,我教你点‘阴山鬼手’的入门功夫——‘藏阴诀’和‘破煞钉’的炼制法。学不学得会,看你造化。学不会,明天你就别去了,去了也是送死。”
他不再多言,挥手示意我上去。我转身踏上木梯,身后传来周通低沉的、用闽南语念诵的某种安魂或驱邪咒文,以及陶瓮被拖动、似乎倒入什么液体的声音。
回到“通明香铺”昏暗的店面,外面天色已近黄昏。社子岛的风穿过门缝,带来远处河水的微腥。我站在堆积着杂物的货架间,感受着手腕上惊蛰木与怀中“玉化雷芯”那微弱的共鸣,脑海中回响着周通的话。
“藏阴诀”、“破煞钉”、台南七股、邪乩、墨绿色的神秘“旁观者”……
追猎,变成了双向的危险游戏。而我,即将踏入一个比之前任何经历都更加诡谲、更加凶险的领域——阴山鬼道的世界,与那隐藏在台湾西南沿海荒芜之地的邪异阴影,正面相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