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南境,十万落霞山,是九州万鸟栖息之地。
山深处有一片无人敢踏足的荆棘谷,谷里长满了漫山遍野的荆棘兰,蓝紫色的花顺着崖壁铺到天际,风一吹,便翻起层层叠叠的花浪,像极了玉溪河畔那片兰圃。
谷里住着一只傻鸟。
没人知道她是什么品种,只知道她生得极好看,一身赤红的羽毛,像燃着的火,偏偏只有一只脚,独足立在荆棘枝头,一晃一晃的,看着便有些滑稽。她不会说话,只会发出“啾啾”的轻鸣,记性极差,前一秒有人给她丢了果子,后一秒就忘了是谁给的,智力只相当于垂髫稚童,整日里只知道在花海里打滚,啄食荆棘兰的花蜜,或是蹲在崖边,望着西南玉溪的方向,一看就是一整天。
南戎三公子是落霞山附近的领主,第一次闯荆棘谷时,被这只独足火鸟扑腾着翅膀啄了满头包,后来见她痴傻懵懂,便常常来谷里逗她,每次来都喊她“傻鸟”。
“傻鸟,又在看什么呢?”
这日,南戎三公子提着一篮鲜果,踩着满地花瓣走进谷里,就看见那只火鸟蹲在最高的那根荆棘枝上,独足抓着枝桠,脑袋歪着,望着西南方向,赤红的眼珠里,竟淌下两行滚烫的泪,滴落在花瓣上,瞬间就被花蜜吸了进去。
他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鸟会哭,一时竟愣住了。
那只傻鸟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依旧定定地望着西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似的鸣叫声,带着无尽的悲伤,像是丢了什么最珍贵的东西。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她生来就在这荆棘谷里,没有记忆,没有过往,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只凭着本能守着这片荆棘兰,只凭着本能望着西南方向。心口像是缺了一大块,空落落的,风一吹,就疼得厉害。偶尔睡着的时候,会做一些零碎的梦,梦里有烟雨江南,有兰圃凉亭,有一个温润的少年,笑着喊她“阿兰”;梦里有金戈铁马,有尸山血海,有个红衣独腿的少年,握着长枪,喊着“兄长,我护你”;还有无尽的黑暗里,漫天的蓝火,燃尽了天地。
每次梦醒,她都会哭,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她不知道,她是上古毕方神鸟的本源神魂。
三百年前,她为了陪春神句芒历劫,自裂神魂,分阴阳双身坠入轮回。阳极分身化作陆昀枝,随句芒的凡身勾容征战北境,最终战死沙场,神魂先一步归位,却因阴极分身历劫未竟,神魂残缺,只能困在这具懵懂的本体里,失了记忆,没了神智,成了落霞山里人人皆知的傻鸟。
只有等阴极分身古兰荆走完红尘劫数,历劫圆满,她的神魂才能彻底补全,从这三百年的混沌痴傻里,醒过来。
而此刻,西南玉溪的幽都之地,正上演着她红尘劫里,最后的终局。
古兰荆指尖抚过发间那支荆棘兰木簪,簪身被摩挲得温润光滑,就像沈青辞看向她时,永远温柔的目光。她看着漫山遍野盛放的蓝紫色花海,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前半生所有的颠沛流离、刀光剑影,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好的归宿。
沈青辞抱着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兰香与毕方蓝火独有的清冽气息,心里满是安稳。他活了数十万年,从洪荒到天界,从三百年前的勾容到如今的沈青辞,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心被填得满满当当,再也没有半分空落。
求婚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玉溪城,百姓们纷纷送上祝福,都说古大小姐和沈公子是天作之合,是他们玉溪城的一双守护神。古砚衡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外甥女,眼里满是欣慰,却也藏着一丝担忧。他私下里找过沈青辞,在古家的祠堂里,这位镇守幽都一辈子的家主,对着这个温润的江南书生,深深鞠了一躬。
“沈公子,阿荆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了爹娘,跟着我在刀光剑影里长大,看着性子烈,实则心里比谁都软。”古砚衡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她把自己的一辈子交给你了,我古家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这辈子,好好待她,别让她再受委屈了。”
沈青辞连忙扶起他,语气郑重而坚定:“舅舅放心,我沈青辞此生,定不负古兰荆。刀山火海,生老病死,我都会陪着她,护着她,绝不会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他说到做到。
三日之后,北境镇北将军陆承衍,带着一队亲兵,从千里之外的锦州,日夜兼程赶到了玉溪。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一身戎装,煞气凛然,见到沈青辞的第一面,没有半句寒暄,直接把他拉到了演武场,手里的长枪直指他的咽喉。
“我陆承衍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外甥女。她爹娘死得早,我这个当舅舅的,就是她的娘家。”陆承衍的目光锐利如鹰,“你想娶她,先过了我这关。若是你连我三枪都接不住,没本事护着她,这门亲事,我陆家第一个不答应。”
沈青辞没有半分怯意,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随手拿起一旁的木剑,拱手道:“舅舅请赐教。”
他虽被锁灵符封印了大部分神力,可刻在神魂里的战斗本能,历经数十万年的沉淀,早已登峰造极。陆承衍的枪法凌厉霸道,是战场上杀出来的真功夫,可三枪过后,不仅没能伤到沈青辞分毫,反而被他以柔克刚,卸去了所有的力道。
陆承衍收了枪,看着沈青辞的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认可。他拍了拍沈青辞的肩膀,沉声道:“好小子,有两下子。阿荆交给你,我放心了。沈家那边,若是有人敢给她气受,你只管传信给我,我陆家十万边军,就是她最硬的后盾。”
有了古家和陆家的首肯,两人的婚事便定了下来。沈青辞要带着古兰荆回姑苏,向沈家父母禀明婚事,也让她见见未来的公婆。出发前,古兰荆心里其实是忐忑的。
她从小在边关长大,跟着父亲舅舅舞刀弄枪,镇守幽都,手上沾过血,杀过厉鬼,斗过奸佞,不是寻常世家眼里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更何况,沈家父母早已给沈青辞定下了苏州知府家的小姐,她这般横插一脚,又是武家出身,怕是很难被接受。
沈青辞看穿了她的不安,路上总是紧紧牵着她的手,夜里在驿站歇脚时,会抱着她,给她讲自己小时候在姑苏的趣事,讲沈父的刻板与心软,讲沈母的嘴硬与温柔,一点点抚平她心里的忐忑。
“我爹娘都是明事理的人,他们只会在意我娶的人,是不是我真心喜欢的,是不是能和我过一辈子的,不会在意那些门第之见。”沈青辞吻着她的额头,轻声道,“更何况,我的阿兰这么好,他们见了,一定会喜欢你的。”
一路行来,山水迢迢,两人看遍了江南的烟雨,走过了青石板路的古镇,感情在朝夕相处里,愈发醇厚。古兰荆也渐渐放下了心里的不安,她想,只要沈青辞在她身边,就算前路有再多的风雨,她也不怕。
抵达姑苏沈府的时候,正是江南的梅雨时节,细雨濛濛,打湿了沈府门前的青石板。沈砚和沈夫人早已等在门口,看着儿子牵着一个红衣姑娘的手走过来,神色各异。
沈砚是前朝翰林,一生恪守礼教,最看重规矩体统。儿子私自推了知府家的亲事,带着一个姑娘回来,本就让他心里有气,再加上早就听闻古兰荆是镇守幽都的武家女,手上沾过血,性子刚烈,心里更是多了几分不喜。而沈夫人看着古兰荆,眼里则满是打量,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担忧。
进了府里,奉了茶,沈砚放下茶盏,看着古兰荆,语气带着几分疏离:“古小姐,你的事,青辞都在信里跟我们说了。你是古家大小姐,身负镇守幽都的重任,身份尊贵,可我们沈家,只是普通的书香门第,青辞也只是个普通的书生,怕是配不上你。”
古兰荆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刚想开口说话,沈青辞却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抬眼看着父母,语气坚定:“爹,娘,我这辈子,非古兰荆不娶。她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古家大小姐,她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知府家的亲事,是你们私自定下的,我从未答应过,今日我便把话说清楚,这门亲事,我绝不会认。”
“你!”沈砚被他气得脸色发白,猛地一拍桌子,“你这个逆子!为了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姑娘,你连父母的话都不听了?!”
“爹,我不是不听你们的话,只是婚姻大事,本就该我自己做主。”沈青辞没有半分退让,看着父亲,一字一句道,“阿兰她很好,她心怀苍生,护佑百姓,重情重义,比世间无数男子都要坦荡磊落。她陪我走过生死,我欠她一条命,更欠她一辈子的安稳。这辈子,我必须娶她。”
沈夫人看着儿子坚定的样子,又看了看一旁的古兰荆,见她虽脸色微微发白,却脊背挺直,眼神坦荡,没有半分卑怯,心里的成见,倒是先散了几分。她拉了拉丈夫的衣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顿饭,吃得并不算愉快。沈砚全程冷着脸,没跟古兰荆说一句话,饭后便拂袖去了书房。沈夫人虽然客气,却也带着几分疏离,只寒暄了几句,便让下人给他们安排了住处。
夜里,古兰荆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细雨,心里闷闷的。沈青辞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轻声道:“还在难过?”
“没有。”古兰荆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我只是觉得,你爹娘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是他们心里理想的儿媳。我不会女红,不懂诗词歌赋,只会打打杀杀,手上还沾了那么多血,配不上你这个书香门第的公子。”
“胡说什么。”沈青辞转过她的身子,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的阿兰,能以一己之力护一城百姓,能宁死不屈守得住本心,能在刀光剑影里活成一束光,这样的你,世间再无第二个。他们只是还不了解你,等他们知道你有多好,一定会喜欢你的。”
他说到做到。从第二天起,他便带着古兰荆,日日陪在沈夫人身边。沈夫人喜欢侍弄花草,古兰荆便跟着她一起打理院子里的花,她跟着沈青辞学了许久的草木之道,对花草的习性了如指掌,不过几日,就把院子里那些半死不活的花草,养得枝繁叶茂,连沈夫人最宝贝的那盆快枯萎的绿萼梅,都抽出了新芽。
沈夫人看着她,眼里的笑意越来越多。她发现,这个姑娘看着性子烈,实则心细如发,手脚勤快,没有半分世家小姐的骄矜,说话做事坦荡磊落,对儿子更是真心实意的好。沈青辞偶感风寒,她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喂药擦身,无微不至,眼里的担忧和爱意,是藏不住的。
而对沈砚,古兰荆也从未有过半分怨怼。她知道沈砚是个刻板却正直的文人,便每日里早起,给二老请安,听沈砚讲书,哪怕她对那些之乎者也的东西一窍不通,也会认认真真地听着,偶尔提出的问题,竟也颇有见地。沈砚嘴上不说,心里对这个姑娘的看法,也在一点点改变。
真正让沈砚彻底接纳她,是在半个月后。苏州知府因为沈家退了亲事,心里怀恨在心,暗中勾结了祁谡的余党,污蔑古兰荆是余孽同党,带着官兵围了沈府,要把古兰荆抓走。
官兵破门而入的时候,沈砚挡在了古兰荆身前,哪怕气得浑身发抖,也依旧挺直了脊背,对着为首的知府厉声道:“我沈家的儿媳,轮不到你们来动!有我在,谁敢动她一下,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古兰荆看着挡在她身前的老人,心里猛地一暖。而就在官兵要动手的时候,古兰荆上前一步,挡在了沈砚身前,指尖蓝火一闪,瞬间震退了冲上来的官兵。她拿出祁谡余党勾结知府的证据,掷在知府面前,眼神凌厉如刀,三言两语便戳穿了他的阴谋,震得在场的官兵无人敢上前。
最终,苏州知府被革职查办,祁谡的余党也被一网打尽。经此一事,沈砚彻底接纳了这个儿媳。当晚的家宴上,沈砚亲自给古兰荆倒了一杯酒,看着她,沉声道:“孩子,以前是爹不对,对你有偏见。你是个好孩子,青辞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有爹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古兰荆看着眼前的老人,眼眶一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哽咽着喊了一声:“爹。”
沈夫人笑着抹了抹眼泪,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连声说着“好孩子”。
那一刻,古兰荆终于明白,沈青辞说的没错,她不是孤身一人,她有了爱人,也有了家。
一个月后,沈青辞和古兰荆在姑苏沈府,举行了婚礼。没有铺张的排场,却温馨而郑重。沈砚夫妇看着一对新人拜堂,笑得合不拢嘴。北境的陆承衍,玉溪的古砚衡,都亲自赶来姑苏,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新婚之夜,红烛摇曳,映得满室通红。沈青辞看着穿着大红嫁衣的古兰荆,眼里满是温柔,伸手轻轻摘下她发间的凤冠,低头吻住了她。
“阿兰,新婚快乐。”
“沈青辞,新婚快乐。”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温馨。他们在姑苏住了半年,每日里,沈青辞陪着父亲读书写字,古兰荆便陪着沈夫人打理家事,侍弄花草。闲暇时,两人便泛舟太湖,看遍江南烟雨,走遍姑苏的大街小巷,像世间最普通的夫妻一样,过着柴米油盐的日子。
古兰荆褪去了一身铠甲和锋芒,在他身边,活成了最温柔的模样。而沈青辞,也依旧是那个温润的江南公子,只是看向她的目光里,永远带着化不开的爱意。
可平静的日子,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半年后,玉溪传来急报,幽都封印再次松动,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地脉深处的阴阵被彻底激活,魔域大军借着封印的裂缝,不断涌入九州,西南边境已经失守,数座城池被魔兵屠戮,百姓死伤惨重。古砚衡在镇守封印时,被魔域之主打成重伤,昏迷不醒,古家弟子死伤过半,已经快撑不住了。
接到急报的那天,姑苏下着大雨。古兰荆拿着急报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她是古家的家主,是九州的圣子,镇守幽都,护佑苍生,是她刻在骨血里的责任。
沈青辞从身后抱住她,轻轻拿过她手里的急报,看完之后,脸色凝重,却依旧温柔地对她说:“阿兰,别怕,我陪你一起回去。你要守的天下,我陪你一起守。”
古兰荆转过身,抱着他,眼泪落了下来。她知道,这一去,便是九死一生。可她没有退路。
第二日,两人便辞别了沈家父母,快马加鞭,赶回了玉溪。沈砚夫妇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里满是担忧,却没有半句阻拦,只说了一句“万事小心,爹娘在家等你们回来”。
回到玉溪时,整座城都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街道上冷冷清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城墙上满是魔血腐蚀的痕迹,守城的士兵个个带伤,眼神里满是疲惫。
古府里,古砚衡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古兰荆看着舅舅苍白的脸,心里又疼又急。而北境也传来了噩耗,陆承衍带着陆家军驰援西南,在边境与魔域大军血战,为了掩护百姓撤退,陷入了魔兵的重围,最终战死沙场,陆家军死伤惨重。
接连的噩耗,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古兰荆的心上。舅舅昏迷,舅父战死,古家、陆家接连遭受重创,守护九州的担子,完完全全落在了她的肩上。
那段日子,古兰荆几乎不眠不休。她一边要照顾昏迷的古砚衡,一边要整合古家弟子和残余的守军,布置防线,抵御魔兵的进攻,还要加固幽都封印,忙得脚不沾地。短短一个月,她就瘦了一大圈,眼底满是红血丝,再也没有了姑苏时的温婉柔和,重新变回了那个手握长剑、镇守一方的古家大小姐。
而沈青辞,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他帮她处理军务,安抚百姓,用草木之力修复破损的城墙,救治受伤的士兵和百姓,夜里她处理公务到深夜,他便永远陪着她,给她温着茶,在她累的时候,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可局势,还是越来越严峻。
祁谡生前早已和魔域之主定下了契约,以九州生魂为祭,助魔域破开幽都结界,颠覆九州。他死前,早已用自己的血和魂,激活了幽都地脉深处的灭世阴阵,封印的根基早已被彻底腐蚀,根本无法修复。月圆之夜,阴气最盛之时,魔域之主便会带着百万魔兵主力,彻底破开结界,降临九州。
到时候,整个天下,都会沦为魔域的人间炼狱。
所有人都慌了,朝堂上的百官四散奔逃,各地的守军节节败退,连天子都带着后宫妃嫔,逃出了西歧王都。只有古兰荆,带着残余的守军和古家弟子,死死地守在玉溪城,守着幽都入口,半步不退。
她不是没想过退路,可她退了,身后的百姓,就再也没有活路了。就像三百年前,陆昀枝守着锦州城,半步不退;就像二十年前,她的外祖父,守着北境,宁死不屈。她是古家的女儿,是陆家的后人,她不能退。
决战前夜,玉溪城下着瓢泼大雨,和他们初遇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古兰荆坐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魔兵营地,手里握着那支沈青辞给她雕的木兰花簪,沉默了许久。沈青辞走到她身边,脱下外衫,披在她的肩上,挨着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沈青辞,结界撑不住了。”良久,古兰荆才开口,声音沙哑,“我查了古家的先祖秘典,只有毕方的涅槃之火,能彻底焚毁地脉里的阴阵,能重新封死幽都结界,能杀了魔域之主,退了百万魔兵。”
沈青辞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比谁都清楚,毕方涅槃之火,是燃尽神魂本源才能催动的力量。一旦燃尽,她便会神魂俱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我不同意。”他死死地攥住她的手,指节都泛白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兰,我不准你这么做。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们再想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古兰荆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眼里却落了泪,“沈青辞,我是古家的家主,是九州的圣子,守护这天下,是我的责任。我不能看着九州沦陷,百姓惨死,我不能。”
“那我呢?”沈青辞看着她,红了眼眶,“阿兰,你有没有想过我?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我们说好的,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的,你忘了吗?”
“我没忘。”古兰荆扑进他怀里,抱着他,放声哭了出来,“沈青辞,我舍不得你,我真的舍不得。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是毕方,生来便与火共生,与你共生。能护着你,护着你要守的天下,我心甘情愿。”
她早就知道,自己这一趟红尘劫,终局便是以身殉道。阴极分身的舍身劫,唯有以神魂为祭,护佑苍生,才能圆满历劫,补全毕方神魂。从她降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宿命,就已经写好了。
那一夜,两人在城楼上,相拥着坐了整整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说了初遇时的心动,说了兰圃里的相伴,说了地牢里的生死不离,说了姑苏的温柔岁月,说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实现的约定。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魔域大军开始攻城了,震天的嘶吼声,震得整个城楼都在颤抖。
古兰荆最后一次,伸手抚过沈青辞的眉眼,把他的样子,死死地刻在神魂里。她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下最后一个吻,带着无尽的爱意与不舍。
“沈青辞,我爱你。生生世世,都爱。”
话音落下,她猛地推开他,纵身一跃,从城楼上跳了下去。
“阿兰!!”
沈青辞疯了一样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片被风吹起的红嫁衣衣角。
漫天的蓝火,在这一刻,从天际炸开。
古兰荆悬在半空中,周身燃起了澄澈的毕方涅槃之火,那火不像往日那般凌厉,却带着焚尽世间一切阴邪的力量,像一轮蓝色的太阳,照亮了整个黑暗的天地。她看着城楼上的沈青辞,笑着,眼里落着泪,随即转身,化作一道蓝色的流光,猛地冲进了幽都结界的裂缝里。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大地都在震动。毕方涅槃之火顺着幽都地脉蔓延开来,灭世阴阵瞬间被焚毁,魔域之主在蓝火中发出凄厉的惨叫,最终神魂俱灭。百万魔兵触到蓝火的瞬间,便化为了飞灰,炸开的结界裂缝,在蓝火中一点点愈合,最终彻底封死。
天地间的阴煞之气,瞬间消散殆尽。朝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大地,照在劫后余生的土地上。
九州保住了。
可他的阿兰,再也回不来了。
城楼上,沈青辞跪倒在地,看着那道蓝火彻底熄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声。他的姑娘,他放在心尖上疼了一辈子的姑娘,就这么,在他眼前,燃尽了自己。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云州落霞山,荆棘谷里。
那只被南戎三公子喊了三百年“傻鸟”的独足火鸟,突然发出了一声穿云裂石的长鸣。赤红的火焰席卷了整个山谷,三百年的混沌痴傻,十八年的红尘爱恨,在这一刻,尽数归位。毕方的神魂,终于圆满。
而玉溪城楼上,沈青辞抱着古兰荆渐渐冰冷的身体,在漫天的荆棘兰花雨中,缓缓闭上了眼睛。锁灵符彻底碎裂,属于上古春神句芒的所有神力,尽数归位。他的凡身化作一道青芒,融入了大地,神魂冲破凡尘桎梏,归位九重天。
三十六重天的春神殿,沉寂了三千年的扶桑木,一夜之间花开满树。天界众神皆知,春神句芒历劫圆满,道业大成。
可归位后的句芒,却再也没有笑过。他守着满殿的扶桑花,日日望着凡间西南的方向,一等,就是百年。
直到百年后,一道赤红的流光冲破南天门,落在了春神殿门口。红衣独足的毕方神尊,站在漫天飞花里,看着殿内那个青衣神尊,笑着喊出了那句刻在神魂里的名字。
“沈青辞,我回来了。”
句芒猛地转过身,看着门口的人,颤抖着伸出手,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三千年的执念,两世的红尘,生离死别,兜兜转转,他们终究还是回到了彼此身边。
此后,天界众神便常常看见,执掌四时的春神身边,永远跟着一位红衣独足的女神尊。他们会一起下凡,去玉溪看漫山的荆棘兰,去姑苏看江南烟雨,去锦州看北境风雪,去走他们红尘里一起走过的路。
春神殿的扶桑花,年年盛开,就像他们的爱意,历经生死轮回,永不凋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