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重型机器厂派了一辆吉普车来接。来接他们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刘，是厂里的总工程师。他握着江成的手，上下打量：“你就是江成？周老说派了个厉害人物来，我以为是老头子，没想到这么年轻。”

　　江成笑笑：“刘总工，我年轻，但干活不年轻。”

　　刘总工也笑了：“行，我就喜欢爽快人。先吃饭，明天再看机器。”

　　那天晚上，刘总工请他们在外面的小馆子吃饭。本帮菜，浓油赤酱，江成吃得满头大汗。刘总工一边给他夹菜，一边介绍厂里的情况。说到那台水压机的时候，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这台机器，是咱们厂的宝贝，也是心病。”他说，“五八年从苏联引进的，用了二十年了。最近两年毛病越来越多，修一次管不了几个月。再这么下去，早晚要出事。”

　　江成问：“有没有请别的专家看过？”

　　刘总工苦笑：“请了。BJ、沈阳、哈尔滨的都来过。有的说是设计问题，有的说是材料问题，有的说是操作问题。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能拿出一个靠谱的方案。”

　　江成点点头，心里有了数。明天看了机器再说。

　　第二天一早，刘总工带他们进了车间。

　　车间很大，足有半个足球场。那台万吨水压机就矗立在正中央，像一座钢铁巨兽。江成站在它面前，仰头看着，心里震撼——在图纸上看和实地看，完全是两回事。这台机器的每一个零件都比人还大，每一条焊缝都粗得像手臂。

　　他围着机器转了好几圈，用手摸了摸关键部位，又爬上爬下看了各个角度。刘总工跟在后面，一句话不说，只是默默地看着。

　　两个小时之后，江成从机器上下来，浑身是汗。

　　“怎么样？”刘总工问。

　　江成没回答，而是问：“刘总工，这台机器的运行记录，能给我看看吗？”

　　刘总工让人搬来一摞厚厚的记录本。

　　“这数据有点多，要不去我办公室看？”

　　“也行。”

　　江成一页一页地翻，从最近半年的记录开始看，一直看到三年前。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异常数据都用笔圈出来。

　　整间办公室除了“沙沙”的翻页声，几乎听不到其他杂音。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终于抬起头。

　　“刘总工，问题找到了。”

　　刘总工眼睛一亮：“说说看。”

　　江成指着记录本上的一串数据：“你看这些，每次出故障之前，液压系统的压力都会先出现波动。这说明问题不在机械部分，在液压部分。”

　　他回到车间，走到机器前，指着主缸的位置：“这个主缸的密封结构，是苏联的设计。这个设计有一个缺陷——密封件承受的压力不均匀，长期运行会导致局部磨损。磨损到一定程度，密封就失效了，液压油泄漏，压力下降，机器就出问题。”

　　刘总工凑过来看，眉头紧皱：“可是之前来的专家，都说问题在机械部分——”

　　“他们被表象骗了。”江成说，“机械部分的故障，是液压问题的结果，不是原因。液压出问题，压力不稳定，机械部分受力不均匀，时间长了就会变形、磨损。所以你们每次修机械部分，修好了用几个月，又坏了。因为根子没解决。”

　　刘总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有多大把握？”

　　江成想了想，说：“七成。如果让我做几个测试，能到八成。”

　　“需要什么测试？”

　　“需要做一次全面的液压系统检测，测每一个关键点的压力、流量、温度。这个需要时间，也需要设备。”

　　刘总工一咬牙：“设备我找，时间我给你。你需要多久？”

　　“三天。”

　　接下来的三天，江成几乎没离开过车间。

　　他带着陈思远和厂里的几个技术员，对水压机的液压系统进行了全面检测。每一个阀门、每一条管道、每一个密封件，都不放过。陈思远负责记录数据，江成负责分析和判断。

　　第三天下午，所有数据都出来了。江成把数据汇总，画了一张图表，然后把刘总工叫过来。

　　“刘总工，你看这个。”

　　他指着图表上的几个峰值：“这几个点的压力波动最明显，说明密封件的磨损集中在这几个位置。如果重新设计密封结构，把这几个位置的受力分散开，问题就解决了。”

　　刘总工盯着图表看了半天，然后问：“重新设计密封结构？这可不是小工程。”

　　江成说：“不用大改。只需要改几个关键部位的密封件形状和材质。改完之后，压力波动能降低百分之六十以上，机器的使用寿命能延长至少五年。”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图纸，摊开：“这是我画的初步方案。密封件改用聚氨酯材料，比原来的橡胶耐用三倍。形状改成不对称结构，受力更科学。”

　　刘总工看着图纸，眼睛越来越亮。他拍了江成的肩膀一下：“好小子，有你的！”

　　他转身对旁边的工人说：“去，把厂里的老师傅们都叫来，开会！”

　　那天晚上，上海重型机器厂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工程师，有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有年轻的技术员。刘总工把江成的方案介绍了一遍，会议室里议论纷纷。

　　一个老工程师站起来：“刘总工，这个方案我看了。理论上说得通，但有个问题——聚氨酯密封件，国内没有厂家生产。从国外进口，周期长，价格贵，不现实。”

　　江成站起来：“赵工，这个问题我想过。聚氨酯密封件，国内确实没有现成的，但可以自己造。我查过资料，上海橡胶厂有生产聚氨酯制品的能力，只是没做过这么大尺寸的。我们可以跟他们合作，开模具，小批量生产。”

　　赵工皱起眉头：“开模具？那要花多少钱？”

　　江成说：“我算过，大概两万块。跟买一台新水压机比，这点钱不算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万块，听起来不少，但一台新的万吨水压机，价值上百万。这笔账，谁都会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