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江城在机械工业部的办公室里见到了张司长。张司长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不紧不慢，一看就是个老机关。

　　“江城同志，周老跟我提过你。”他指了指椅子，“坐。”

　　江城坐下，开门见山：“张司长，我来是想请教一件事。”

　　“你说。”

　　“关于老旧设备改造工程，部里有什么长远规划？”

　　张司长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你问这个干什么？”

　　江城说：“我在基层干了一段时间，发现一个问题——光靠一个厂、一个省的力量，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老设备太多了，改造不过来。需要从国家层面统筹，建立一套机制。”

　　张司长的表情变了。他放下手里的笔，认真地看着江城：“继续说。”

　　“我的想法是，先搞一批试点，摸清各种类型设备的改造方案。然后把这些方案标准化、规范化，推广到全国。同时，要培养一批技术工人，专门从事设备改造工作。这些人就像种子，撒到哪儿，就能在哪儿生根发芽。”

　　张司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这是你自己想的？”

　　“是。”

　　张司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江城，说：“小江，我跟你说句实话。部里确实有这个想法，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来牵头。你刚才说的那些，跟部里的思路不谋而合。”

　　他转过身，看着江城：“但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有多难？涉及几十个部委，几百个大厂，上千种设备。光协调就够你喝一壶的。”

　　江城说：“我知道难。但总得有人做。”

　　张司长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跟周老一样，都是倔脾气。”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江城：“你看看这个。”

　　江城接过来，是一份内部文件，标题是《关于全国老旧设备技术改造的初步设想》。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心里震动——这份文件的核心思路，跟他刚才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份文件是周老起草的，已经在部里讨论过几次了。”张司长说，“但一直没定下来，因为缺一个关键环节——一线实施的人。理论有了，政策有了，钱也有了，就是缺能把图纸变成机器的人。”

　　他看着江城，目光里有一种期待：“小江，你愿意做这个人吗？”

　　江城心跳加速。他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责任。一旦接下这个担子，他就从一个厂里的技术革新组长，变成了国家层面的项目参与者。但与此同时，他的对手也会从周传明一个人，变成整个利益集团。

　　“张司长，我愿意。”他说，“但我有个诉求。”

　　“你说。”

　　“这件事，不能急。得一步一步来。先从上海那台水压机开始，做出样板，再推广。”

　　张司长点点头：“周老也是这个意思。那就从上海开始。”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给你的。部里的特聘技术顾问聘书，待遇参照副研究员。你先拿着，以后办事方便。”

　　江城接过聘书，心里百感交集。几个月前，他还是一个被人排挤的钳工。现在，他拿着国家部委的聘书，要去上海牵头改造国家重点设备。

　　“张司长，谢谢您。”

　　张司长摆摆手：“不用谢我。要谢，谢你自己。你是个能干事的人，这个年代，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周传明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你在上海搞出动静，他肯定会盯着。你做好准备。”

　　江城挠了挠头：“这事儿您也听说了？”

　　“嘿，你这个孙猴子都差点把天给捅了，我就算想装不知道都不行啊，那消息成天往耳朵眼儿里钻呐。”

　　江成有些不好意思。

　　从机械工业部出来，天已经黑了。江城站在长安街上，看着车来车往，心里忽然有一种想要仰天长啸的欲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不再是那个被人欺负的小钳工，而是一个有身份、有地位、有靠山的人。但这些东西，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做事的。

　　第二天晚上，江城和陈思远登上了开往上海的火车。

　　硬卧车厢，江城睡下铺，陈思远睡上铺。熄灯之后，陈思远探下头来问：“江同志，你紧张吗？”

　　江城笑了：“有一点。”

　　陈思远也笑了：“我也是。我第一次跟周老出差的时候，紧张得一晚上没睡着。”

　　江城问：“你跟周老多久了？”

　　“三年了。”陈思远说，“我是工农兵学员，从工厂考来的。周老说我底子差，让我多下车间。”

　　江城心里一动：“你也在工厂干过？”

　　“干了五年，钳工。”陈思远说，“所以周老让我来接你的时候，我特别高兴。终于来了个会说人话的。”

　　江城被他逗笑了。两个人聊着聊着，陈思远忽然压低声音：“江同志，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周传明那边，有人在打听你的动向。你这次来BJ的事，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

　　江城心里一沉：“这么快？”

　　陈思远点头：“周老让我提醒你，到了上海小心点。那边也有周传明的人。”

　　江城沉默了一会儿，问：“周老有没有说，周传明背后到底是谁？”

　　陈思远犹豫了一下，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但听周老的意思，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你在辽宁动了他的人，等于捅了马蜂窝。他们不会放过你。”

　　江城躺回枕头上，看着上铺的床板，心里飞快地转着。他知道，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周老、张司长、王处长、李副部长，这些人都在支持他。但他的对手，也不是一个人。

　　这是一场棋局，而他，是那颗被推到前面的棋子。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穿过华北平原，穿过山东大地，向着上海驶去。江城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他需要尽快在上海做出成绩。只有拿出实打实的成果，才能让自己站得更稳，让支持他的人更有底气。

　　傍晚，火车终于抵达了上海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