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敲桌子
刘总工敲了敲桌子:“行,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去找橡胶厂的人谈。小江,你负责技术对接。”
散会之后,刘总工把江成留下来,低声说:“小江,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昨天有人打电话来厂里,打听你的情况。问得很细,从你的出身到工作经历,什么都问。”
江成心里一沉:“谁打的?”
“对方说是省机械厅的,要核实你的技术资格。”刘总工看着他,“但我查了一下,那个电话不是从辽宁打来的,是从BJ。”
江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归属地在BJ?应该不是周传明,他现在在辽宁。那就是说,周传明背后的人,在BJ。
“刘总工,谢谢您告诉我。”
刘总工拍拍他的肩膀:“小江,你是个干实事的人。不管谁要整你,在上海,我护着你。”
江成心里一热,用力握了握刘总工的手。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成的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车间、橡胶厂、招待所。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车间检查机器的拆解进度,然后骑自行车去橡胶厂盯模具加工,晚上回来整理数据、修改图纸。陈思远跟着他跑前跑后,累得瘦了一圈,但一句怨言都没有。
“江同志,你以前在厂里也这么干吗?”有一天晚上,陈思远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问。
江成正在改图纸,头也没抬:“差不多。”
“你不累吗?”
“累。”江成说,“但累完之后看到机器转起来,就不累了。”
陈思远看着他,忽然说:“江同志,你知道吗,我们研究所的人背后都叫你‘铁人’。”
江成笑了:“铁人?我可没王进喜那本事。”
“不是那个意思。”陈思远说,“是说你有股子倔劲,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江成没说话,继续改图纸。他知道,自己这股倔劲,是从黄德庆那儿学来的。师傅这辈子,就是靠这股倔劲,在车间里站了二十多年。
第十天的时候,第一批密封件从橡胶厂出来了。
江成亲自去取货。打开包装箱,他拿起一个密封件,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用手捏了捏,又闻了闻。
“怎么样?”橡胶厂的技术员紧张地问。
江成点点头:“合格。”
技术员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江同志,你可真严格。这批活儿,我们返工了三次。”
江成笑了:“严格点好。机器这东西,差一毫米都不行。”
密封件运回厂里,江成带着工人们开始安装。安装比加工更难,因为水压机的每一个零件都重达数吨,拆装一次就是大工程。江成爬上爬下,一会儿指挥吊车,一会儿检查间隙,嗓子都喊哑了。
陈思远在下面递工具,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暗暗佩服。
安装持续了五天。最后一天,当最后一个螺栓拧紧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成从机器上爬下来,浑身是油,两只手都在发抖。
“明天试车。”他对刘总工说。
刘总工看着他那副模样,有些不忍:“要不休息一天?”
江成摇头:“不用。明天就试,早试早放心。”
那天晚上,江成回到招待所,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黄德庆,想起师傅说过的话:“成子,你记住,机器这东西,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明天,就是见真章的时候了。
第二天一早,车间里挤满了人。刘总工、厂里的工程师、老师傅、技术员,还有从市里来的领导。大家都等着看这台老水压机能不能起死回生。
江成站在操作台前,深吸一口气,然后对操作工人点了点头。
“启动。”
电机轰鸣起来,液压系统开始加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压力表。
指针缓缓上升。100公斤,200公斤,500公斤,1000公斤……升到额定压力的时候,指针稳稳地停住了,一丝波动都没有。
“稳定了!”有人喊了一声。
江成没说话,示意工人继续加压。1500公斤,2000公斤,2500公斤……一直加到设计极限,压力表还是稳如磐石。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刘总工冲上来,一把抱住江成:“成了!成了!”
江成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拍拍他的背:“刘总工,松一松,我快被你勒死了。”
刘总工松开他,眼眶红红的:“小江,你知道吗,这台机器要是废了,我们厂就完了。你救了我们全厂!”
江成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是大家一起干的。”
那天下午,水压机正式投入生产。第一块钢锭被送进去,在万吨压力下慢慢变形,变成一块平整的钢板。整个过程平稳顺畅,跟换了一个新机器一样。
厂里给江成开了一个庆功会。刘总工端着一杯酒,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小江同志,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厂的技术顾问。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说话!”
江成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他知道,自己又往前走了一步。
但就在他以为可以喘口气的时候,一个电话打破了平静。
电话是周老打来的。声音很急:“小江,你马上回BJ。”
江成心里一沉:“出什么事了?”
周老沉默了一下,说:“周传明那边动手了。他以省机械厅的名义,向部里举报你违规操作、破坏国家财产。还说你在上海搞的那套方案,没有经过专家论证,擅自修改国家重点设备,是严重的失职行为。”
江成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没想到,周传明会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部里什么态度?”
“正在讨论。”周老说,“张司长在帮你说话,但对方也有准备。你需要回来,当面说明情况。”
江成沉默了几秒,说:“周老,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不回去。”
周老愣了一下:“不回去?为什么?”
江成说:“周老,如果我回去了,不管我说什么,他们都有一百种办法把水搅浑。不如我留在上海,把水压机的改造写成一个完整的报告,把所有的数据、图纸、测试结果都附上。白纸黑字,谁想说什么,都得先过了数据这一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