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周老笑了：“小江，你比我想的还聪明。”

　　“那就这么办？”

　　“就这么办。但你得快点。部里的会下周一开，你还有三天时间。”

　　江成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三天时间，写一份完整的改造报告，还要把所有数据整理出来。这工作量，够他喝一壶的。

　　陈思远在旁边听了全程，说：“江同志，我帮你。”

　　江成看着他，点点头：“谢谢。”

　　接下来的三天，江成和陈思远没日没夜地赶报告。江成负责写技术部分，陈思远负责整理数据和画图。两个人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

　　刘总工听说了这事，专门派了两个技术员来帮忙。他还打了一个电话给周老：“周老，江成的事，我全力支持。需要什么，尽管说。”

　　第三天深夜，报告终于完成了。江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让陈思远连夜坐火车送回BJ。

　　陈思远走的时候，江成送他到火车站。陈思远拎着包，回头看他：“江同志，你不怕吗？”

　　江成想了想，说：“怕。但我更怕的是，明明做对了事，却因为怕就不敢做。”

　　陈思远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跟我师傅一样，都是倔驴。”

　　江成也笑了：“去吧，路上小心。”

　　陈思远走后，江成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消失在夜色里。他知道，接下来就是一场硬仗。不是技术上的，是人上的。

　　果然，哪怕人类文明传承繁衍这么多年，底色还是没有变。

　　第二天，他接到周老的电话：“报告收到了。张司长看完之后，拍了桌子，说这才是干实事的人该写的东西。部里决定，明天开会讨论，你等着消息。”

　　那天晚上，江成一夜没睡。他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他知道，这场仗，不光是为自己打的，也是为师傅、为言溪、为所有被周传明欺负过的人打的。

　　第二天下午，周老的电话来了。

　　“小江，结果出来了。”周老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笑意，“部里采纳了你的报告，认定水压机改造方案科学可行。周传明的举报，被驳回了。”

　　江成长出一口气，靠在墙上。

　　“还有，”周老继续说，“张司长在部里提了一个建议——把你那套设备改造的经验，写成教材，在全国推广。部里原则上同意了。”

　　江成愣了一下：“教材？我写？”

　　“你写。你不是说了吗，要把经验推广到全国。现在机会来了。”

　　江成沉默了一会儿，说：“周老，写教材可以。能不能让我师傅一起写？他比我经验丰富，有些东西他比我讲得明白。”

　　周老笑了：“行，让你师傅一起。”

　　挂了电话，江成走出招待所，站在上海的街头。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郑言溪，想起她说过的话：“你该去更大的地方。”

　　现在，他真的去了更大的地方。

　　回到沈阳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厂门口的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门卫老刘头裹着棉袄打瞌睡。江成拎着行李走进来，老刘头睁开眼，愣了一下：“成子？回来了？”

　　“回来了，刘大爷。”

　　老刘头上下打量他一番：“听说你在上海搞了个大项目？省报都登了！”

　　江成笑笑：“还行。”

　　他往厂里走，一路上碰见的人，都笑着跟他打招呼。有人喊：“江成，你可算回来了！厂里都想死你了！”有人喊：“听说你在BJ见了大领导？牛逼啊！”

　　江成一一应付着，心里却想着黄德庆。他加快了脚步，往后勤仓库走。

　　推开门，黄德庆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堆零件发呆。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江成，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师傅。”

　　黄德庆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后拍拍他的肩膀：“瘦了。”

　　江成鼻子一酸：“师傅，您也瘦了。”

　　黄德庆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如释重负：“瘦点好，瘦了精神。”

　　师徒俩蹲在仓库里，一个抽烟，一个喝水。江成把上海的事、BJ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黄德庆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成子，你成长了许多。”

　　江成没说话。

　　黄德庆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笔记本，递给他：“这是你走后我记的。厂里每台机器的运行情况，我都记下来了。你写教材用得着。”

　　江成接过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跟上次那本一模一样。

　　“师傅——”

　　“行了，别煽情了。”黄德庆摆摆手，“回去看看你媳妇儿吧。她天天念叨你。”

　　江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师傅，周传明的事，您听说了吗？”

　　黄德庆点点头：“听说了。李副部长来过厂里，说部里驳回了他的举报。他这回，算是彻底栽了。”

　　江成沉默了一会儿，说：“师傅，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黄德庆看着他，目光沉稳：“那又怎样？你有本事，有靠山，怕他？”

　　江成摇摇头：“不怕。”

　　“那就行了。”黄德庆拍拍他的肩膀，“去吧。”

　　“对了，师傅，我忘了告诉你，编教材的事儿您和我一起，周老同意了。”余晖中，江成举着笔记本冲着黄德庆挥了挥。

　　“臭小子！”黄德庆笑骂了一句，眼眶有些湿润，江成看到师傅用手揉了揉眼睛。

　　从后勤出来，江成往宿舍走。走到楼下，看见郑言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正看着远处的夕阳。

　　她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扎成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夕阳照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色。

　　“言溪。”

　　郑言溪转过身，看见他，愣住了。杯子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江成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回来了。”

　　郑言溪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像是要确认他是真的。

　　“瘦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