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失眠了。陈工程师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他想起自己穿越过来之后的初衷——不是为了低调，是为了干一番事业，是为了让这个国家的工业少走弯路。可这几个月，他一直在躲，在藏，怕这怕那。

　　他想起郑言溪，想起她说“你是我选的，不一样”。想起黄德庆，想起他说“有本事的人多了，能成事儿的没几个”。想起郑怀远，想起他带自己去图书馆时眼里的期待。

　　第二天，江成做了一个决定。

　　上午的理论课，老师讲的是材料力学。讲到一个公式的时候，老师犯了难——黑板上的推导卡住了，半天推不下去。

　　底下的人窃窃私语。老师擦了擦汗，说：“这个……可能是我记错了，咱们先跳过，下次再讲。”

　　“老师，能让我试试吗？”

　　所有人都回过头，看着站起来的那个人——江成。

　　老师愣了一下：“你？”

　　“对。”江成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刷刷刷开始写。他写得很快，公式、推导、图解，一气呵成。写完最后一个等号，他转过身来：“老师，应该是这样。”

　　教室里鸦雀无声。老师盯着黑板看了半天，然后缓缓点头：“对……对的。这位同学，你是哪个厂的？”

　　“沈城红星机械厂。”

　　“好，很好。”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你以前学过？”

　　“自学的。”江成说。

　　回到座位上，李建国和王铁柱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李建国压低声音：“江成，你他妈深藏不露啊！”

　　江成笑了笑，没说话。

　　这件事很快在培训班里传开了。有人佩服，有人嫉妒，有人跑来请教问题。江成不再藏着，能帮的就帮，能讲的都讲。

　　但麻烦也来了。

　　培训班里有个叫赵志强的，是沈阳某大厂的车间主任，也是学员里职务最高的。他三十五六岁，一脸横肉，说话粗声粗气，平时谁都不放在眼里。那天课间，他拦住江成：“听说你挺牛逼啊？”

　　江成看着他：“赵主任有事？”

　　“没事，就是想认识认识。”赵志强皮笑肉不笑，“我听说你是四级钳工，可你这水平，四级？我看不止吧？六级都打不住。”

　　江成说：“我就是四级，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赵志强笑了，“你忽悠谁呢？四级钳工能推导材料力学公式？你当我是傻子？”

　　周围几个人围过来看热闹。江成知道，这是来找茬的。

　　“赵主任，我真是四级。”他说，“可能我平时喜欢看书，多知道一点。”

　　“多知道一点？”赵志强往前走了一步，“行，那你给我讲讲，今天老师讲的这个公式，到底怎么回事？你要是讲得明白，我服你。你要是讲不明白——哼，那你就是蒙的。”

　　气氛紧张起来。李建国拉了拉江成的袖子，示意他别冲动。王铁柱则往前站了站，挡在江成前面。

　　江成拍了拍王铁柱的肩膀，走上前去：“赵主任，你想听，我就讲。不过咱们有言在先，我讲完了，你要是听懂了，这事就过去。你要是听不懂，那是你的事，别怪我。”

　　赵志强一愣，没想到江成这么硬气：“行，你讲！”

　　江成从公式的物理意义讲起，讲到推导过程，讲到实际应用，讲到常见错误。他讲得不紧不慢，深入浅出。刚开始赵志强还一脸不屑，听着听着，脸色变了。

　　讲到一半，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讲得好！”

　　众人回头，发现陈工程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后面。他走到江成身边，看着赵志强：“赵主任，听懂了吗？”

　　赵志强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还行吧。”

　　“还行？”陈工程师笑了，“那说明你还没完全懂。江成，你继续讲。”

　　江成看了看赵志强，后者低着头不说话。他心里有了数，说：“陈老师，今天就到这儿吧，赵主任可能还需要消化消化。”

　　人群散去。赵志强临走前看了江成一眼，那眼神里复杂得很。

　　晚上，陈工程师把江成叫到办公室。

　　“今天的事，你知道赵志强为什么找你麻烦吗？”

　　江成摇头。

　　“他看你不顺眼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听说培训班结束要评选优秀学员，优秀学员可以留在省里。”陈工程师说，“他觉得你是竞争对手。”

　　江成愣了一下：“我没想过留在省里。”

　　“你没想过，他觉得你会想。”陈工程师说，“小江，我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几句真心话。”

　　“您说。”

　　“你是有真本事的人，这我看得出来。但你缺一样东西——”

　　“什么？”

　　“靠山。”陈工程师说，“在咱们这个系统，光有本事不行，还得有人。没人撑腰，你本事再大，也容易被踩下去。”

　　江成沉默了。他知道陈工程师说的是实话。

　　“我给你指条路。”陈工程师说，“机械厅的王处长你认识吧？他跟我提过你。这个人虽然年轻，但前途无量。你要是能跟他搭上关系，以后的路会顺很多。”

　　江成想起那个在周厂长办公室见过一面的王处长。他点点头：“我记住了，谢谢陈老师。”

　　“不用谢我。”陈工程师摆摆手，“我也是爱才。行了，回去休息吧。”

　　走出办公室，江成抬头看了看天。夜空很黑，但有几颗星星在闪。他不知道前面的路会怎么样，但至少，他不再想藏着了。

　　三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结业考试，江成拿了全班第一。优秀学员，当之无愧。

　　临走那天，陈工程师送他到门口：“小江，回去好好干。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王处长也来了，握着他的手说：“你们厂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合作。”

　　李建国和王铁柱送他上了车。李建国红着眼眶：“江成，有空来鞍山玩！”王铁柱则闷声闷气地说：“回去别让人欺负了，有事儿写信。”

　　班车开动，江成透过车窗看着他们越来越远，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考验，正在沈城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