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王处长
以前在机修车间,工友们有说有笑,跟他打打闹闹。今天一进门,几个人正聊得热闹,看见他进来,声音戛然而止。有人打了个哈哈:“成子来了啊,那什么,我去看看工具。”然后走了。
黄德庆蹲在角落里抽烟,看见江成进来,招招手让他过去。
“感觉到了?”黄德庆问。
江成点点头。
“正常。”黄德庆吐出一口烟,“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突然冒出来,别人干了十几年没解决的问题让你解决了,人家心里能舒服?换你你也得嘀咕。”
“自己技不如人,偏偏还羡慕嫉妒恨?无能的蠢蛋!”当然江成只能心里想一下,嘴上说道:“师傅,那怎么办?”
“怎么办?忍着。”黄德庆说,“你该干活干活,该笑就笑,时间长了就好了。不过有一点你得记住——”
“什么?”
“技术科那边,你少打交道。”黄德庆压低声音,“孟胖子那人,心眼小。这次你让他下不来台,他肯定记着。”
江成点点头,心里却想起孙建国的话。孙建国也是技术科的,他主动来提醒自己,到底安的什么心?
正想着,车间门口有人喊:“江成,厂长找你!”
周厂长的办公室里,除了周厂长,还有一个陌生人。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的确良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干部。
“小江来了,坐。”周厂长指了指椅子,“这位是省机械厅的王处长。”
王处长打量着江成,目光里带着审视:“你就是江成?那个发现轧钢机问题的钳工?”
“是我。”江成不卑不亢。
王处长点点头:“年轻有为。我这次来,是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省里对这次故障很重视,毕竟那台设备是外汇买来的。听说你的分析跟省里专家的结论不一样?”
江成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来追责的?还是来调查的?
他斟酌着说:“王处长,我当时只是发现轧辊有裂纹,具体情况都写在报告里了。专家同志的结论我没看见,不好评价。”
王处长笑了:“小伙子挺谨慎。你放心,我不是来追究谁的责任的。恰恰相反,我觉得你的分析很有道理。省里开会讨论过这件事,认为你们厂的处理方案是对的。如果不及时处理,真出了断辊事故,损失更大。”
江成松了口气。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王处长说,“你的分析依据是什么?我听说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没受过专业训练?”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难回答。江成想了想,说:“王处长,我父亲以前留下一些机械方面的书,我没事就翻翻。另外我从小在厂里长大,对机器有感觉。这次就是凭感觉,加上仔细观察,发现不对劲。”
“感觉?”王处长笑了,“感觉可当不了饭吃。不过你这种肯动脑筋的年轻人,正是我们需要的。”他转向周厂长,“老周,我有个想法。省里最近要办一个技术培训班,专门培养有潜力的工人。你们厂可以推荐一个人去,我看小江就挺合适。”
周厂长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太好了!小江,还不谢谢王处长!”
江成赶紧道谢。王处长摆摆手:“先别谢,培训班要脱产三个月,考试合格才能结业。你要是考不过,我可丢人了。”
“我一定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江成说。
王处长走后,周厂长拍着江成的肩膀:“小江,这是好机会。你好好学,学成回来,厂里给你安排更重要的工作。”
江成心里却有些复杂。去省里培训三个月,就意味着三个月不能回家,不能见到郑言溪。而且,厂里那些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这是要高升了,更眼红?
晚上回家,他把这事告诉郑言溪。郑言溪沉默了一会儿,说:“去。”
“可是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能行。”郑言溪打断他,“我爸说过,机会来了就得抓住。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江成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当初冷冰冰的女人,现在居然在为他着想。
“那我走了,你怎么办?你做饭还不太会。”
“我可以学。”郑言溪说,“你不是教过我吗?三个月,我肯定学会。”
江成笑了:“那行,你学会了,等我回来你给我做。”
“好。”
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全厂。果然如江成所料,反应五花八门。有人恭喜,有人酸溜溜地说风凉话,有人干脆不搭理他。
最让人意外的是孙建国。他特意跑到机修车间,当着众人的面说:“江师傅这是要高升了啊,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同事。”话是好话,可那语气,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黄德庆私下对江成说:“孙建国这人,你离他远点。他爹是省里的干部,他本人眼高手低,在技术科混了五六年,屁都没混出来。你一个钳工被送去培训,他心里能舒服?”
江成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临走前一天晚上,江成请黄德庆吃饭。黄德庆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成子,你有本事,我看出来了。但你记住,有本事的人多了,能成事儿的没几个。为什么?因为不懂人情世故。”
“师傅您说。”
“你在厂里,第一不能得罪领导,第二不能得罪同事,第三不能太冒尖。这次你去培训,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能学到东西,坏事是有人会眼红。你回来之后,该低调还得低调,明白吗?”
江成点头:“师傅,我记住了。”
黄德庆又喝了一杯,忽然叹了口气:“你比我强。我年轻时候也有机会出去学,没去,现在后悔也晚了。去吧,好好学。”
江成端起酒杯:“师傅,我敬您。”
那天晚上,江成陪黄德庆喝到很晚。回家的时候,郑言溪还没睡,在灯下等他。
“怎么还不睡?”
“等你。”郑言溪说,“东西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
郑言溪递过来一个布包:“这是我做的干粮,路上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