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博城灾难一黄雨刚落下
银贸大厦,十五层。
落地窗外,博城的景色尽收眼底。街道纵横交错,房屋鳞次栉比,远处的雪峰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匍匐在天际线下。阳光正好,洒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点点金光。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整个博城都变得渺小而安静,像一幅精致的微缩模型。
莫凡站在窗前,双手撑在冰凉的落地窗沿上,上半身微微前倾,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脚下繁华的博城,忍不住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卧槽,这地方可以啊!地圣泉入口居然藏在这儿?我还以为会在什么深山老林、隐秘山谷里,结果就在市中心最高档的写字楼里?这藏法也太绝了,谁能想到啊!”
唐月站在他身后,一身简约的魔法导师装束,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轻声开口:“不然你以为呢?这么重要的修炼圣地,当然要选个最不起眼、最出人意料的位置。谁能料到博城最高的银贸大厦底下,藏着通往地圣泉的密道?越是繁华热闹、看似安全的地方,反而越隐蔽,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这个道理你总该懂吧?”
莫凡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啧啧称奇:“懂了懂了,还是你们会藏!我在这博城活了十六年,天天在街头巷尾晃悠,愣是不知道银贸大厦下面还有这种惊天秘密,亏大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穆卓云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身后紧跟着梁斌和林雨欣两位身姿挺拔、气息内敛的守卫长,周身隐隐透着初阶魔法师的威严。他目光扫过还在窗边惊叹的莫凡,鼻腔里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小子,别东看西看了,赶紧跟我走。地圣泉是让你来观光赏景的地方?别耽误了正事。”
莫凡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也不跟穆卓云顶嘴,乖乖地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宽敞奢华、摆满珍稀魔法绿植的办公室,走到墙角一处毫无特色的暗门前。那扇门完美伪装成墙壁的一部分,纹路、色泽都与墙体浑然一体,不仔细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出这里还有一道门。
梁斌上前一步,浑厚的手掌按在墙壁特定的位置,指尖快速按动几下隐秘的魔法纹路,暗门顿时发出轻微的机械声响,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条幽深、笔直向下延伸的阶梯。阶梯深得看不见尽头,唯有一缕缕温润的幽蓝光芒从深处缓缓透上来,忽明忽暗,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底下缓缓呼吸,透着神秘的气息。
穆卓云在阶梯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莫凡。他沉默了几秒,平日里严肃刻薄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凝重,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少有的认真:“小子,进去之后心无旁骛好好修炼。外面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不用你操心,专心提升自己就好。”
莫凡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不解地问道:“穆老鬼,你这话什么意思?外面能有什么事?难不成博城还能出乱子?”
穆卓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几分强硬:“别多问,去吧。记住,只有七天,七天之后必须出来,一刻都不能耽搁。”
“等等。”
就在莫凡准备抬脚迈入阶梯时,唐月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只见她从怀里轻轻取出四颗卷轴——两颗通体泛着深邃紫光,两颗萦绕着炽热红光,卷轴表面刻印着细密繁复的星点与星轨,在幽蓝的微光映照下,流转着淡淡的魔法光晕,一看就不是凡物。
莫凡眼睛一下子直了,下意识上前一步,愣住了:“这是……什么东西?看着就很珍贵。”
“星图之书。”唐月将卷轴轻轻递到他面前,柔声解释,“紫色的是雷系中阶星图,红色的是火系中阶星图,各两份,防止修炼时损毁。你这次在地圣泉里冲击中阶魔法师,有了它们,能省去你无数摸索的时间,大大提升突破的成功率。”
她顿了顿,看着莫凡惊讶的神情,补充道:“地圣泉的灵气浓郁到极致,在里面修炼一个小时,抵得上外面三天的苦修,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可千万别浪费了。”
莫凡双手郑重地接过卷轴,入手沉甸甸的,能清晰感受到卷轴里蕴含的庞大魔法能量。他看着唐月,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收敛得干干净净,难得正经了一回,语气带着几分动容:“唐月老师,这个……也太贵重了吧?中阶星图之书,就算是大家族都舍不得轻易拿出来,你直接给我四份?”
唐月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赢了与宇昂的决斗,为学校争了大大的光,这是学校给你的奖励。再说了,你天赋出众,以后要是成了威震一方的强者,记得多回博城,提携一下学弟学妹,守护好这座城市就够了。”
站在一旁的穆卓云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酸溜溜地开口,语气里满是“心疼”:“唐月,你出手可真不是一般的大方!这可是价值连城的星图之书,一送还是四份,真是让我这个穆氏族长、土财主都大开眼界,自愧不如啊!”
唐月淡淡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回怼:“穆族长要是心疼,觉得我送多了,大可以再赞助点资源,给莫凡补充修炼资源,我绝不拦着。”
穆卓云被噎得一时语塞,悻悻地转过头去,不再说话,只是看向莫凡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莫凡紧紧攥着手里的星图之书,又抬头认真看了看唐月,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唐月老师,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记着了!”
唐月摆了摆手,眼神里多了一丝担忧,叮嘱道:“进去吧。记住修炼再重要,都没有你的性命重要,明白吗?”
莫凡重重地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进了暗门。
温润的幽蓝光芒缓缓包裹过来,彻底吞没了他的背影,暗门也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缓缓合上。
梁斌和林雨欣站在入口两侧。梁斌看着莫凡消失的方向,压低声音对林雨欣说:“前些晚上秘密会议上的那些安排怎么样了?”
林雨欣目光扫了扫四周,确认没人能听见,才低声说:“渡人和斩空总教官的安排都到位了。但是博城这么大,肯定还有他们的人。我听赵军官单独和我说,黑教廷的渗透能力特别强,他们能在一个人身边潜伏十年二十年,只为了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梁斌点点头,眉头紧锁:“赵军官还和你说什么了?”
林雨欣压低声音:“赵军官说,斩空总教官已经亲自布好了局。军方这边,程军官亲自带着幽狼卫在盯着几条主要通道。猎妖队那边,徐大荒和郭彩棠带着人在城外巡逻,防止妖魔提前靠近。魔法协会那边,杨作河会长和雷文副会长也在待命,随时准备支援。”
梁斌若有所思:“那地圣泉这边呢?咱们除了守着这儿,赵军官还说了,我们要守哪边吗?”
林雨欣点点头:“对,咱们的任务就是守着地圣泉。其他的不用管,地圣泉是博城的底蕴,绝对不能出问题。万一黑教廷的人打这儿的主意,咱们得死守。”
梁斌倒吸一口凉气:“你说黑教廷会不会真的打这儿的主意?穆贺藏了十五年,说不定早就把地圣泉的情况摸清楚了。”
林雨欣摇摇头:“不知道。但斩空总教官既然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咱们听命行事就行。”
梁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问:“对了,那个神秘人……”
林雨欣脸色一变,立刻打断他:“嘘!别乱说!”
林雨欣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你是说那个‘渡人’?”
梁斌点点头,也压低了声音:“对,就是那个‘渡人’。我听程军官和赵军官沟通的时候无意之间听到了,斩空总教官的所有情报,都是那个‘渡人’提供的。包括穆贺的身份,包括那三十条地下通道,包括吴苦的罹术,全都是那个人给的。你说那人到底是谁?怎么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林雨欣若有所思:“会不会是黑教廷内部的人?叛逃出来的?”
“有可能。”梁斌说,“但我私底下问了程军官也不知道。他说只有斩空总教官一个人知道‘渡人’的真实身份。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我听程军官说,那个‘渡人’好像是个年轻人,声音很年轻,像是个少年。但具体是谁,长什么样,住在哪儿,一概不知。程军官还猜测,那个‘渡人’可能就在博城,就在我们身边。”
林雨欣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神秘?那斩空总教官就这么信任他?”
梁斌点点头:“应该是信任的。不然也不会按他说的布置。你想啊,如果不是那个‘渡人’,咱们到现在还不知道穆贺是黑教廷的人呢。那家伙藏了十五年,谁能想到?而且据说那个‘渡人’连吴苦的藏身地点都知道,只是时机未到,不能动手。”
林雨欣感叹道:“这个人……真是神通广大。要是有机会见见他就好了。”
梁斌笑了笑:“得了吧,连程军官都没见过,你凭什么见?说不定那个‘渡人’就站在你面前,你也不知道是他。”
林雨欣想了想,忽然打了个寒颤:“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害怕了。万一那个‘渡人’真的就在咱们身边,那也太可怕了。”
梁斌摇摇头:“可怕什么?人家是帮咱们的。要不是他,咱们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两人同时看向洞口深处,沉默了一会儿。
穆卓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忽然开口:“唐月,你说那个‘渡人’……到底是什么人?”
唐月摇了摇头:“不知道。斩空总教官没说,我也不问。但既然他选择相信,那我们就相信。”
穆卓云点点头:“也是。斩空不是那种会轻信别人的人。那个‘渡人’能让他这么信任,肯定有道理。”
他顿了顿,忽然说:“你说那个‘渡人’会不会就在博城?就在我们身边?”
唐月愣了一下,然后说:“有可能。也可能不在。这种事,猜也没用。”
穆卓云苦笑了一下:“是啊,猜也没用。只是没想到,那个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大哥的人,居然是黑教廷的蓝衣执事。十五年啊,他藏了十五年,我居然一点都没发现。你说我是不是太蠢了?”
唐月看着他,轻声说:“穆族长,这不是你的错。黑教廷的人,最擅长的就是伪装。他们能在你面前笑,能在你面前哭,能和你称兄道弟十几年,然后在你最不设防的时候给你一刀。”
穆卓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只是不明白,他图什么?穆家对他不薄,我对他也不薄。他为什么要加入黑教廷?”
唐月叹了口气:“黑教廷那种地方,能给人洗脑。也许他是被蛊惑的,也许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谁知道呢。”
穆卓云摇摇头,没再说话。
他转身,大步离去。
唐月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她收回目光,看向洞口深处。幽蓝的光芒依旧。
(莫凡,快点变强吧。)
(七天时间,希望你能抓住这个机会。)
博城上空,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
不是夜晚的那种暗,而是像有一层薄薄的黄纱笼罩下来,把阳光过滤成一种诡异的淡金色。云层很低,压在城市上空,边缘泛着暗黄色的光晕,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层淡彩。
商业街上,卖水果的摊贩老张正在收拾摊子。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嘴里嘀咕着:“这天怎么突然黄了?刚才还大太阳呢,说变就变?我卖了三十年水果,没见过这种天。”
旁边卖糖葫芦的老李也抬头看,眯着眼睛瞅了半天:“确实黄了,像是蒙了一层纱。你说会不会是哪里着火了?烟把天染黄了?”
老张摇摇头:“着火也不至于整个天都黄了,你看城东城西都一样。”
话音刚落,雨滴落了下来。
黄色的。
一滴,两滴,然后密密麻麻,整条街都被笼罩在一片黄雨之中。
老张伸手接了几滴雨,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雨滴在手心里晕开,留下一小片淡黄色的水渍,像是被稀释的茶水。他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他又伸出舌头舔了舔,还是没味儿,就跟普通雨水一样。
“这什么雨?怎么是黄的?”他皱着眉头说。
老李也伸手接了几滴,同样看了看,舔了舔:“没味儿,就是水。身上也没啥不舒服的,皮肤不痒,眼睛不疼,应该没事。”
旁边一个卖包子的老板娘插嘴道:“我刚才尝了一口,没啥怪味。不过这颜色看着怪吓人的,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黄雨。”
老李笑道:“稀奇好,稀奇好,回头能跟孙子吹牛。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黄雨,够我吹一辈子的。”
一个路过的年轻人掏出手机,对着天空拍了一张,又对着地上的积水拍了一张,一边拍一边喊:“卧槽,黄雨!快拍快拍!这发朋友圈绝对爆!”
他的同伴也掏出手机:“我也拍一张!这要是发出去,肯定好多人都没见过!”
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孩从街边跑过,书包顶在头上,嘻嘻哈哈地伸手接雨。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仰着头,让雨落在脸上,雨滴顺着脸颊滑下,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痕迹。她笑着说:“好漂亮啊!像金色的雨!”
另一个女孩拉着她的手:“快走啦,淋湿了要感冒的!”
“怕什么,难得一见!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
不远处,一对情侣站在街边的屋檐下躲雨。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看着漫天的黄雨,眼睛亮亮的:“你看,雨是黄的,好浪漫啊。”
男孩笑着点头:“是挺好看的。要不我们淋一会儿?”
女孩害羞地点了点头,两人走进雨里,手牵着手,在雨中慢慢走着。
卖水果的老张看着他们,摇了摇头:“年轻人就是年轻人,什么都觉得浪漫。”
老李在旁边笑:“你年轻的时候不也这样?当年你追你媳妇,下雨天还故意不带伞。”
老张翻了个白眼:“我年轻的时候可没这种黄雨。”
一个撑着黑伞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脸色不太好看:“黄雨?该不会是什么污染吧?听说城东化工厂前几天出事了……”
旁边的人听见了,脸色也跟着变了变。
但很快,有人反驳:“化工厂在城东,这雨下全城,能是一个厂的事?”
“那你说怎么回事?”
“我哪儿知道。反正看着挺好看的,我淋了半天也没事。”
另一个路人插嘴道:“我刚才看见有军车往雪峰山那边开过去了,好几辆呢。会不会是那边出什么事了?”
“雪峰山?那边不是有妖魔吗?”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啊。平时军车都不往那边去的,今天怎么突然去了?”
“可能就是去巡逻吧,别大惊小怪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大多数人都只是好奇,没有人真的害怕。
街角,一个卖伞的小贩忽然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起来:“卖伞啦卖伞啦!黄雨专用伞!十块钱一把!专门挡黄雨的!”
旁边的人笑他:“你这伞跟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小贩理直气壮:“平时是挡雨,今天是挡黄雨,能一样吗?这叫专业对口!”
众人一阵哄笑。
有人还真掏钱买了一把,撑在头上慢慢走,引来一片善意的调侃。
一个穿着雨衣的小孩挣脱妈妈的手,跑进雨里,张开双臂转着圈,嘴里喊着:“下雨啦!下雨啦!黄色的雨!”黄色的雨落在他的雨衣上,顺着帽檐滴下来,他伸出舌头去接,被妈妈一把拽了回去。
“傻孩子,这雨不能喝!”
小孩嘿嘿笑着,脸上全是雨水。
天澜魔法高中,高一八班。
周敏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黄雨落在玻璃上,顺着窗面滑下,留下一道道淡黄色的水痕。
讲台上,历史老师正在讲课:“博城建城一百三十七年,经历过三次兽潮,两次地震,但都挺过来了。这座城虽然不大,但咱们的先辈用血和汗筑起了城墙……”
底下有人小声接话:“老师,外面下雨了,黄色的!”
历史老师瞪了那个方向一眼:“下雨就下雨,专心听课。”
张小侯趴在桌上,脑袋枕着胳膊,眼睛眯成一条缝。王三胖在旁边捅了捅他:“小侯,你看外面。”
张小侯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了。”
“是不是很奇怪?”
“奇怪什么,雨不就是水吗,颜色不一样而已。”张小侯打了个哈欠,“凡哥去地圣泉了,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出来。”
王三胖压低声音:“你说他出来之后,会不会直接突破中阶?”
张小侯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趴下去:“谁知道呢,反正凡哥厉害就对了。等他出来,咱们得好好庆祝一下。”
“又庆祝?上次烧烤的钱还没还呢。”
“赊账嘛,凡哥说了,习惯就好。”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回过头来,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你们说这雨到底是什么原理?我查了一下资料,历史上也有过类似记载,说是某种自然现象……”
王三胖打断他:“行行行,学霸你慢慢查,查出来告诉我们。”
后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
一个短发女生神秘兮兮地说:“你们说这雨会不会是什么妖魔搞的?我听说雪峰山那边有妖魔,会不会是它们搞的鬼?”
另一个圆脸女生撇嘴:“怎么可能,妖魔能控制下雨?它们要是有这本事,早就把博城淹了。”
“那这颜色怎么回事?”
“不知道,但挺好看的。我拍了好多照片,发朋友圈肯定很多人点赞。”
“我也拍了,你看这张,是不是特别有氛围感?”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
何雨坐在周敏旁边,发现周敏脸色有点不对,小声问:“怎么了?”
周敏摇了摇头:“没事。就是……心里有点不踏实。”
何雨握住她的手:“别多想,可能就是普通的雨。”
周敏勉强笑了笑:“嗯。”
但她的目光还是时不时飘向窗外。
(冥命那边也在下雨吗?)
她在心里想。
她想起昨晚聚餐时,冥命站在梧桐树下等她们的样子。白发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整个人像是和那个热闹的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后来她说送她们回学校,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但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说了“明天食堂见”。
周敏那时候笑了,笑得很开心。
(她答应了。)
(她说明天食堂见。)
周敏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课本。
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悄悄摸出手机,给冥命发了一条信息:
【你那边下雨了吗?黄色的那种。我们在上课,老师不让看外面,气死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回抽屉。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一群人涌到窗边。
“真的还是黄的!”
“快看快看,操场上积水都是黄的!”
“我要下去拍照!”
张小侯被挤得贴在玻璃上,脸都变形了:“别挤别挤,玻璃要碎了!”
王三胖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几个胆大的男生已经冲下楼,冲进雨里,互相泼水。黄雨落在他们身上,把校服染成淡金色。
楼上的人看着,起哄的起哄,拍照的拍照。
“加油!再跑快点!”
“左边左边!泼他!”
“哈哈哈哈哈!”
周敏和何雨没下去,就站在走廊上,看着雨幕中的校园。
何雨伸手接了几滴雨,凑到眼前看了看:“还真是黄的,像淡茶水。不过淋在手上没啥感觉。”
周敏点点头,没说话。
何雨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说冥命现在在做什么?”
周敏想了想:“可能也在看雨吧。”
何雨笑了笑:“冥命,估计就算看雨也是面无表情的。”
周敏也笑了:“嗯。”
何雨忽然压低声音:“你说,冥命到底是什么人?”
周敏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何雨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她们,才小声说:“你不觉得冥命最近很奇怪吗?晚上不回来,还经常去军方那边。”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
何雨点点头:“就是感觉冥命最近……有点神秘。”
周敏看着雨幕,轻声说:“也许她有她的苦衷。等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穆家大宅,西厢房。
心夏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黄雨。轮椅的扶手被她握得紧紧的,指节有些发白。
穆宁雪站在她身后,目光也落在窗外。当那第一滴黄色的雨砸在玻璃上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这雨……是吴苦的罹术!)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秘密会议上那些画面——斩空站在投影仪前,一张张照片闪过,穆贺穿着黑色长袍,站在一群黑教廷成员中间,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阴冷笑容。还有那份情报,关于吴苦,超阶水系法师,能把狂戾药水融入雨水。一旦黄雨笼罩全城,妖魔会变得疯狂,百姓将面临灭顶之灾。那些画面像刀一样,一刀一刀刻在她脑海里。
她的手紧紧攥住窗框,指节发白,指尖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绷得笔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不能慌。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心夏送到安全的地方。)
“宁雪姐姐,”心夏轻声说,打断了她的思绪,“这雨……好奇怪。”
穆宁雪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滑下,留下一道道淡黄色的水痕,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她想起斩空说过的话:“一旦黄雨落下,博城就会变成炼狱。”现在,炼狱之门已经打开了。
心夏回过头看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宁雪姐姐,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好白。”
穆宁雪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比平时更快了几分:“没什么。只是这雨……确实奇怪。”
心夏又问:“你说这雨会不会对莫凡哥哥有影响?他在那个地圣泉里,会不会淋到雨?”
“不会。”穆宁雪的回答简短而肯定,“地圣泉在地下,淋不到雨。”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最快的路线——从这里到莫凡爸爸的住处,开车需要十五分钟,如果路上不堵的话。
心夏松了口气,又问:“那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七天。”穆宁雪的回答依旧简短,同时已经转身去拿衣架上的外套。
心夏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七天……好久啊。不知道他在里面会不会饿,会不会冷……”
穆宁雪没有接话,而是快步走回来,将外套披在心夏肩上。她的动作很快,但很轻柔,然后俯身将轮椅调转方向。
心夏愣住了:“宁雪姐姐?我们去哪儿?”
“去找莫凡的爸爸。”穆宁雪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推着轮椅就往外走。
“现在?”心夏惊讶地问,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可是外面下着雨……”
“现在。”穆宁雪没有解释更多,只是推着她快步走出西厢房。
穿过庭院时,几个正在廊下避雨的仆人看见了她们。
一个正在扫地的年轻仆人最先抬起头,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他看见穆宁雪推着轮椅快步走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那张清冷的脸上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大小姐?”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穆宁雪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推着轮椅从他身边匆匆走过。轮椅的轮子碾过青石板,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了他的鞋面。
年轻仆人愣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嬷嬷从廊柱后面探出头来,压低声音问:“刚才那是大小姐?”
“是。”年轻仆人点点头,手里的扫帚还悬在半空,“她……她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嬷嬷眯着眼睛看了看月洞门的方向,又看了看天上落下的黄雨,小声嘀咕:“大小姐平时走路都是不紧不慢的,今天怎么……”
旁边一个正在擦窗的丫鬟也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你们看见大小姐的脸色了吗?白得吓人。我跟了她三年,从没见过她那样。”
年轻仆人挠挠头:“会不会是因为这雨?”
嬷嬷摇摇头,又点点头,神情复杂:“不知道。但大小姐那样的人,能让她着急的事,肯定不简单。”
丫鬟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人,才小声说:“我刚才听见大小姐说要去找什么莫凡的爸爸。莫凡……是不是前几天决斗赢了宇昂少爷的那个?”
嬷嬷瞪了她一眼:“别瞎打听。”
丫鬟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嘀咕:“大小姐平时对谁都是冷冷的,怎么会亲自送那个莫凡的妹妹?还这么着急……”
嬷嬷叹了口气:“主人家的事,少议论。”
年轻仆人却忍不住接话:“可是大小姐那样子,我看着都害怕。她平时多冷静一个人,今天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嬷嬷问。
年轻仆人想了想,压低声音说:“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三人沉默了一瞬,互相看了看。
嬷嬷最后摆摆手:“行了行了,都干活去。主人家的事,咱们管不着。”
丫鬟和年轻仆人对视一眼,各自散去。但那疑惑的眼神,和那些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却像这漫天的黄雨一样,落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庭院另一侧的廊下,两个正在修剪花枝的老仆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直起腰,看着月洞门的方向,眉头皱起:“老李,你看见了吗?”
被称作老李的另一位老仆点点头,神情凝重:“看见了。大小姐那样子……我在这穆家干了三十年,头一回见。”
老者叹了口气:“大小姐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能让她慌成这样的,怕是真的出大事了。”
老李压低声音:“你说会不会跟这雨有关?这雨黄得邪乎,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
老者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但这雨一下,我这心里就直打鼓,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老李看了看四周,凑近了些:“我刚才听说,城里有好几个人失踪了,就在这几天。”
老者脸色一变:“真的?”
老李点点头:“我外甥在巡街队,他说的。失踪的都是普通人,没什么背景,所以也没人管。”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大小姐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老李摇摇头:“不知道。但看她那样子,肯定不是小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老者叹了口气:“别猜了,干活吧。咱们这些下人,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老李点点头,但手里的剪刀却半天没动一下。
穆宁雪推着心夏穿过庭院,走到大门口。她吩咐管家备车,然后扶心夏上车。
管家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在穆家干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大小姐这样着急。他应了一声,转身跑去安排,但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大小姐这是怎么了?)
车子很快备好,穆宁雪扶着心夏上车,自己坐在她旁边。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终于微微松了口气。
车子驶入雨中,黄色的雨滴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街道上的行人在雨中奔跑,有人笑着伸手接雨,有人撑着伞慢慢走。没有人知道,这看似浪漫的雨里藏着什么。
穆宁雪看着窗外,心里却翻涌着另一件事。
(渡人……)
她想起几天前,斩空秘密会议上提到的那个神秘人。所有的情报——穆贺的身份、三十条地下通道、吴苦的罹术——都是那个叫“渡人”的人提供的。斩空说,渡人是个年轻人,声音很年轻,对博城的事了如指掌,甚至知道一些连军方都不掌握的细节。
(一个年轻人,为什么会对黑教廷的计划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当时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个“渡人”知道得太多了,多到不像是一个普通人能接触到的。而且,他对博城的熟悉程度,简直像是从小在这里长大。
(还有那些嘱咐……)
她记得渡人的话:“莫凡的父亲莫家兴住在老城区,疏散时多留意,确保他安全。”当时她以为只是普通的提醒,现在想来,渡人似乎对心夏格外关注。
(为什么?)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心夏。心夏正安静地看着窗外,侧脸温柔而恬静。
(渡人认识心夏?还是……他认识莫凡?)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她的脑海。
(莫凡……)
她想起莫凡最近的变化。从那个整天吊儿郎当的小子,到决斗台上打败宇昂的天才,再到被斩空邀请进地圣泉……他的成长速度快得惊人,简直像是开了挂一样。
(如果莫凡就是渡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想起小时候的莫凡,那个脏兮兮的男孩,为了她跟穆家的护卫打架,被打得满脸是血还喊着“你们放开她”。那时候的他,就已经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劲。
(如果他是渡人,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他知道黑教廷的计划,所以提醒斩空;他知道有危险,所以让我保护她;他拼命修炼,因为知道灾难即将来临……)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莫凡,是你吗?)
她想起昨晚聚餐时,莫凡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关心,有在意,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那时候她以为只是久别重逢的感慨,现在想来,或许他藏着更深的秘密。
(如果真的是你,那你为什么要隐瞒?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你在一个人扛着这些吗?)
当时她不明白为什么特意提到自己。
现在,她似乎懂了。
(莫凡,你究竟还瞒着我多少事?)
她的手指轻轻握紧,又松开。
(等你出来,我要亲口问你。)
车子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穆宁雪收回思绪,扶心夏下车,推着她走进楼道。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雨声从外面传来。几户人家的门都紧闭着,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电视声和说话声。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穆宁雪推着心夏来到一楼,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停下。她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有人应。
心夏抬起头,眼里带着疑惑:“莫叔叔不在家?”
穆宁雪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看了看门缝,里面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灯光。她又敲了敲隔壁的门,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找老莫啊?”老太太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外面的雨,“他下午就出门了,说是去送货了。一直没回来。”
穆宁雪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谢谢。”她说完,推着心夏转身离开。
走出楼道,雨还在下。心夏轻声问:“宁雪姐姐,现在怎么办?”
穆宁雪站在雨中,黄雨落在她的白发上,顺着发梢滴下。她的脑海里飞速转动着。
(莫叔叔不在家?是巧合,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她推着心夏回到车上,对司机说:“先回穆家。”
司机点点头。
心夏看着她,轻声说:“宁雪姐姐,你别太担心。”
穆宁雪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那片被黄雨笼罩的天空,心里默默祈祷。
(希望只是我想多了。)
她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那片被黄雨笼罩的天空。
脑海里,那个名字反复回响。
(渡人……莫凡……)
(相信莫凡。)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穆家大宅,东院。
穆白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外面的黄雨,眉头微微皱起。
赵坤三站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地往外看:“白哥,这雨真奇怪,怎么是黄的?”
穆白头也不回,淡淡地说:“是有点奇怪。”
赵坤三凑上来,压低声音说:“白哥,你说这雨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听说城东那边有人说是妖魔搞的……”
穆白瞥了他一眼:“你听谁说的?”
赵坤三嘿嘿一笑:“街上都这么传。还有人说看见军车往雪峰山那边开,好几辆呢。我表哥在军方当差,他说今天一大早就有紧急集合,好像是要去雪峰山那边执行任务。”
穆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赵坤三还想再说什么,被穆白一个眼神制止了。
穆白看着窗外的雨,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念头。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昨晚聚餐时见过的那个白发少女冥命。她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但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像是看透了什么。
还有宁雪,昨晚看那个少女的眼神,也有些不一样。
(她们认识?)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赵坤三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又说:“白哥,你说这事跟咱们有关系吗?”
穆白头也不回:“没关系。”
赵坤三挠挠头:“那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穆白终于转过身,看着他:“做什么?”
赵坤三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穆白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什么都不用做。”他说。
天澜魔法高中的塑胶操场,整片场地都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黄雨彻底笼罩。
“我靠!黄色的雨!活久见啊!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种颜色的雨!”
“快掏手机!快拍!这要是发朋友圈、发社群,绝对刷屏爆火!一辈子可能就碰到这一次!”
“也太好看了吧!这不就是小说里写的金色圣雨吗?也太浪漫了!”
几个精力旺盛的男生干脆彻底冲进雨幕中央,互相追逐着泼洒积水,笑声尖利又张扬,穿透厚重的雨幕,传出很远。女生们则三五成群挤在一起,举着手机不停变换角度自拍,将漫天黄雨当作最特别的背景板,叽叽喳喳地调整姿势、滤镜,眉眼间全是新奇与欢喜。甚至有胆大的女生,直接张开嘴巴想去接天上落下的雨水,被旁边的同伴笑着推搡开来,打闹成一团。
整座操场,都被一种近乎狂欢的气氛包裹着,没有人觉得这场颜色怪异的雨有任何不妥。
周敏和何雨站在人群最边缘,冰凉的黄雨很快打湿了她们的校服衬衫,布料黏在皮肤上,泛起一阵寒意,可她们却浑然不觉。周敏的心脏正不受控制地狂跳,手心沁出一层冷汗,一种莫名的、尖锐的不安,从脚底一路窜上头顶,让周敏浑身都泛起细微的战栗。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像是在预警一般。
周敏慌忙掏出来,指尖颤抖着按亮屏幕。
是冥命发来的信息。
短短一行字,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与严厉:
【马上找地方躲起来,别在外面。我马上过去接你们。】
周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瞳孔微微收缩,满脸错愕。
躲起来?
为什么要躲起来?
这场雨除了颜色奇怪一点,明明没有任何异常,同学们都在雨里嬉笑玩乐,连老师都只是象征性地劝阻,为什么冥命会让她立刻躲起来?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炸开,让她一时之间根本反应不过来。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身旁的何雨也慌慌张张凑了过来,脸色发白,举着自己的手机递到她眼前,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周敏……你、你也收到了?我这里也有冥命发来的消息……”
周敏低头看去。
何雨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两条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信息,一字不差,连语气里的急迫都分毫不差。
周敏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依旧欢闹的人群。
同学们还在雨中奔跑、尖叫、拍照、打闹,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好奇,没有人流露出半分不安,更没有人相信,这场看似浪漫的黄雨,会带来什么可怕的事情。
“到底……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周敏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敲击,给冥命回复信息:【我们在操场,为什么要躲?出什么事了?你快告诉我们啊!】
何雨紧紧抓着周敏的胳膊,身体微微发颤,小声追问:“冥命到底说什么了?为什么一定要我们躲起来?这雨不就是颜色奇怪了一点吗?明明、明明大家都觉得很好看啊……”
她的话还没说完,周敏手里的手机再次剧烈震动。
这一次,冥命只回了四个字,简短、冰冷、不容置疑:
【别问,快躲。】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有命令般的催促。
周敏咬了咬下唇,牙齿几乎要嵌进肉里,心底的不安被无限放大。她太了解冥命了——那个白发少女从来都是寡言少语、冷静淡漠,从不会无缘无故做出奇怪的叮嘱,更不会用这种近乎慌张的语气说话。
冥命让她们躲,一定有她的道理。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们不知道的、极其危险的事。
“别愣着了!”周敏猛地回过神,一把拉住何雨的手腕,转身就朝着女生宿舍楼的方向狂奔,“我们马上躲起来!快去宿舍楼地下室!”
何雨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操场上依旧喧闹的同学们,犹豫着开口:“我们、我们就这样走了吗?要不要……要不要告诉大家一起躲起来?他们都还在雨里……”
周敏的脚步猛地顿了一瞬。
她也想喊,想告诉所有同学这场雨有问题,想让大家赶紧躲起来。
可她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贸然开口,只会被当成疯子。
更何况,冥命的指令不容置疑。
“来不及了!”周敏咬咬牙,再次加快脚步,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冥命不会害我们!先躲起来再说!快!”
两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操场边缘,冰冷的黄雨打湿了她们的头发、衣服、鞋袜,每跑一步,鞋底都会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身后,不断传来同学们的呼喊声。
“周敏!何雨!你们跑那么快干嘛?过来一起拍照啊!”
“躲什么躲?这么好看的雨,不淋太可惜了!”
那些声音欢快、明亮,充满少年意气,可落在周敏耳朵里,却只剩下刺骨的心慌。
她没有回头,一刻都不敢停。
军方驻地,独立观察室。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紧闭的落地窗前,死死盯着窗外漫天倾泻的黄雨,手心冰凉一片,寒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的殇恻之心,正在不受控制地疯狂运转。
最残酷的诅咒——无需主动开启,无需刻意引导,便能被动吸收半径两百米内所有生灵的情绪波动,喜、怒、哀、惧、爱、恶、欲,所有情绪都会如同潮水一般,毫无阻拦地涌入我的精神海,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此刻,那些情绪正铺天盖地而来。
兴奋、好奇、浪漫、喜悦、新奇、激动……
整片街区,整条街道,所有被黄雨笼罩的人,他们最直观、最浓烈的情绪,被完完整整地投射进我的脑海。那些情绪太过庞大,太过汹涌,浓到几乎要撑破我的头颅,让我太阳穴突突直跳,精神海泛起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可我根本无暇顾及这些表层的欢快。
因为原剧情发生的事情来了。
嗜血。
暴虐。
疯狂。
那是源自黑教挺,是被刻意催化的狂戾之气,是黑教廷最肮脏的禁忌邪术。
那些细碎的恶意如同冰冷的钢针,一根接一根,狠狠扎进我的脑海深处,刺得我眼前阵阵发黑。我猛地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不去感知那些让我烦躁的情绪,可殇恻之心根本无法关闭,那些情绪依旧源源不断地涌来,一波强过一波。
我比谁都清楚。
(吴苦动手了。)
黑教挺,终于在今天,对博城下手了。
这场看似浪漫的黄雨,根本不是什么自然异象,而是能激发所有妖魔杀戮本性的狂戾黄雨。雨水浸透皮肤,妖魔都变成只懂撕咬、杀戮的怪物。
这是博城浩劫的开端。
是无数悲剧的序幕。
我不敢有丝毫耽搁,颤抖着手抓起手机,以最快的速度给周敏和何雨发出信息:【马上找地方躲起来,别在外面。我马上过去接你们。】
信息发送的瞬间,我立刻点开通讯录,拨通了斩空的电话。
嘟——
嘟——
嘟——
漫长的忙音在耳边回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我的心脏上。
无人接听。
我不死心,再次按下拨号键。
嘟——
嘟——
嘟——
依旧是无人接听。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指尖冰凉,握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斩空从来不会无故不接我的电话,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期,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甚至……已经陷入了危险。
我立刻调转方向,拨通程军官的电话。
嘟——
嘟——
嘟——
忙音一遍遍响起,最终,还是落入冰冷的无人接听状态。
一个,两个,三个。
所有我能联系上的军方高层,全部失联。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怎么会……)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我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指腹因为用力而泛出痛感。窗外的黄雨还在疯狂落下,那些欢快的情绪还在不停涌入我的脑海,和我记忆深处那些血淋淋的画面疯狂交织、重叠。
我想起那个月色清冷的夜晚。
斩空最后一次单独见我。
他就站在和我此刻同样的位置,背对着我,望着远方漆黑如巨兽蛰伏的雪峰山。月光温柔地洒在他肩上,把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他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
“丫头,如果有一天,你联系不上我。”
“不要等,不要找,不要犹豫。”
“按你的判断行事。”
“我相信你。”
我当时只当是寻常的叮嘱,是他对我能力的认可,于是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平静地应了一个字:“好。”
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明白。
他不是随口一说。
他把最后的底线,交到了我的手上。
(不能等了。)
(一秒都不能等了。)
周敏和何雨还在学校,还在那场致命的黄雨之下。
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胡乱披在肩上,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推开房门,朝着驻地车棚狂奔而去。
军方驻地车棚。
雨水噼里啪啦砸在顶棚上,发出嘈杂的声响。我跨上那辆军用摩托,双腿用力撑住地面,一把拧下钥匙,发动引擎。
低沉的马达轰鸣瞬间响起,压过窗外的雨声。
我戴上头盔,雨水打在面罩上,冰冷刺骨,视线被模糊成一片昏黄,可我根本顾不上这些。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
再快点。
快点赶到天澜魔法高中,快点赶到周敏和何雨身边。
摩托猛地冲出驻地大门,溅起一片黄色的水花,径直驶上博城的主街道。
商业街区早已被黄雨彻底淹没,却比平时更加热闹。行人撑着各色雨伞,更多人干脆直接丢掉伞盖,任由黄雨淋在身上,仰头观望,嬉笑打闹,整条街都沉浸在一种近乎节日的狂欢里。
我的殇恻之心依旧在疯狂运转,两百米范围内,所有情绪如同海啸一般涌入我的脑海,避无可避。
卖水果的老张站在湿漉漉的摊位前,伸手接住几滴黄雨,凑到眼前仔细打量,满脸稀奇:“怪了怪了,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天上下黄雨,跟撒了黄土似的!”他的情绪直白而纯粹,是好奇,是少见多怪的兴奋,没有半分警惕。
旁边摆摊卖糖葫芦的老李靠在墙上,指着老张被雨水染黄的水果筐,哈哈大笑:“老张,你这苹果橘子都变成黄的了,还怎么卖?小心赔个底朝天!”他的情绪是轻松的打趣,是邻里间的玩笑,满是安稳日子里的闲适。
几个穿着时尚的年轻人勾肩搭背从雨里跑过,每个人都举着手机不停拍摄,嘴里兴奋地大喊:“快拍快拍!这素材发出去绝对爆款!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他们的情绪是炫耀的急切,是年轻人特有的躁动,满心都是网络上的点赞与关注。
一对年轻情侣依偎在街边屋檐下,女孩仰起脸庞,任由冰凉的雨滴落在脸颊,眼睛亮得像星星,声音软糯甜蜜:“你看,真的是金色的雨!太浪漫了!像不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她的情绪是满满的幸福,是恋爱里的温柔,是对当下时刻的无比珍视。
街角的十字路口,一个推着伞车的小贩扯着嗓子卖力吆喝,声音沙哑却亢奋:“黄雨伞!专用黄雨伞!十块钱一把!专门挡黄雨,图吉利保平安!”他的情绪是抓住商机的得意,是赚钱的满足,满眼都是眼前的利益。
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兴奋、好奇、浪漫、喜悦、闲适、得意……
所有人都在为这场百年难遇的“奇景”欢欣鼓舞,所有人都把这场黄雨当成值得铭记一生的美景。
没有人知道,察觉,意识到。
这场雨里,藏着能让整座城覆灭的狂戾病毒,黑教廷的屠城阴谋,雪峰山妖魔群的狂暴苏醒。
我拧紧油门,摩托引擎发出狂暴的轰鸣,在雨幕中飞速疾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道道长长的黄色水雾。
那些情绪还在不停涌入我的脑海,一遍又一遍,如同钝刀子反复切割着我的精神,让我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我记忆里原剧情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黄雨笼罩全城,街道被鲜血染红,百姓四散奔逃,哭喊震天,妖魔疯狂撕咬,楼宇倒塌,生灵涂炭,整座博城沦为人间炼狱。
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和眼前这些欢笑、温暖、无忧无虑的场景,死死重叠在一起,狠狠撕扯着我的心脏,让我几乎窒息。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不能停。)
我咬紧牙关,无视太阳穴疯狂的跳动,无视精神海的刺痛,将油门拧到极致,超过一辆又一辆缓慢行驶的车辆,在雨中疯狂狂飙。
街道两旁的建筑、摊位、行人,全都化作模糊的昏黄色影子,飞速向后倒退。
我什么都不想看,不想听,不想感受。
我只想快点,再快点,赶到那两个还在茫然无知的少女身边。
天澜魔法高中,女生宿舍楼地下室。
周敏和何雨紧紧依偎着,缩在最深处的储物间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双坐下。
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破旧的课桌椅、废弃的纸箱、落满灰尘的清洁工具,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与尘土味,混合着从门缝渗进来的雨湿气,闷得人喘不过气。头顶只有一盏老旧的昏黄灯泡,微微摇晃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在地面上投下斑驳而晃动的影子,更添了几分压抑。
周敏死死握着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可冥命却再也没有发来新的信息。
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变得无比漫长。
何雨的身体一直在轻轻发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她、她让我们躲起来……可是自己怎么还不来?会不会……会不会路上出事了?”
周敏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发颤:“不会的,冥命很厉害,她不会有事。她应该……应该是在路上被堵住了,再等等,她一定会来的。”
话虽如此,可她自己心里,也充满了不确定。
沉默在狭小的储物间里蔓延,压抑得让人窒息。
过了很久,何雨才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周敏……你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场雨……到底有什么问题?为什么冥命要这么紧张?”
周敏没有说话。
她只知道,冥命从来没有这样过。
从来没有这样急促,这样严厉,这样不容置疑。
头顶的地面上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是下课回到宿舍的同学。她们的说话声清晰地从通风口传下来,轻松又欢快。
“这雨也太好看了吧!我在外面淋了快半小时,一点都不觉得冷!”
“你傻不傻啊,淋感冒了有你受的!快擦擦头发!”
“怕什么,难得一见嘛!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不淋亏大了!”
笑声渐渐远去,地下室再次恢复死寂。
周敏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心底的不安,已经快要溢出来。
摩托还在雨中狂飙。
我驶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殇恻之心始终没有停止运转,那些铺天盖地的情绪,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入我的脑海。
两百米……
所有被黄雨覆盖的生灵,他们的情绪都被我被动吸收。
兴奋的、好奇的、浪漫的、喜悦的、闲适的、满足的……
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狠狠冲击着我的精神防线,让我的头痛越来越剧烈,眼前阵阵发黑,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
我在心里疯狂嘶吼,想要强行关闭这该死的天赋,想要让那些嘈杂的情绪全部停下,可我做不到。
殇恻之心,生来就无法关闭。
那些欢快的、温暖的、毫无防备的情绪,和我记忆里那些血腥、残酷、绝望的画面,不断交织、碰撞、撕裂,让我几乎濒临崩溃。我的头像要炸开一样,每一寸神经都在剧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我不能停。
绝对不能停。
(周敏,何雨。)
(等着我。)
(再等我一下。)
我咬紧牙关,尝到嘴里淡淡的血腥味,再次将油门拧到底,摩托在湿滑的路面上狂飙,黄色的水花在车轮两侧疯狂飞溅。
雨越来越大。
天越来越暗。
狂戾之气,越来越浓。
终于。
天澜魔法高中那座熟悉的黑色铁艺大门,冲破雨幕,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那一瞬间,我几乎脱力。
但我没有丝毫停顿,猛地冲进校园,将摩托随意停在门口,翻身跳下,拔腿就朝着女生宿舍楼狂奔而去。
冰冷的黄雨打在我的白发上,顺着发梢不断滴落,模糊了我的视线。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重,每跑一步都带着沉重的负担,精神海的剧痛更是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可我顾不上了。
我冲进宿舍楼大厅,顺着狭窄陡峭的楼梯,一路跑下地下室。鞋底踩过地面的积水,发出啪嗒啪嗒的清脆声响,在空旷阴暗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
我穿过漫长而昏暗的走廊,径直冲到最尽头那间储物间门前。
没有犹豫和停顿。
我猛地伸出手,一把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
角落里,周敏和何雨蜷缩在一起,脸色苍白,眼底满是惶恐与不安,在看到我的那一刻,两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在无边黑暗里,看到了唯一的光。
“冥命!”
她们异口同声地喊出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站在门口,微微弯腰,大口喘着气,冰冷的雨水顺着发丝、脸颊不断滴落,在地面砸出细小的水点。我静静地看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少女,沉默了短短一秒。
所有的解释,安慰,铺垫,全都没有意义。
时间,已经不够了。
我看着她们,声音平静、低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走,跟我走。”
我没有解释这场雨是什么。
没有告诉她们妖魔即将降临,黑教廷的屠城阴谋。
而周敏和何雨,也没有问任何问题。
没有迟疑。犹豫。恐惧。
她们无条件地相信我。
两人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我身边。
我伸出双手,一手握紧一个,将她们冰凉、颤抖、却无比温暖的手,紧紧攥在我的掌心。
三个人的身影,瞬间冲出储物间,冲出昏暗的地下室,冲向外面依旧倾盆而下的黄雨之中。
雨,还在下。
依旧是漫天昏黄。
可这一次,那些雨滴的颜色,似乎比之前更深了几分,浑浊之中,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诡异得让人不寒而栗。空气里的铁锈味,也变得更加浓重。
就在我们冲出宿舍楼大门的那一瞬间。
远方。
博城西北,雪峰山的方向。
突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不是雷声。
不是风声。
不是任何人类听过的声响。
那是妖魔苏醒的咆哮。
是狂戾之气引爆的轰鸣。
是整座城池浩劫降临的宣告。
那声音恐怖、浑厚、狰狞,穿透厚重的雨幕,穿透整座博城的喧嚣,直直撞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震得心脏瞬间漏跳一拍,震得整条街的喧闹,在刹那之间,彻底死寂。
整座博城。
所有人。
都听见了。
我的脚步猛地一顿。
周敏和何雨也瞬间僵在原地,满脸惊恐地抬头望向远方雪峰山那片巨兽般的黑色剪影,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周敏的牙齿都在打颤,声音破碎、颤抖、充满恐惧:“那……那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
也无需回答。
答案,已经写在那场越来越深的黄雨里。
我只是微微用力,将两人的手紧紧握在掌心,指尖传来真实的温度。
然后,我看着前方未知的路,只说了一个字。
“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