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化不开的墨，从西山那边漫过来，一点点吞没了博城的屋檐和街巷。

　　莫凡一行人走出穆氏庄园的大门，月光洒在门前的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台阶两侧的石狮子在夜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像两尊沉默的守卫。

　　“凡哥，你真不用我帮你处理伤口？”张小侯凑过来问，“我妈那个药酒可灵了，上次我摔断腿，擦了三天就能跑了。”

　　莫凡翻了个白眼：“你上次摔断腿是假的，就是为了逃课。”

　　张小侯脸一红：“那不是意外嘛。”

　　王三胖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妈那药酒是治跌打损伤的，又不是接骨的神仙水。”

　　“去去去！”张小侯推了他一把。

　　心夏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莫凡：“莫凡哥哥，你回去好好休息，伤口别碰水。”

　　莫凡点点头，揉了揉她的头发：“知道了。你在穆家好好的，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周敏站在旁边，张了张嘴，小声说：“那个……莫凡，明天见。”

　　莫凡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行，明天见。”

　　周敏脸一红，别扭地转过头去。

　　何雨在旁边捂着嘴笑。

　　一行人走下台阶，沿着石板路往市区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莫凡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庄园的方向。

　　灯火依旧通明，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大门。他想起斩空说的那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来就来吧。）

　　他收回目光，大步跟了上去。

　　第二天一早，莫凡被张小侯的电话吵醒。

　　“凡哥，今晚聚餐你通知冥命了没？”

　　莫凡揉着眼睛：“没呢，刚醒。”

　　“那你快通知啊！我昨天特意跟她说了！”

　　莫凡翻出冥命的号码，发了条信息过去：

　　【冥命：晚上老街烧烤，我请客六点，别迟到——莫凡。】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张小侯非要我叫上你，说你一个人待着没意思，来呗！】

　　手机震了一下。

　　【好。】

　　只有一个字。

　　莫凡咧嘴笑了。

　　冥命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回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阳光落在她脸上。宿舍楼下的空地上有几个女生在聊天，笑声断断续续飘上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校园。

　　（周敏和何雨今天应该也会去。）

　　周敏偶尔会发信息问她回不回来睡，何雨会在周末问她要不要一起出去。冥命大部分时间都回“不了”，但她们下次还是会问。

　　就像这次聚餐。

　　（张小侯怎么会知道我一个人待着？）

　　应该是周敏或何雨说的。

　　冥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苍白，纤细，指节分明。

　　（她们……）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但脑子里那些关于黑教廷的念头，忽然被什么东西挤进来一点——很小的一点。

　　聚餐？

　　去就去吧。

　　她关上窗，转身收拾东西。

　　穆家大宅，西厢房。

　　心夏坐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

　　“宁雪姐姐，”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穆宁雪，“今晚哥哥请客吃饭，在老街烧烤。你要不要一起去？”

　　穆宁雪放下手里的书：“我去做什么？”

　　心夏抿嘴笑了笑：“就当是陪我嘛。你整天待在屋子里，也该出去走走了。”

　　穆宁雪沉默了几秒。

　　心夏也不急，就那么笑着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穆宁雪才开口：“几点？”

　　心夏眼睛一亮：“六点！”

　　穆宁雪淡淡地“嗯”了一声。

　　心夏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穆家大宅，东院。

　　穆白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书。

　　赵坤三站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问：“白哥，晚上那个聚餐，你真去啊？”

　　穆白头也不抬：“怎么？”

　　赵坤三凑过来：“那个莫凡刚把宇昂打成那样，你去他的局，不太好吧？”

　　穆白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咸不淡的，赵坤三缩了缩脖子。

　　“宇昂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穆白放下书，“他输是他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莫凡发来的信息：

　　【晚上老街烧烤，六点，有空来。】

　　穆白的眉头挑了挑。

　　又一条信息进来。

　　【张小侯说人多热闹，非要我叫上你。来不来随你。】

　　穆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小侯？那个话痨？）

　　他想起那个整天跟在莫凡屁股后面的小子，话多得像倒豆子。

　　他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

　　【好。】

　　赵坤三瞪大眼睛：“真去啊？”

　　穆白瞥了他一眼：“你话很多？”

　　赵坤三立刻闭嘴，但眼珠子转了转，又凑上来：“那白哥，我跟你一起去呗？给你跑跑腿。”

　　穆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坤三赶紧表忠心：“我就是看不惯那个莫凡，拽得跟什么似的。”

　　穆白懒得拆穿他，挥了挥手：“随你。”

　　赵坤三眼睛一亮：“好嘞！”

　　傍晚，老街。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沉入西山。老街两旁的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油烟从烧烤店的门口飘出来，混着炭火的味道。

　　周敏和何雨先到了。

　　两人站在街边，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你说她会来吗？”周敏小声问。

　　何雨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最近……好久没回宿舍了。”

　　周敏低下头。

　　这段时间，冥命像是消失了一样。

　　上课的时候还能看见她坐在角落里，但一下课就不见人影。晚上回宿舍，她的床位总是空的。周敏发过几次信息，问她回不回来睡，她只回过一次——“有事”。之后就再也没回过。

　　何雨也发过，一样没回。

　　“可能她不想跟我们走太近吧。”何雨说。

　　周敏没接话。

　　但她还是不肯放弃，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然后她看见了。

　　街对面的梧桐树下，一个白色的身影静静站着。白发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淡淡的冷光。

　　“她来了！”周敏眼睛一亮，拉着何雨就往前跑。

　　“冥命！”

　　冥命转过头，看见周敏和何雨正朝她跑过来。

　　“你来得真早！”周敏跑到她跟前，喘了口气。

　　何雨在旁边笑：“周敏下午就一直念叨，说不知道冥命会不会来。”

　　周敏脸一红，推了她一把。

　　冥命看着她们。

　　殇恻之心被动运转着，两团温暖的情绪从那边飘过来。但在这两团温暖下面，还有一丝别的东西。

　　很淡。

　　但冥命捕捉到了。

　　那是失落。

　　是这段时间慢慢积攒的、小心翼翼的失落。

　　（她们……）

　　冥命忽然想起那些没有回的信息，那些空着的床位。

　　（她们在等我。）

　　“刚到。”她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周敏看了看四周：“其他人还没到吗？”

　　话音刚落，张小侯的声音就从街角炸过来：“来了来了！”

　　众人转过头，看见张小侯挥着手跑过来。旁边是王三胖，最后是莫凡，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心夏。

　　莫凡看见她们，咧嘴一笑：“哟，都到了？”

　　张小侯已经跑到冥命她们跟前：“行啊，你们女生还挺准时！”

　　莫凡推着心夏走过来，目光落在冥命身上：“来得挺早。”

　　冥命点了点头。

　　张小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冥命：“你住学校宿舍是吧？那跟周敏她们挺近的？”

　　周敏点点头，看向冥命：“你最近晚上都不回来，去哪儿了？”

　　何雨在旁边也看着她。

　　冥命沉默了一秒。

　　（她们注意到了。）

　　“最近有事，经常在军方那边。”她说。

　　周敏和何雨对视一眼，没追问。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放下来了——像是松了一口气。

　　张小侯挠了挠头：“军方那边？你去军方干嘛？”

　　莫凡踹了他一脚：“吃你的串。”

　　张小侯委屈地揉着腿。

　　众人一阵笑。

　　笑声里，冥命的目光扫过店门口的穆宁雪。

　　穆宁雪还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莫凡身上。

　　莫凡也注意到了。他愣了一下，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穆宁雪看了他一眼：“心夏说你们今晚聚餐，我送她过来。”

　　莫凡看向心夏。

　　心夏抿嘴笑了笑：“宁雪姐姐正好有空，就送我过来了。哥，一起吃吧？”

　　穆宁雪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老板看见莫凡，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哟，小莫啊！听说你打赢了穆家那个天才？”

　　莫凡嘿嘿一笑：“运气。老板，还有位置没？”

　　“有有有，里面请！”

　　位置在店最里面，靠着墙。莫凡把心夏的轮椅推到桌边，自己在她旁边坐下。张小侯挨着莫凡，王三胖挨着张小侯。周敏和何雨拉着冥命坐在对面——周敏挨着冥命，何雨挨着周敏。

　　还剩两个位置——一个在何雨旁边，一个在心夏对面。

　　穆宁雪走到心夏对面，坐下。

　　穆白带着赵坤三来得晚了一点。

　　赵坤三跟在穆白身后，眼睛滴溜溜地在店里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说：“白哥，他们在那儿。”

　　穆白没理他，径直走过去，在何雨旁边坐下。

　　赵坤三站在旁边，等着穆白发话。

　　穆白头也不抬：“自己找地方坐。”

　　赵坤三讪讪地笑了笑，在隔壁桌找了个位置坐下。但他的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桌子不大，九个人挤在一起。冥命坐下的时候，周敏往她那边靠了靠，小声说：“你能吃到吗？”

　　冥命点了点头：“可以。”

　　周敏这才放心。

　　老板拿着菜单过来，往桌上一拍：“点吧，小莫请客，记账上。”

　　莫凡脸都绿了：“老板您能不能别说得这么大声？”

　　老板哈哈大笑，拍着他肩膀走了。

　　张小侯一把抢过菜单，眼睛放光：“羊肉串三十串！牛肉串三十串！鸡翅十个！……”

　　“等等！”莫凡按住他的手，“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张小侯理直气壮：“吃不完打包！”

　　王三胖在旁边帮腔：“对对对！”

　　莫凡翻了个白眼。

　　周敏和何雨凑在一起研究菜单。周敏时不时抬头看莫凡一眼，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何雨在旁边偷笑，被她掐了一把。

　　何雨吃痛，扭头对冥命告状：“冥命你看她！”

　　冥命看了周敏一眼。

　　周敏脸更红了，小声说：“我没有……”

　　冥命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似乎动了一下——很轻。

　　周敏看见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但嘴角也弯了起来。

　　心夏坐在轮椅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穆白坐在那里，端着茶杯，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莫凡身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

　　穆宁雪也一样。

　　两个穆家的人坐在一张桌上，都安安静静的。

　　冥命坐在那里，没说话。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这些念头像背景音一样，一直没停过。

　　但周敏在旁边小声跟何雨嘀咕什么，那种温暖的情绪一丝一丝地飘过来。

　　菜上齐了，桌上堆得满满的。

　　张小侯和王三胖立刻抢着往自己盘子里夹肉串。

　　隔壁桌的赵坤三看得眼热，忍不住凑过来，嘿嘿笑了两声：“莫凡，听说你今天请客？有钱了？”

　　莫凡嚼着羊肉串，眼皮都没抬：“赊账的。”

　　赵坤三噎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穆白，发现穆白根本没往这边看，于是胆子又壮了几分：“赊账？那你请什么客？”

　　张小侯忍不住了：“关你什么事？”

　　赵坤三脸一垮，正想怼回去，忽然瞥见穆白微微皱了皱眉。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穆白头也不抬，淡淡地说：“没事就回去坐着。”

　　赵坤三愣了一下，讪讪地缩回了隔壁桌。

　　张小侯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什么东西！”

　　莫凡倒是不在意，继续吃。

　　周敏小声说：“那个赵坤三，怎么老是来找麻烦？”

　　何雨撇嘴：“他就是闲的。”

　　冥命坐在那里，殇恻之心捕捉到一丝情绪波动——从穆白的方向飘过来。

　　不是敌意。

　　只是不耐烦。

　　（他也觉得赵坤三烦。）

　　冥命收回目光。

　　吃到一半，张小侯忽然想起什么，嘴里还嚼着肉串，含糊不清地问：“对了冥命姐，你最近都干嘛了看你很忙的样子？”

　　冥命敷衍道：“没干嘛。”

　　何雨在旁边接话：“那以后我们叫你一起吃饭吧？下课经常去食堂，都不知道你在不在。晚上回来也见不到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点试探。

　　周敏也抬头看她，眼睛里带着同样的期待。

　　冥命沉默了一秒。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但眼前这两张脸，是活生生的。

　　周敏的脸微微泛红，那份期待藏都藏不住。何雨就那么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好。”她说。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真的？”

　　何雨在旁边笑：“我就说吧，冥命肯定会答应的。”

　　周敏推了她一把，但脸上已经笑开了花。

　　冥命低下头，继续吃。

　　殇恻之心捕捉到两团温暖的情绪——高兴，还有一点如释重负。

　　（得让她们活着。）

　　她在心里说。

　　张小侯没注意到这个插曲，又开始嚷嚷别的：“凡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去帝都学府？”

　　莫凡嚼着羊肉串：“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张小侯瞪大眼睛，“那可是帝都学府啊！”

　　莫凡咽下嘴里的肉：“去帝都学府干嘛？被人当猴看？”

　　王三胖在旁边说：“那你去哪儿？”

　　莫凡沉默了几秒：“斩空总教官让我去部队。”

　　众人一愣。

　　“部队？”张小侯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莫凡点点头。

　　张小侯一拍大腿：“那你还犹豫什么？部队多好啊！资源管够，还有总教官罩着！”

　　王三胖也在旁边帮腔：“对对对！”

　　周敏小声说：“可是部队很苦吧？”

　　张小侯摆摆手：“苦怕什么！”

　　莫凡挠了挠头：“我再想想。”

　　他的目光飘向穆宁雪，很快又收回来。

　　穆宁雪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张小侯又问冥命：“冥命，你呢？以后打算去哪儿？”

　　冥命沉默了一秒：“留在博城。”

　　“留在博城？”张小侯愣了一下，“你不考学府吗？”

　　冥命摇了摇头。

　　“为什么？”

　　冥命没有回答。

　　周敏在旁边小声说：“留在博城也挺好的。”

　　何雨点点头：“对啊。”

　　张小侯挠了挠头，也没再问了。

　　何雨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对了，你们听说了吗？最近博城好像不太太平。”

　　周敏问：“怎么了？”

　　何雨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最近晚上经常有人失踪。城南那边，已经有好几个人不见了。”

　　王三胖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何雨说：“我也是听我妈说的。她说让晚上别出门。”

　　张小侯挠了挠头：“不会吧？”

　　莫凡皱起眉头：“失踪的都是什么人？”

　　何雨想了想：“好像都是普通人，没什么背景的那种。”

　　心夏轻声说：“那也太可怕了。”

　　莫凡拍了拍她的手：“别怕，有我在。”

　　穆宁雪的眉头微微蹙起。

　　周敏有些担心地看了看四周，小声说：“那我们晚上回去会不会不安全？”

　　何雨也有点紧张了。

　　冥命坐在那里，殇恻之心微微一动。

　　她转过头，看着周敏和何雨。

　　两张脸上都有点害怕的表情——周敏往何雨那边靠了靠，何雨握了握她的手。

　　（她们会怕。）

　　“我送你们。”她说。

　　周敏和何雨同时看向她，愣了一下。

　　“不用吧……”周敏小声说。

　　冥命摇了摇头：“我送。”

　　何雨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就麻烦你了。”

　　周敏也笑了。

　　聚餐快结束的时候，心夏忽然轻声说：“莫凡哥哥，我想去趟洗手间。”

　　莫凡正要站起来，穆宁雪已经起身了：“我带她去。”

　　穆宁雪推着心夏的轮椅，往店里面走。

　　走过冥命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只是一瞬。

　　然后继续往前走。

　　等两人回来，张小侯已经把账结了——记账上。莫凡一脸心疼地看着账单。

　　“多少钱？”

　　张小侯嘿嘿一笑：“三百多。”

　　莫凡脸都绿了。

　　众人起身，往外走。

　　冥命走在最后，旁边跟着周敏和何雨。

　　月光洒在老街上。

　　张小侯凑过来，看了看她们三个，挠了挠头：“你们女生一起走是吧？”

　　冥命点了点头。

　　莫凡推着心夏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今天吃得还行吧？”

　　冥命点了点头。

　　莫凡又问：“下次还来不？”

　　冥命沉默了一秒：“看情况。”

　　莫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看情况。”

　　心夏在旁边轻声说：“冥命姐姐，谢谢你今天来。”

　　冥命看着她。

　　月光落在心夏的脸上，映出那双温柔的眼睛。

　　她点了点头：“不用谢。”

　　穆宁雪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冥命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穆白也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只是单纯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也移开了目光。

　　赵坤三跟在穆白后面，眼睛还往这边瞟，被穆白头也不回地踢了一脚。

　　“走了。”穆白说。

　　赵坤三赶紧跟上。

　　冥命转过身，对周敏和何雨说：“走吧。”

　　三个人沿着老街往学校的方向走。

　　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身后传来张小侯的声音：“凡哥，明天咱们去哪儿？”

　　“明天再说。”

　　“你怎么什么都再说？”

　　“因为我不知道。”

　　那些声音渐行渐远。

　　走了一会儿，周敏忽然小声说：“冥命，谢谢你啊。”

　　冥命看了她一眼。

　　周敏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就是……你说送我们回去。还有……今天来聚餐。”

　　何雨在旁边点头：“对啊，我们还以为你不会来呢。这段时间你都不回宿舍，发信息也不回……”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轻松。

　　冥命沉默了一秒。

　　脑子里闪过那些没有回的信息，那些空着的床位。

　　“最近……有事。”她说。

　　周敏小声说：“我们知道。就是有点担心你。你晚上不回来，也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何雨也点点头：“你都不回信息，我们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冥命看着她们。

　　月光落在她们的脸上，映出两双认真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担心——和这么长时间的等待之后，终于见到人的那种放心。

　　（她们只是在担心我。）

　　“……以后不会了。”她说。

　　周敏愣了一下：“什么？”

　　冥命顿了顿，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不会不回信息。有空就会回来。”

　　周敏和何雨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亮。

　　“那就说定了！”何雨说，“下次发信息，必须回！”

　　周敏在旁边点头。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周敏和何雨停下来了。

　　“那我们进去了，你……”周敏看了看冥命，“你今晚回来吗？”

　　冥命沉默了一秒。

　　脑子里闪过今晚还有事——斩空说可能有新消息。

　　“今晚不回。”她说。

　　周敏和何雨对视一眼，没有追问。

　　何雨点点头：“那你自己在外面小心点。听说最近不太平。”

　　周敏也小声说：“有什么事给我们发信息。”

　　冥命看着她们，点了点头。

　　周敏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小声说：“那……明天食堂见？”

　　冥命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带着期待，还有一点紧张——就像今天下午，她站在街边等自己的时候一样。

　　（她怕我明天又不来。）

　　“好。”她说。

　　周敏笑了。

　　何雨拉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挥手：“明天见！记得回信息！”

　　冥命站在那里，看着她们走进校门，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落在她的白发上，泛着冷冷的银光。

　　她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那些关于黑教廷的念头还在转，但已经没那么重了。

　　（她们都得活着。）

　　然后她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是军方的驻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

　　她走进夜色里。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冥命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殇恻之心捕捉到了窗外的情绪波动——巡逻队换岗时的疲惫，早起训练时的抱怨，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紧张。

　　她在军营的临时住处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

　　这间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博城地图，上面画满了红线和标记。桌上是那部加密手机，还有几份斩空昨晚留下的文件。

　　她翻身下床，推门出去。

　　清晨的空气很凉。远处的操场上，士兵们正在晨练，口号声隐约传来。食堂的方向飘起炊烟。

　　冥命深吸一口气。

　　（新的一天。）

　　她往斩空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冥命推门进去，看见斩空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转过头来：“这么早？”

　　冥命点了点头。

　　斩空指了指桌上的文件：“看看吧，昨晚送来的。”

　　冥命走过去拿起文件。是巡逻队的报告。昨天一天，又失踪了四个人。两个在城南，一个在城东，还有一个在老城区。

　　她的目光在那个地点上停了一瞬。

　　“他们在加快速度。”她说。

　　斩空把烟按灭在窗台上：“对。所以我们也得加快。”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莫凡那边，我今天让他去地圣泉。”

　　冥命没有接话，而是问了一个看起来不相关的问题：“雪峰山驿站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斩空愣了一下。

　　雪峰山驿站在博城以北，是通往云峰山的必经之路。平时只有一些商队和旅人经过，但现在……

　　“你怎么想起问那个？”他问。

　　冥命说：“吴苦如果藏在西山，我们的人已经搜遍了。但如果他不在西山呢？”

　　斩空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雪峰山？”

　　冥命点了点头：“雪峰山驿站往北，就是云峰山。那里山高林密，比西山还难搜。而且……”

　　她顿了顿，说：“穆贺可能换退路了。”

　　斩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怀疑吴苦藏在云峰山？”

　　冥命说：“不是怀疑。是可能性。”

　　她走到地图前，指着博城周边的几个点：“西山，我们搜过了。乱葬岗，穆卓云的人守着。唯独云峰山，因为路远林深，我们一直没仔细查。”

　　她转过头，看着斩空：“如果我是吴苦，我会选那里。居高临下，视野开阔，而且——”

　　“而且什么？”

　　冥命说：“而且从云峰山往南，可以把雨水覆盖整个博城。西山能做的，云峰山也能做。”

　　斩空走到地图前，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青鸾知道这个吗？”

　　冥命说：“您跟她提过云峰山吗？”

　　斩空摇了摇头：“之前一直盯着西山，没往那边想。”

　　冥命说：“那现在该想了。”

　　斩空点了点头：“行，我待会儿就联系她，让她去云峰山看看。”

　　他顿了顿，又问：“你觉得吴苦真会藏在那儿？”

　　冥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黑教廷做的事，从来都不是我们能猜到的。”

　　斩空看着她，忽然笑了。

　　“丫头，你这脑子转得倒快。”

　　冥命没理会他的调侃，继续说：“青鸾前辈看过翼苍狼的尸体，对吧？”

　　斩空点了点头：“看过。她说那畜生——吸了地圣泉的水，本该更强，结果反而失控了。”

　　冥命说：“是狂戾泉水。”

　　斩空的眉头皱了起来。

　　冥命说：“黑教廷在测试。用狂戾泉水让妖魔疯狂，然后看它能造成多大破坏。。”

　　斩空沉默了几秒，脸色沉了下来。

　　冥命继续说：“吴苦的罹术，就是把狂戾泉水融入雨水。到时候疯的不是一只翼苍狼，而是成百上千的妖魔。”

　　斩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西山。

　　“所以你的意思是，后面还有？”

　　冥命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

　　“肯定有。”她说，“黑教廷准备了这么久，不可能只靠一只翼苍狼。那只是开胃菜。”

　　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青鸾知道这个吗？”

　　冥命说：“您跟她提过吗？”

　　斩空点了点头：“我跟她说过吴苦的罹术。她说如果吴苦真的出手，她会第一时间锁定他的位置。”

　　冥命问：“够快吗？”

　　斩空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超阶法师的战斗，我没经历过。她说是这么说，但吴苦如果铁了心藏起来，她也不一定找得到。”

　　冥命没有说话。

　　她想起原剧情里的事。吴苦确实藏得很深，最后出现的时候，雨水已经落下来了。

　　“我们需要一个预案。”她说。

　　斩空转过头，看着她。

　　冥命说：“万一吴苦的雨先落下来，青鸾前辈还没找到他，城里的防线就得自己扛住那些疯了的妖魔。”

　　斩空点了点头：“你有什么想法？”

　　冥命想了想，说：“城西防线。万军长的千人团就在西山脚下。如果妖魔从那边冲下来，他们首当其冲。”

　　斩空说：“千人团挡不住全部。”

　　冥命说：“不需要挡住全部，只需要拖住。拖到青鸾前辈出手，或者拖到我们解决完城里的黑教廷。”

　　斩空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冥命说：“还有，穆贺那边。如果城外乱了，他一定会趁机逃跑。他的目标是地圣泉可能会安排人夺取。银贸大厦那边，梁斌他们守第一道，但需要支援。”

　　斩空说：“让程军官的幽狼卫在附近待命？”

　　冥命点了点头：“不要靠太近，免得打草惊蛇。但一旦开战，能立刻支援。”

　　斩空拿起笔，在纸上记了几笔。

　　“行。”他说，“还有吗？”

　　冥命想了想，又问：“青鸾前辈那边，如果她去了云峰山，找到吴苦的把握有多大？”

　　斩空摇了摇头：“不好说。吴苦也是超阶，他要是一心躲藏，同阶也很难找。”

　　冥命沉默了几秒。

　　“那就只能靠我们自己了。”她说。

　　斩空看着她，忽然问：“丫头，你是不是觉得，这次会比翼苍狼那次更难？”

　　冥命没有回答。

　　她想起原剧情里那些画面——博城沦陷，百姓四散奔逃，血流成河。那些名字，那些面孔，有些是原著里的，有些是原剧情里一笔带过的。但在这里，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翼苍狼只是开始。”她说，“那次我们赢了，是因为它疯了。但黑教廷不会疯。他们会算计好每一步。”

　　斩空点了点头，没说话。

　　冥命继续说：“我们能做的，就是算得比他们更远。”

　　斩空看着她，忽然问：“那你算到哪一步了？”

　　冥命沉默了一秒。

　　“吴苦可能在云峰山。”她说，“穆贺可能会改变计划从雪峰山驿站撤退。青鸾前辈能找到吴苦，但不一定来得及阻止他的雨。城里的防线得自己扛住第一波。”

　　她顿了顿，说：“我们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

　　斩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有你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冥命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斩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博城。

　　远处西山的剪影黑黢黢的。但冥命知道，真正的威胁不在那边。

　　在看不见的地方。

　　“丫头，”斩空忽然开口，“活着。”

　　冥命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

　　“您也是。”她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落在军营的操场上，落在那些正在训练的士兵身上。

　　手机震了一下。

　　【周敏：今天食堂有包子，你来不来？何雨说她请客，因为她昨天赢了赌约。】

　　【何雨：别听她瞎说！明明是AA！】

　　冥命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收起手机，她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天澜魔法高中，食堂。

　　周敏和何雨已经占好了位置。周敏面前放着三个餐盘，里面是刚出笼的包子。何雨坐在对面刷手机。

　　“她回了吗？”何雨头也不抬地问。

　　周敏点点头：“回了，说好。”

　　何雨这才抬起头：“我就说吧，她最近都会回的。”

　　周敏笑了笑，没说话。

　　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食堂门口。白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周敏挥手：“这里！”

　　冥命走过去，在她们对面坐下。周敏把餐盘推到她面前：“肉包子，还热着。”

　　何雨在旁边补刀：“她六点就起来去排队，把我拖起来的时候天都没亮。”

　　周敏脸一红：“你闭嘴！”

　　冥命看了一眼盘子里的包子，又看了一眼周敏。

　　“谢谢。”她说。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客气。”

　　三个人开始吃饭。

　　何雨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问：“冥命，你今天有课吗？”

　　冥命想了想：“上午有。”

　　“那下午呢？”

　　“不一定。”

　　何雨“哦”了一声，没再问。

　　周敏在旁边小声说：“那你晚上回来吗？”

　　冥命看着她。

　　周敏的眼睛里带着期待。

　　“尽量。”冥命说。

　　周敏笑了：“那我给你留门。”

　　何雨在旁边插嘴：“晚上不回来也要说一声啊，不然周敏又要失眠。”

　　周敏踢了她一脚：“胡说什么！”

　　何雨笑得直不起腰。

　　吃完饭，三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冥命的手机震了。

　　【斩空：莫凡已经进地圣泉了。一切顺利。幽狼卫的事安排好了。青鸾那边我已经联系，她会去云峰山看看。】

　　她收起手机，对周敏和何雨说：“有事，先走。”

　　周敏点点头：“那晚上见。”

　　冥命看着她，点了点头。

　　“晚上见。”

　　傍晚，老街。

　　夕阳的余晖洒在斑驳的招牌上。周敏和何雨站在街边，手里拿着刚买的糖炒栗子。

　　“冥命说尽量回来。”周敏说，剥开一颗栗子。

　　何雨点点头：“她说尽量，那就是会回来。”

　　周敏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何雨翻了个白眼：“你傻啊，她要是不想回来，就直接说不回了。说尽量，就是想回，但可能有事情耽误。”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回走。

　　走到一个巷口的时候，周敏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巷子里黑漆漆的。

　　何雨拉着她：“走吧。”

　　周敏点点头，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还是黑漆漆的。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周敏吓了一跳。

　　“是我。”

　　熟悉的声音。

　　周敏转过头，看见冥命站在她身后。

　　“冥命！”周敏眼睛一亮。

　　何雨也惊喜地叫了一声：“你还真回来了！”

　　冥命的目光在那个巷子里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

　　“走吧。”

　　周敏和何雨对视一眼，没有多问，跟着她往前走。

　　走出一段路，周敏从袋子里掏出一颗栗子，递给冥命：“吃吗？还热着。”

　　冥命看了一眼那颗栗子，又看了一眼周敏。

　　周敏的眼睛亮亮的。

　　她接过栗子，剥开，放进嘴里。

　　“甜吗？”周敏问。

　　冥命点了点头。

　　周敏笑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夜色越来越深。

　　军方驻地，斩空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冥命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斩空坐在办公桌后面，处理着文件。

　　“送回去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冥命点了点头。

　　斩空“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冥命忽然开口：“今天说的那些，您都记下了？”

　　斩空抬起头，看着她：“记下了。幽狼卫在银贸大厦附近待命，城西那边万断风会加强戒备。青鸾去云峰山了，如果吴苦真在那儿，应该跑不掉。”

　　冥命点了点头。

　　斩空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丫头，你今天说的雪峰山驿站，倒是提醒我了。那地方确实是个关键点。穆贺如果逃跑，可能会经过那里。”

　　冥命说：“我只是推测，因为按照我的信息他还是会从原来的逃跑路线逃。”

　　斩空笑了：“也对。不过放心，所有逃跑路线都有人看守。”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斩空忽然问：“你说穆白那小子，以后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样？”

　　冥命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他应该知道。”

　　斩空看着她。

　　冥命说：“他有权利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不管那个人做过什么。”

　　斩空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有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丫头，”斩空忽然开口，“不管这次结果如何，谢谢你。”

　　冥命没有说话。

　　斩空说：“你让我少走了很多弯路。也让博城少死很多人。”

　　冥命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斩空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回办公桌。

　　“去吧，早点休息。”

　　冥命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说：“总教官，活着。”

　　斩空看着她，笑了。

　　“你也是。”

　　夜深了。

　　冥命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周敏和何雨已经睡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安静的睡脸上。

　　周敏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

　　冥命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

　　【给你留了栗子，在桌上。——周敏】

　　她转过头，看见桌上放着一小袋栗子，用布包着。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周敏：晚安（你回来了吗）】

　　【何雨：明天见！记得回信息！】

　　她盯着那两行字，回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今天和斩空的对话——莫凡在地圣泉里，吴苦可能在云峰山，青鸾已经去找了，城里的防线都已就位，雪峰山驿站是关键节点，穆贺的退路被盯死了。

　　还有那袋用布包着的栗子。

　　（快了。）

　　她在心里说。

　　（很快就知道结果了。）

　　她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