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教室，在桌面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方格。黑板上写满了魔法理论的要点，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粉笔字一个个蹦出来，又一个个被擦掉。

　　冥命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

　　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学生们跑跑跳跳，笑声隔着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她的视线追着那些身影，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这就是普通的一天。）

　　（普通的上课，同学和阳光。）

　　（可是我已经不普通了。）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课本。书页翻开在“中阶魔法·星图构成”那一章，密密麻麻的文字像蚂蚁一样爬满页面。她试图集中注意力，但那些字在眼前晃了晃，就散了。

　　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还没过去。太阳穴隐隐作痛，识海像被抽空了一样，星尘转动得缓慢而吃力。她能感觉到那些星子在星尘里懒洋洋地飘着，完全没有平时那种活跃的韵律。

　　（殇恻之心用得太狠了。）

　　（斩空说我救了那些人，可我自己……）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那是精神力透支后的本能反应，可能要几天才能恢复。

　　识海里，那些灰色的区域比昨天又扩大了一点。她试着用精神力去触碰，那些储存在里面的情绪碎片立刻涌上来——恐惧、绝望、痛苦、挣扎……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情绪压回去。

　　（慢慢来。）

　　（会习惯的。）

　　“冥命。”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周敏正看着她，眼神里有关切，也有小心翼翼。

　　“老师叫你回答问题。”

　　冥命愣了一下，站起身。

　　讲台上，魔法理论课的老师正看着她，手里拿着教鞭，表情谈不上严厉，但也谈不上温和。

　　“这位同学，请你回答一下，中阶魔法的星图是由多少颗星子构成的？”

　　冥命沉默了一秒。

　　“四十九颗。”她说，“七条星轨，每条星轨七颗星子，构成一幅星图。”

　　老师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虽然走神了，但至少还记得知识点。”老师调侃了一句，继续讲课。

　　教室里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冥命坐下，余光扫过四周，发现有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打量的，还有几道带着惊讶的。

　　她那一头白发，实在太显眼了。

　　（又来了。）

　　（从早上进校门开始，就是这样。）

　　（看吧，看吧，反正不会少块肉。）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有人收拾书本，有人凑在一起聊天，有人跑到走廊上透气。冥命坐在座位上没动，只是翻着课本，假装在看书。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不远处的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什么，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偶尔有一两个词飘过来——“白发”“怎么回事”“是不是修炼出问题了”——然后又很快被压下去。

　　冥命没有抬头。

　　（说吧，反正我也管不了。）

　　（说累了就不说了。）

　　周敏从前排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理她们。”周敏说，“一群闲得没事干的，过两天就习惯了。”

　　何雨也走过来，在另一边坐下，没说话，只是把一瓶水放在冥命桌上。

　　冥命看着那瓶水，愣了一下。

　　“谢谢。”她说。

　　何雨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

　　“早上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何雨轻声问，“昨晚……你肯定也没休息吧。”

　　冥命沉默了一秒。

　　“还好。”她说。

　　周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还好？你这样子叫还好？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眼睛底下青得能当墨用。你昨晚到底睡了没有？”

　　冥命没有回答。

　　周敏叹了口气，也不追问，只是说：“中午一起吃饭，我请你吃红烧肉。我妈做的，可香了。”

　　冥命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红烧肉……）

　　（上次吃，还是和母亲一起。）

　　她点了点头。

　　“好。”

　　第二节是实战课，在操场上。

　　阳光比上午更烈了，晒得人有些发晕。五月的太阳已经带着几分夏日的气息，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等着老师来。冥命站在人群边缘，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那一头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想低调都低调不了。

　　“诶，你看那个……”

　　“就是她吧，听说是心灵系的……”

　　“头发怎么回事？染的？”

　　“不可能，你仔细看，发根都是白的。”

　　“不会是得了什么病吧……”

　　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冥命面无表情地站着，目光落在远处的一棵树上，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烦死了。）

　　（就不能专心上课吗？）

　　（我的头发又不是今天才白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

　　周敏站在她旁边，叉着腰，目光凌厉地扫向那几个议论的人。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吓得那几个女生赶紧转过头去，假装在聊天。

　　何雨轻轻拉了拉冥命的袖子。

　　“别往心里去。”何雨小声说，“她们就是好奇，没恶意的。”

　　冥命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确实知道。那些目光里，大多数只是好奇，少数带着一点害怕，真正恶意的几乎没有。毕竟只是一个高一学生，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可知道归知道，被当成猴子一样围观，终究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习惯就好。）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老师来了。

　　是一个中年男法师，火系的，据说以前是猎妖队的，后来退役来学校教书。他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在冥命身上停了一秒。

　　只是一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开始点名。

　　“今天这节课，练习星轨的稳定度。”老师说，“初阶魔法的基础就是星轨，星轨不稳，什么都别想。所有人，原地坐下，开始冥想。”

　　同学们纷纷坐下，闭上眼睛。

　　冥命也坐了下来，闭上眼睛，进入冥想状态。

　　识海里，星尘缓缓转动。心灵系的星子们飘浮其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只是那光芒比平时暗淡了一些，像是累了。

　　她试着沟通那些星子，让它们按顺序排列成星轨。七颗星子动了动，却慢吞吞的，完全没有平时的灵性。

　　（精神力还没恢复。）

　　（再等等吧。）

　　她放弃了强行练习，只是让意识沉浸在识海里，静静地感受着星尘的脉动。

　　那些星尘，原本是纯白色的。现在，白色依然占据大部分，但边缘处已经出现了一些淡淡的灰色。那是穿越者灵魂留下的印记，是使用殇恻之心时沾染的“黑色”。

　　（母亲刚走的时候，星尘还是纯白的。）

　　（现在……已经开始变了。）

　　她盯着那些灰色，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殇恻之心的效果，她比谁都清楚。使用它，需要消耗情感。消耗的情感越多，黑色烙印就越深，直到某一天，整个星尘变成纯黑。

　　那时候，她的情感还剩多少？

　　（不知道。）

　　（也许还剩很多，也许已经没多少了。）

　　她睁开眼，看着操场上那些认真冥想的同学。

　　周敏闭着眼睛，眉头微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在努力，在拼命，想要变强。何雨坐在她旁边，呼吸平稳，神情安静，像个睡着的小动物。

　　还有远处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同学，有的天赋好，有的天赋差，但都在努力。

　　冥命攥紧了拳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修炼。）

　　（变强。）

　　（至少，让自己有能力多救一个人。）

　　“冥命，你刚才冥想的时候是不是走神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冥命睁开眼，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好奇的表情。这女生她认识，叫林婉，是同班同学，平时坐在前排，跟周敏关系不错。

　　“嗯。”冥命简短地应了一声。

　　林婉也不介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在她旁边坐下。

　　“我刚才看你眉头皱得紧紧的，还以为你在跟星子打架呢。”林婉笑着说，“对了，你的头发到底怎么回事啊？前几天还是黑的，今天就全白了？太神奇了吧？”

　　冥命沉默了一秒。

　　“修炼出了点岔子。”她说。

　　这是她和斩空商量好的说辞。

　　林婉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我听说修炼心灵系的，有时候会出这种状况，精神力波动太大，就会影响身体。你这是不是也这样？”

　　冥命点了点头。

　　（你说是就是吧。）

　　林婉兴致勃勃地继续问：“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精神力恢复了吗？心灵系的能力好用吗？我听说心灵系可以感知别人的情绪，是不是真的？”

　　冥命看着她，心里有些无奈。

　　（怎么这么能问？）

　　（比莫凡还烦。）

　　“还好。”她说，“能感知一点点。”

　　林婉眼睛一亮：“真的？那你现在能感知到我在想什么吗？”

　　冥命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在想，中午吃什么。”

　　林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刚才确实在想这个！太准了吧！”她笑得前仰后合，“看来心灵系真的能读心啊！”

　　冥命嘴角微微抽搐。

　　（不是读心，是你刚才自己说的。）

　　（你说“中午吃什么”的时候，声音大得隔壁班都能听见。）

　　但她懒得解释。

　　林婉笑够了，拍了拍冥命的肩膀。

　　“你这能力挺有意思的，以后咱们班谁撒谎你都能看出来。”她说，“对了，中午一起吃饭吧？周敏说你要吃红烧肉，我知道食堂哪个窗口的红烧肉最好吃。”

　　冥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好。”

　　（这人……还挺热情的。）

　　不远处，几个男生也在偷偷打量冥命。

　　“就是那个白头发女生？”一个瘦高个压低声音说，“听说她心灵系的，昨天在工地上救了好多人。”

　　“你怎么知道？”旁边一个圆脸男生问。

　　“我表哥是猎妖队的，昨晚也在现场。”瘦高个说，“他说那女生一个人，把十几个精神崩溃的人都救回来了。那些人本来都要变成疯子的，硬生生被她拉回来了。”

　　圆脸男生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厉害？她才高一吧？”

　　“高一怎么了？人家天赋好呗。”瘦高个说，“不过我表哥说，她救完人之后自己差点晕过去，今天能来上课就不错了。”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看着冥命。

　　“我听说心灵系的能力，用多了会消耗精神力。她今天脸色那么差，肯定是昨天透支了。”

　　“那她还来上课？”圆脸男生说，“换我肯定在家躺着。”

　　“人家刻苦呗。”瘦高个说，“你们就别议论了，让人家好好休息。”

　　几个男生点点头，不再说话。

　　冥命不知道这些议论，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敬佩，也有单纯的打量。她早已习惯，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老师宣布下课。

　　中午，食堂。

　　人声鼎沸，香气四溢。学生们端着餐盘穿梭在桌椅之间，找位置，聊天，吃饭。这是学校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周敏拉着冥命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何雨端着三份饭过来，放在桌上。林婉也跟过来了，端着一份红烧肉，得意洋洋地放在冥命面前。

　　“喏，三号窗口的，全校最好吃的红烧肉。”她说，“你尝尝。”

　　冥命看着那碗肉，愣了一下。

　　红烧肉，酱红色，油汪汪的，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母亲也喜欢做红烧肉。）

　　（她说，吃肉才有力气修炼。）

　　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肉很软烂，入口即化，咸中带甜，味道刚好。

　　（好吃。）

　　（可为什么……没有以前那么香了？）

　　她低下头，慢慢嚼着。

　　周敏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吃，边吃边抱怨今天的菜太咸。何雨小口小口地吃，偶尔抬头看看冥命，又低头继续吃。林婉则叽叽喳喳地讲着八卦，谁和谁吵架了，谁被老师批评了，谁昨天在操场上摔了一跤。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

　　可冥命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的味觉还在，可吃不出以前的香了。）

　　（是我的味觉变了，还是我的心变了？）

　　她不知道。

　　“冥命，你怎么不吃啊？”林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是不是不合口味？要不我再去帮你打一份别的？”

　　冥命摇了摇头。

　　“不用，很好吃。”

　　她又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慢慢吃。）

　　（慢慢习惯。）

　　（总有一天，会吃出味道的。）

　　吃完饭，几个人一起去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带走油腻，也带走温度。冥命盯着水流，忽然想起狂戾泉水。

　　（那一天，雨水会是黄色的。像混了泥土的黄泥水，洒遍整座城市。那些妖魔会淋到雨水，然后疯狂。）

　　她闭了闭眼，把那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不能想，至少，现在不能想。）

　　“冥命，你发什么呆？”周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水都凉了，快洗完走人。”

　　冥命回过神，发现手上的碗已经洗完了，她却还站在水龙头前发呆。她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篮子里，跟着周敏她们走出食堂。

　　阳光很暖，照在身上，驱散了食堂里的闷热。

　　几个人慢悠悠地往教室走，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还有几个女生坐在草坪上聊天。

　　“下午还有魔法史，好烦啊。”林婉抱怨道，“那个老师讲得跟念经似的，每次都听得我犯困。”

　　周敏点头表示同意：“就是就是，上次我差点睡着了，被他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我连他问什么都不知道。”

　　何雨在旁边小声说：“其实……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古代魔法的发展史，那些故事很好听。尤其是讲到地圣泉那一段，说它是从秦朝传下来的，每一滴都能让人修为大增。”

　　冥命的脚步顿了一下。

　　（地圣泉。）

　　（又是地圣泉。）

　　（原来在普通人眼里，它是传说，是机遇，是让人向往的东西。）

　　（可在我眼里，它是灾难的源头，是无数人丧命的导火索。）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如果能选择，我宁愿从来没有听说过地圣泉。）

　　（宁愿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学生，每天上课下课，吃饭睡觉，什么都不用想。）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课是魔法历史课，在阶梯教室上。

　　大教室里坐了三个班的学生，乌压压一片人头。冥命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周敏和何雨坐在她两边，像两座小堡垒，把那些好奇的目光挡在外面。林婉也挤了过来，坐在前排，时不时回头跟她们说悄悄话。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古代魔法的发展史，从秦朝讲到现在，从地圣泉讲到各大世家。冥命听着听着，又走神了。

　　（地圣泉。）

　　（黑教廷的目标。）

　　（穆贺，宇昂，吴苦……）

　　（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她望向窗外。天空很蓝，飘着几朵白云。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温暖而明亮。

　　可她知道，在这片蓝天白云下，黑暗正在涌动。

　　（两个月。）

　　（最多两个月。）

　　（等五月份到来，灾难就会降临。）

　　她攥紧了手中的笔。

　　（斩空已经在查了。）

　　（他会提前布防，会做好准备。）

　　（可蝴蝶效应……）

　　她想起了昨晚的翼苍狼。原本只是战将级的魔狼，因为她的提前预警，被黑教廷硬生生喂到了半统领。

　　（如果我再透露更多，会不会……让灾难更严重？）

　　（如果斩空提前行动，穆贺会不会狗急跳墙，提前引爆？）

　　（如果……）

　　她闭上眼睛。

　　（够了。）

　　（不能再想了。）

　　（我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他了。剩下的，只能靠他。）

　　她睁开眼，继续听课。

　　“冥命，你刚才是不是又走神了？”林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笑意，“我看到你眼睛都直了，盯着窗外看了好久。是不是又在想中午的红烧肉？”

　　冥命没有回答。

　　林婉也不介意，继续小声说：“没事，我也经常走神。这老师讲课太催眠了，我都快睡着了。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晚饭吃什么。你说食堂晚上会不会有糖醋排骨？”

　　周敏在后面戳了戳她的背，小声说：“别说话，老师看过来了。”

　　林婉赶紧转过头，假装认真听课。

　　冥命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很淡，很轻，但确实存在。

　　（有朋友，真好。）

　　（她们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没那么糟糕。）

　　（让我觉得，我还有活下去的理由。）

　　她低下头，继续听课。

　　课间休息的时候，教室里又热闹起来。

　　有人围在一起讨论刚才讲的内容，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跑到走廊上透气。冥命依旧坐在座位上，翻着课本，假装在看。

　　周敏和何雨去上厕所了，林婉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她一个人坐着，倒也清静。

　　“那个……冥命同学？”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冥命抬起头，看见一个瘦高的男生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表情有些紧张。

　　“有事吗？”她问。

　　男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我听说你是心灵系的，想请教一下，心灵系修炼的时候，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我就是好奇。”

　　冥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心灵系的修炼方法……）

　　（说实话，她也没什么特别的诀窍。原主留下的天赋太强，她修炼起来一直很顺，根本没有什么瓶颈。）

　　但她不能说这个。

　　“冥想的时候，多感受周围人的情绪。”她说，“心灵系的星子，对情绪很敏感。你越是能感知情绪，它们就越活跃。还有，别着急，星子把控需要时间，七颗星子连成星轨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

　　“原来是这样！”他激动地说，“谢谢谢谢，我知道了！”

　　冥命点了点头。

　　男生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冥命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放学的时候，夕阳西斜，天边染上了一层橙红色。

　　冥命走在回家的路上，身边陪着周敏和何雨。她们的家在另一个方向，但两人坚持要送她一段。

　　“你一个人回去，我们不放心。”周敏说。

　　冥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在街道上，踩着夕阳的影子。路边的小贩开始收摊，行人也少了许多，只有几个放学的孩子还在追逐打闹。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光，有卖文具的，有卖小吃的，还有一家魔法器具店，橱窗里摆着各种闪闪发光的魔具。一个老板正在门口收摊，把外面的商品一件件搬回店里。

　　“冥命。”何雨忽然开口。

　　“嗯？”

　　“你……会好起来的吧？”

　　冥命看着她。

　　何雨的眼神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希望。

　　冥命沉默了几秒。

　　“会的。”她说。

　　何雨笑了，笑得很开心。

　　周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废话，她当然会好起来。咱们可是要一起考上大学府的，谁都不许掉队。”

　　冥命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很淡，很轻，但确实存在。

　　（她们在担心我。）

　　（她们在等我。）

　　（我不能……不能辜负她们。）

　　走到路口，三人停下。

　　“就送到这儿吧。”冥命说，“你们也早点回去。”

　　周敏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见。”

　　何雨朝她挥挥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明天见。”

　　冥命看着她们转身离开，身影渐渐消失在夕阳里。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一个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上课，修炼，吃饭，睡觉。）

　　（然后等待那一天到来。）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橙红色的天空。

　　很美。

　　美得不真实。

　　（可我还得活下去。）

　　（为了她们，为了那些还能笑的人。）

　　她加快脚步，走进夕阳里。

　　晚上，军营宿舍。

　　冥命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那是斩空借给她的魔法笔记，里面记录了他修炼的心得和技巧。

　　她翻了几页，却看不进去。

　　识海里的星尘还在缓慢转动，那些灰色的区域似乎又扩大了一点点。她用精神力感知了一下，发现那些灰色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是那些情绪吗？）

　　（殇恻之心吸收的情绪？）

　　她尝试触碰那些灰色，立刻有无数画面涌入脑海——恐惧、绝望、痛苦、挣扎……那是昨晚那些伤员残留下来的情感碎片，被她用殇恻之心吸收后，储存在了这里。

　　（好多。）

　　（这些情绪，足够用好几次了。）

　　（可它们都是别人的。）

　　她收回精神力，深吸一口气。

　　（我的情感在流失，但别人的情感可以补充。）

　　（这算是一种平衡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灰色里的情绪，可以用作殇恻之心的“燃料”。用它们驱动能力，就不会消耗自己的情感。

　　（可这些情绪，用一次少一次。）

　　（用完了，还得再吸收。）

　　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银色的光斑。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树木的沙沙声。军营里偶尔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有力，像是这座城市的脉搏。

　　（不知道斩空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在查地圣泉吧。）

　　（应该在部署吧。）

　　她闭上眼睛。

　　（希望他来得及。）

　　（希望……）

　　（希望那一天，能少死几个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晚安，冥命。）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与此同时，斩空的办公室。

　　灯还亮着。

　　斩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报告。地圣泉的守护记录，妖魔活动的统计，穆家的物资往来，还有几张手绘的地图。

　　他盯着那些地图，眉头紧锁。

　　东边，西边，南边，北边——冥命说的四个方向，他已经派人去查了。初步的反馈显示，那些地方确实有异常。西山的矿洞，有人在附近见过巨眼腥鼠的踪迹；老榕树街区的地下，确实有一些隐蔽的洞穴；雪峰驿站那边，最近几个月有不明身份的车辆进出；北边墓园附近，也有挖掘的痕迹。

　　（这丫头说的，都是真的。）

　　他放下报告，揉了揉眉心。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清醒了一些。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军营的操场上。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无数双眼睛，静静注视着这片土地。

　　（穆贺……）

　　（虎津大执事……）

　　（蓝衣教士……）

　　他想起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想起那些称兄道弟的场合，想起穆贺拍着他的肩膀说“斩空老弟，博城有你，是我们的福气”。

　　（十年。）

　　（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藏了十年。）

　　他攥紧了拳头。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藏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博城。）

　　（你会变成什么样？）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守着你。）

　　（直到最后一刻。）

　　月光下，他的背影挺拔得像一座山。

　　那座山，会一直在那里。

　　穆家府邸。

　　穆贺坐在书房里，面前也摊着一堆文件。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和善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阴鸷。

　　“白阳死了。”他低声说，“斩空已经开始查了，还把在明面上巨眼腥鼠挖地洞给填起来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黑衣男子，看不清面容，只是微微躬身。

　　“大人，我们该怎么做？”

　　穆贺沉默了几秒。

　　他说，“地洞继续挖，妖魔继续喂。两个月内，必须完成所有准备。”

　　黑衣男子点了点头。

　　“还有，宇昂那边……”

　　“让他继续潜伏。”穆贺说，“决斗还有一个月，他还有机会。就算进不了地圣泉，也要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黑衣男子躬身退下。

　　穆贺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同样洒在他身上，却照不出任何温度。

　　“斩空……”他喃喃自语，“你以为你能查到什么，把洞填起来有什么用？”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

　　“十年了，你以为我这十年，只是在笑吗？”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像一只蛰伏的野兽，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第二天早上，冥命照常起床，照常洗漱，照常出门。

　　军营里的人已经开始忙碌，晨练的口号声远远传来，整齐而有力。她穿过操场，走出军营，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食堂里飘出早餐的香气，有馒头，有粥，还有煎饼。几个士兵端着餐盘进进出出，看见她，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打了声招呼。

　　“早啊，小冥命。”

　　“早。”

　　她简短地回应，继续往前走。

　　街道上，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蒸笼冒着白烟，香气飘出老远。匆匆赶路的行人提着公文包，有的嘴里还叼着包子，边走边嚼。追逐打闹的孩子从她身边跑过，笑声清脆，惊起路边的麻雀。

　　一切都那么正常。

　　那么平静。

　　冥命走在人群中，白发在晨光中泛着银光。经过昨天一天的“围观”，今天看她的人少了许多，偶尔有几道目光扫过来，也很快就移开了。

　　（习惯了就好。）

　　（人都是这样，再新奇的事，看两天也就腻了。）

　　她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走去。

　　校门口，周敏和何雨依旧站在那里等她。

　　周敏看见她，远远就挥手：“冥命，这边！”

　　冥命走过去，周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今天气色好多了。”周敏说，“看来昨晚睡了个好觉。”

　　冥命点了点头。

　　（其实没睡好。）

　　（但没必要说。）

　　何雨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拉住她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三个人一起往教室走。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依然会落在她身上。

　　但比昨天少了很多。

　　冥命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好。周敏坐在她旁边，何雨坐在前面。

　　“冥命，昨天那个男生后来又来找过你吗？”周敏问。

　　冥命摇了摇头。

　　“没有。”

　　“那就好。”周敏说，“我还以为他会缠着你问东问西呢。”

　　冥命没有回答。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

　　冥命看着黑板，听着老师的声音，思绪却飘向了别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想也没用。）

　　（先上课吧。）

　　她翻开课本，开始听课。

　　窗外的阳光依旧很好。

　　教室里的一切，依旧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可冥命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而她，只能等待。

　　等待那一天到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依旧热闹。

　　周敏依旧点了红烧肉，何雨依旧小口小口地吃，林婉依旧叽叽喳喳地讲八卦。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可冥命知道，不一样。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还是没有味道。）

　　（但没关系。）

　　（能吃就行。）

　　她慢慢嚼着，听着林婉讲今天的新八卦——隔壁班有两个人打架了，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体育老师今天穿了一双新鞋，特别亮眼；食堂的糖醋排骨今天卖完了，好多人没抢到。

　　“冥命，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林婉问，“是不是又在想什么心事？”

　　冥命摇了摇头。

　　“没有。”

　　林婉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肯定有心事。”她说，“不过没关系，谁还没点心事呢。不想说就不说，反正我们在这儿，什么时候想说都行。”

　　冥命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想说都行。）

　　（她们是这样想的吗？）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谢谢。）

　　下午的课依旧是魔法史。

　　老师依旧讲得跟念经似的，同学们依旧昏昏欲睡。冥命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偶尔落在窗外，偶尔落在黑板上。

　　周敏在旁边已经开始打瞌睡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何雨依旧认真听课，偶尔低头记笔记。林婉依旧时不时回头，跟她们说悄悄话。

　　一切都那么正常。

　　那么平静。

　　可冥命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她攥紧了手中的笔。

　　（不管怎样，我得走下去。）

　　（为了她们。）

　　（为了那些还能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