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重拾信念
博城东区,穆氏庄园。
青灰色的高墙将整座庄园与外界隔绝,墙内是成片的园林与错落的楼阁,飞檐雕梁,庭院深深。这里是博城真正的权力中心,穆家世代盘踞于此,掌控着这座城市的命脉。高墙之外是寻常百姓的烟火生活,高墙之内却是另一个世界——假山流水,名贵花木,每一处景致都透着世家大族的底蕴与威严。
此刻,庄园后院的私人泳池边,一个中年男子正悠闲地躺在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穿着宽松的浴袍,神态慵懒,阳光洒在他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实际年龄,正是穆家这一脉的掌权人——穆贺。
作为穆家在博城的代表人物之一,穆贺的身份远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不仅是天澜魔法高中的管理会主席,更是穆氏宗族在博城的话事人之一。这些年在博城,他明里暗里经营着无数关系网,军方、学府、商界,到处都有他的人脉。
泳池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午后湛蓝的天空。忽然,水面泛起一阵涟漪,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结冰。冰层从泳池边缘向中心蔓延,发出清脆的“咔咔”声,不过几个呼吸,整座泳池就被冻成了一块巨大的冰面。
穆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却没有睁眼。
冰面上,一个少年负手而立。他穿着黑色的劲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独有的傲气,正是宇昂。他脚下的冰层厚达半米,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冰面平整如镜,没有一丝裂纹,可见他对冰系魔法的掌控已经达到了相当精妙的程度。
“父亲,如何?”宇昂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穆贺终于睁开眼,看着这片冰面,缓缓坐起身,拍了拍手。
“不错。”他赞许地点头,目光在冰面上仔细扫过,“冰系星子掌控得越发纯熟了,可以使出冰系的三级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冻住整座泳池,说明你的星轨衔接已经达到了无缝的程度。最难能可贵的是,冰面均匀平整,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外泄——这不仅是魔力量的问题,更是控制力的体现。”
宇昂从冰面上跃下,稳稳落在穆贺面前,微微躬身:“都是您教导有方。”
“不必谦虚。”穆贺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你确实有天赋,这些年也够努力。我见过太多穆家子弟,仗着家世好就懈怠修炼,最后都成了废物。你不一样,你知道自己要什么。”
宇昂在旁边的躺椅上落座,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那片冰面上,眼底满是自得。跟随穆贺修炼这些年,他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如今终于到了收获的季节。
“您叫我来,不只是为了看我的修炼成果吧?”
穆贺端起红酒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你的成年礼快到了。”
宇昂神色一正,坐直了身体。成年礼——这是穆家年轻一辈最重要的日子之一,不仅意味着正式成年,更是在家族长辈面前展示自己的机会。表现得好,日后资源倾斜,前途无量;表现得差,可能就此被打入冷宫,再也翻不了身。
“按照赌约,成年礼上你要和那个莫凡打一场。”穆贺看着他,“打赢了,有重赏。”
宇昂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莫凡?就是那个穆卓云从外面捡回来的野种?他有什么资格跟我打?”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屑。在宇昂看来,莫凡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平民,侥幸觉醒了个火系,就敢在穆家面前蹦跶。这种货色,放在平时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穆贺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宇昂见老师神色不对,收敛了笑容,试探着问:“您不会是认真的吧?那种货色,我一只手就能捏死。成年礼上跟他打,不是给我丢脸吗?”
“丢脸?”穆贺把酒杯放在桌上,声音沉了几分,“你以为穆卓云会随便找个废物来跟你打?他那个老狐狸,精得很。这些年他在博城经营,什么时候做过赔本的买卖?”
宇昂眉头微皱:“您的意思是……”
成年礼结束那天谁打赢了地圣泉就给谁开启,在里面有整整一个星期的修炼时间。
宇昂瞳孔微缩,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
穆贺说到:所以你不能输。
“而且,莫凡在历练中表现极为出色。”穆贺继续道,目光投向远处的庭院,像是在回忆什么,“幽狼兽暴走那件事,你应该听说了。”
宇昂的脸色变了变。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被斩空那个疯子看上了。”穆贺转过头,看着宇昂,“斩空亲自开口,邀请他毕业后加入军方。虽然他给拒绝了,但现在整个博城都知道,莫凡是他斩空罩着的人。”
斩空——博城军方总教官,高阶法师,手握实权,连穆家都要给他几分面子。那个人在博城的地位,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如果莫凡真被他看中,那确实不是随便能动的角色。
“可那又怎样?”宇昂梗着脖子,心里已经有些发虚,嘴上却不肯认输,“就算他有斩空罩着又怎样?初阶而已。我已经是初阶三级巅峰,离中阶只差一步。成年礼上,我有把握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穆贺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的东西,让宇昂心里莫名发毛。
“好,有志气。”穆贺站起身,走到宇昂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我要的就是你这份自信。但你要记住,成年礼上,你要打的不仅仅是一个莫凡。”
宇昂一愣:“那打什么?”
穆贺转过身,望着远处的庭院,声音低沉下来:“你要打的,是斩空的脸。”
宇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斩空这些年一直想培养自己的人,莫凡就是他看中的棋子。”穆贺缓缓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那个老狐狸,自己在军队当总教官,还想想在博城再培养一个代言人。莫凡无依无靠,又有他支持,正好符合他的需求。”
宇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要是当众打赢莫凡,就等于在所有人面前扇了斩空一巴掌。”穆贺回过头,看着他,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光芒,“这一巴掌,能让你在穆家立威,也能让我这一脉在族中更有话语权。”
宇昂的眼睛亮了起来。
“而且……”穆贺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如果你赢了,我会向族里申请,让你获得穆宁雪的星尘魔器修炼一周。”
宇昂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穆宁雪的星尘魔器?!”
“不错。”穆贺点头,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宇昂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中阶法师——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境界。一旦踏入中阶,他在穆家的地位将完全不同,不再是穆贺的弟子,而是真正能独当一面的核心子弟。到那时,资源、地位、话语权,一切都会随之而来。
“可……可是穆宁雪?”宇昂强压着激动,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穆贺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是在衡量什么。
“宇昂,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半个儿子看待。”他缓缓道,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感,“有些话,我今天就跟你说明白。”
宇昂正色,垂手静听。
“穆卓云有个女儿,叫穆宁雪,你知道吧?”
宇昂点头。穆宁雪,博城年轻一辈的传奇人物,冰系天赋无人能及,早就被送到帝都深造。他虽然没见过几次,但这个名字在穆家如雷贯耳。据说她生来就带着冰晶煞弓,修炼速度远超常人,是穆家这些年最耀眼的明珠。
“穆宁雪天赋再高,终究是个女孩。”穆贺的声音冷下来,“她以后要嫁人,要离开博城。穆卓云现在拼命培养她,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她给穆家撑门面。可她走后呢?谁来守博城的这一摊?”
宇昂隐约明白了什么。
“穆卓云需要一个能守住博城的人。”穆贺看着他,眼神锐利,“一个能在穆宁雪离开后,替他看住这一亩三分地的人。这个人,本来应该是他儿子,可他没有儿子。所以,他开始物色外人。”
宇昂的瞳孔微缩:“您是说……莫凡?”
“莫凡只是其中之一。”穆贺摇头,“穆卓云那个老狐狸,不可能把所有筹码压在一个人身上。他看中莫凡,是因为莫凡有潜力,而且无依无靠,好控制。但除了莫凡,他还在看别人。你以为他这些年在学府里四处走动是为了什么?他在网罗人才,在为以后布局。”
宇昂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而我。”穆贺看着他,一字一顿,“也在看人。”
宇昂的心跳漏了一拍。
“宇昂,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的资质、心性、忠诚,我都看在眼里。”穆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他心上,“如果这次成年礼你能打赢莫凡,证明你比他强,证明你值得我全力培养,那我就会把你推上去。地圣泉和星尘魔器只是第一步,以后族里的资源,我会一点一点帮你争取。等穆宁雪离开博城的那一天,我希望站在她身后、替她守住这座城的人,是你。”
宇昂的呼吸几乎停滞。
这不是普通的师徒关系,这是一场豪赌。穆贺在他身上押注,赌他能在成年礼上证明自己,赌他日后能成为穆家在博城的顶梁柱。一旦成功,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半晌,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满是激动和坚定:“父亲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那个莫凡,我必在成年礼上打得他抬不起头!”
穆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我再给你一件你可以短暂使用中间魔法的魔器!
“去吧,好好准备。成年礼不远了。”
宇昂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背影里都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意气。
穆贺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庭院深处,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阳光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幽深的眼睛。
他抬头望着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宇昂,别怪我把话说得这么重。
——穆家的水太深了,没有点野心,怎么游得动?
他重新在躺椅上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红酒,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像血。
“狂戾泉水……”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也该动一动了。”
远处,冰封的泳池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一周后,清晨的阳光洒进博城魔法高中的校园,将教学楼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今天是新学期开学的日子,校门口人来人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校园,脸上带着假期结束后的复杂表情——有人兴奋,有人疲惫,有人还在拼命赶作业。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们汇成一股股人流,涌向不同的教学楼。
高一年级的教学楼前,几个迟到的学生正被训导主任拦下挨批。更远处,低年级的学弟学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假期的新鲜事,笑声清脆。
高一八班的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张小侯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旁边的王三胖正在跟赵坤三吹嘘自己假期去了哪里玩,嗓门大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我跟你们说,我老家那边有个猎妖队,专门接城外的悬赏任务。我亲眼看见他们扛着一头独眼魔狼回来,那狼有这么大!”王三胖张开双臂比划着。
“得了吧你。”赵坤三嗤笑一声,“就你那个胆子,看见独眼魔狼还不吓得尿裤子?”
“你才尿裤子!”王三胖不服气地反驳,“我好歹也是法师好吗?虽然只是初阶,但也不至于那么怂。”
张树华在一旁憨厚地笑着,偶尔插一句嘴:“三胖说得对,咱们现在都是法师了,不能太怂。”
“就是就是!”王三胖得到支持,更来劲了,“咱们八班可是出了莫凡和冥命两个大佬的!说出去都有面子!”
听到冥命的名字,旁边的周敏动作顿了顿。
张小侯探头往门口张望:“凡哥怎么还没来?”
“他?肯定在睡觉。”王三胖嗤笑一声,“你还不了解他?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起床。放假这一个月,指不定天天睡到日上三竿。”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懒洋洋的脚步声。莫凡打着哈欠走进来,头发乱糟糟的,校服扣子还扣错了一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出门了。
“凡哥!”张小侯立刻站起来招手,“这儿这儿!”
莫凡晃晃悠悠走过去,一屁股坐下,趴在桌上继续睡。
“凡哥,别睡了,等会儿老师来了。”张小侯推了推他。
“再睡五分钟……”莫凡含糊不清地嘟囔。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讨论假期看了什么新的话本,几个男生在争论这次月考的难度。靠窗的位置,许昭霆正翻着一本厚厚的魔法理论书,眉头微皱,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周敏和何雨并肩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何雨放下书包,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圈教室,眉头微微皱起。
“周敏。”她轻轻拉了拉周敏的袖子。
“嗯?”
“冥命……好像还没来。”
周敏愣了一下,也抬头扫了一圈。教室里人声嘈杂,几十张年轻的面孔,可那道清瘦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可能堵车吧。”周敏不确定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不信的犹豫,“再等等。”
何雨点点头,目光却一直望向门口。
许昭霆从前排转过头来:“你们在找冥命?”
周敏点头:“她还没来。”
许昭霆眉头微皱,合上书,没说话。他想起历练时的情景,想起那个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却在关键时刻救了所有人的女孩。
穆白坐在角落的位置,手里翻着一本书,看似漫不经心,耳朵却一直听着周围的动静。他今早出门时,听见叔叔在打电话,提到了白阳的名字,还提到了“军方”“抓捕”之类的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预备铃响了。
班主任薛木生踩着铃声走进教室,腋下夹着点名册,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班。在冥命空着的座位上,他的目光停顿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讲台前。
“上课。”
教室里安静下来。
薛木生翻开点名册,开始点名。
“莫凡。”
“到。”莫凡终于抬起头,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头发还是乱的。
“张小侯。”
“到!”张小侯声音洪亮。
“周敏。”
“到。”
“何雨。”
“到。”
……
“冥命。”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薛木生等了几秒,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一遍:“冥命?”
还是没人应。
薛木生看了看名单,在冥命名字后面画了个圈,继续往下点。他的表情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片刻的停顿,还是被有心人注意到了。
下课铃响后,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冥命怎么没来?”王三胖第一个凑到周敏身边,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她是不是生病了?”
周敏摇头:“我也不知道。”
日子就这么在忐忑与茫然里过了几天,两人始终没放下对冥命的担心,一有空就四处打听消息。终于在几天后,周敏和何雨辗转从熟人那里得到了确切消息——冥命,已经进了军队。
何雨咬着嘴唇,脸色有些白。她想起那个傍晚,她和周敏在训练场门口站了很久,最终也没能见到冥命。从那以后,她们就再也没见过她,甚至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何雨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周敏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她想起那天在军营门口,那个士兵出来传话时的表情——不是不耐烦,而是不忍。
“上次我们去军营找她,她不见我们。”周敏压低声音,眼眶有些发红,“我听说……她妈妈好像……去世了。”
何雨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周敏摇头,声音也有些发涩,“我问过别人,没人肯多说。只知道她家那天晚上出了事,后来她就一直住在军营里。斩空总教官亲自安排的。”
张小侯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冥命姐她……她妈妈真的……”
周敏点点头,没有说话。
何雨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冥命的母亲,那个总是一脸温和、每次她们去找冥命都会热情招呼的妇人。她记得冥命母亲那双红肿溃烂的手,记得她说起女儿时的骄傲眼神,记得她站在门口目送她们离开时的笑容。
“怎么会这样……”何雨喃喃。
许昭霆走过来,沉声道:“我听说,那天晚上有人闯进她家。具体什么情况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军方封锁了消息,不让外传。”
穆白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靠在墙边。他今早出门时听见叔叔在打电话,提到了白阳的名字,提到了“军方”“审讯”之类的词。他叔叔当时的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那个白阳教官,被抓了。”他冷冷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据说跟冥命家的事有关。”
众人一愣,齐齐看向他。
穆白却没有再多说,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他知道的也就这么多,而且他也不习惯在人群中被当成焦点。
“白阳?”许昭霆皱眉,“那个召唤系教官?”
“就是他。”王三胖点头,“上次历练的时候,他的幽狼兽暴走,差点害死咱们。后来斩空教官当众骂了他一顿。”
教室里议论纷纷。
莫凡趴在桌上,看似在睡觉,眼睛却眯着一条缝。他想起铭文女子中学那个地洞,想起巨眼腥鼠,想起白阳那张温和无害的脸——那种人他见得多了,表面上人畜无害,背地里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又想起历练时幽狼兽突然暴走的那一幕,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现在想来,那暴走恐怕不是意外。
“那个白阳。”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带着少有的正经。
众人看向他。
莫凡坐直身体,难得没有吊儿郎当的样子。他眯着眼,目光锐利,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那只幽狼兽,真的是意外暴走的吗?”
众人一愣。
许昭霆皱眉:“你是说……”
莫凡没有回答,只是眯着眼望向窗外。阳光刺眼,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身上那股少有的凝重。
教室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想着什么。
何雨趴在桌上,肩膀轻轻颤抖。
周敏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眼睛却也红了。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鸟鸣清脆。
可那个总是一头黑发、安静坐在角落的女孩,此刻却不知在哪里。
她的座位上,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王三胖挠挠头,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活跃气氛,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坤三和张树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他们想起历练时的那个女孩——安静、沉默,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她用自己的心灵系救过他们,护过他们,而他们甚至连她家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那种无力感,让每个人心里都堵得慌。
上课铃又响了。
薛木生重新走进教室,开始讲新学期的安排。他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八班的教室里,却少了一个人。
那个位置,空着。
同一时刻,博城军方驻地。
冥命坐在训练场边的石阶上,望着远处的靶场。士兵们正在训练,口号声整齐有力,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教官的呵斥声,魔法的轰鸣声,金属碰撞的脆响,交织成一片充满力量感的交响曲。
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一头白发白得刺眼。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从早上太阳升起,到现在日头偏西,她几乎没有换过姿势。有士兵从她身边经过,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不敢打扰。
那个白发少女的事,军营里已经传开了。
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母亲被黑教廷的人杀了,而她亲手报了仇。有人佩服她的勇气,有人心疼她的遭遇,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这种事,外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斩空安排她在军营住下,给她单独的宿舍,允许她使用训练场。没有人问她要住多久,也没有人问她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就像一只受伤的鸟,躲在角落里默默舔舐伤口。
(今天开学。)
(周敏和何雨应该已经到了吧。)
(她们会不会在找我?)
(也许不会。上次她们来,我没见她们。她们应该生气了。)
(也好。生气总比担心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曾经沾满鲜血,现在早已洗净,干干净净,和普通少女的手没什么两样。白皙,纤细,指节分明,看起来甚至有些柔弱。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洗不掉了。
我这双手握过那冰冷的匕首,一刀一刀刺进仇人的身体。感受到鲜血的温热,感觉过生命在指尖流逝的触感。已经和普通少女的手不一样了。
(我一直在想,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从穿越那天起,我就知道原剧情。我知道博城会沦陷,知道黑教廷会搞事,知道很多人会死。)
(我想改变。)
(我以为我可以。)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一点点放出消息,让斩空去查白阳,去盯那个地洞。我以为这样就能在灾难发生前阻止一切,又不会惊动黑教廷,不会引起太大的蝴蝶效应……)
(我以为我能掌控一切。)
(可结果呢?)
(结果是我妈死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夜晚的画面。
黑影翻墙而入,匕首刺入胸口,鲜血涌出。
母亲倒在血泊里,半睁的眼,嘴角没说完的话。
“路上小心。”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到母亲的声音。
(我明明可以更早告诉斩空的。可以让他派更多人保护我妈的。我明明可以……)
(可我没有。)
(我怕蝴蝶效应,怕改变太多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我以为只要透露一点点信息,让斩空自己去查就够了,以为这样就能在灾难发生前阻止一切,又不会惊动黑教廷……)
(我以为我能掌控一切。)
(可笑。)
(结果呢?我什么都没掌控。)
(我妈死了。因为我的犹豫,因为我的“小幅度改变”,死了。)
(如果一开始我就把知道的全说出来,如果我不那么怕蝴蝶效应……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空洞。
(现在我知道了。)
(小幅度改变,有时候比大幅度改变更危险。)
(因为它会让人产生错觉——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
(可实际上,命运从来不在任何人手里。)
(我只是个小丑,自以为聪明,其实什么都不懂。)
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刺痛是好的。
刺痛能让她暂时从那种麻木中挣脱出来,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可痛有什么用?)
(痛能让我妈活过来吗?)
(不能。)
(她死了。因为我的愚蠢,死了。)
(有时候我想,也许等白色完全变黑的那天,我就不用再痛了。)
(可我又怕。)
(怕到那天,我连我妈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怕到那天,我连后悔都不会了。)
她想起原主。
那个怯懦善良的女孩。
(她现在还在吗?)
(那些白色星尘里的意识碎片,还会不会记得她曾经爱过的人?)
(也许不在了。)
(也许还在,只是沉默着。)
(像我妈一样,沉默着。)
斩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她。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每次来,都不说话,只是坐一会儿,然后离开。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开导,只是让冥命知道,还有人在。
过了很久,冥命忽然开口。
“总教官。”
“嗯。”
“如果我当初直接告诉你所有事,你是不是就能保护好我妈?”
斩空沉默了几秒,缓缓道:“也许能,也许不能。这种事,谁说得准。”
“可你当时明明已经开始查白阳了。”冥命的声音很轻,“如果我告诉你他具体会做什么,告诉你那天晚上会有人来……”
“就算我知道了。”斩空打断她,语气平静,“我也不能二十四小时派人守着你家。博城这么大,每天要处理的事那么多,我不可能面面俱到。”
冥命没有说话。
“而且。”斩空顿了顿,“就算我派了人,那些人真的动手的时候,我的手下也不一定能及时阻止。黑教廷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暗杀和偷袭。他们有太多办法绕过警戒。”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妈死定了?”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斩空转过头,看着她,“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你提醒了我,让我开始查白阳。没有你的提醒,我到现在可能还被蒙在鼓里。”
冥命摇了摇头。
“不够。”她喃喃,“不够……”
“可我现在后悔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我后悔没有赌一把。后悔没有把所有事都告诉你,(哪怕会引起蝴蝶效应,哪怕会让剧情彻底崩坏)。至少……至少我妈可能还活着。”
斩空看着她。
阳光下,她的白发像雪一样白。
“后悔是正常的。”他说,“但你不能一直活在后悔里。”
“那我该活在哪里?”
斩空想了想,缓缓道:“活在以后。”
冥命愣了一下。
“你妈死了,这是事实。”斩空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你改变不了。但你还活着,以后的日子还长。你想怎么活,是你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训练的士兵,缓缓道:“是用这条命去保护更多人,还是让它烂在后悔里——你自己选。”
冥命低下头。
“我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已经付出了。”斩空说,“白阳死了,老李和黑鼠也死了。黑教廷在博城的据点,我端掉了三个。抓了十几个人,都在牢里关着。该审的审,该杀的杀。”
冥命摇了摇头。
“不是他们。”她抬起头,望着天空,“是黑教廷。”
斩空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们杀了那么多人,毁了那么多家庭,凭什么还能活在世上?”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平静,而是带着真切的恨意,“凭什么?”
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
冥命转过头,看着他。
“强者欺负弱者,光明藏在黑暗后面,正义有时候要等很久才能来。”斩空的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我年轻的时候也不懂,后来见多了,就懂了。”
“那你怎么还能坚持?”
斩空想了想,轻轻笑了一下。
“因为还有人在等正义。”
冥命愣住了。
“那些被黑教廷害死的人,他们的亲人在等。”斩空看着她,“你妈,也在等。”
冥命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等你好好活下去。等她女儿变成强者,变成能保护别人的人,变成不会被任何人欺负的人。她等你,带着她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斩空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让自己变成他们那样的人。”他说,“那就真输了。”
他转身离开,留下冥命一个人坐在那里。
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暖得像母亲的目光。
(好好活下去。)
(可我现在这个样子,还算活着吗?)
(我还算个人吗?)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轻轻颤抖。
没有声音。
只是颤抖。
(妈,我好想你。)
(可我已经快想不起你的声音了。)
(可斩空总教官说得对。)
(我不能一直活在后悔里。)
(我得活下去。)
(带着你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我还要看着那些人,看着黑教廷,看着他们付出代价。)
(不只是白阳,不只是老李和黑鼠。)
(是所有人。)
(所有害死你的人。)
(所有害死无辜者的人。)
(所有躲在黑暗里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的人。)
(我会找到他们。)
(然后,让他们付出代价。)
(这一次,我不会再犹豫了。)
(不会再怕什么蝴蝶效应了。)
(我要变强。)
(强到可以保护所有人。)
(强到没有人能再伤害我在乎的人。)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
阳光刺眼,却暖。
远处,训练场上传来士兵们的口号声,整齐有力。
新的一天,正在继续。
她站起身,朝训练场走去。
白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