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博城灾难九先锋黑教挺
雨还在下。
林雨欣倒在冰冷的积水里,意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熄灭。她的后背贴着地面,冰凉的雨水浸透了她的制服,顺着领口灌进去,沿着脊背往下淌,冷得像有人用冰刀一刀一刀地刮着她的骨头。
她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天空。
那天空是黑色的,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压得低低的,几乎要贴在她的脸上。雨水从那片黑暗里落下来,砸在她的脸上和眼睛上,砸在她张开的嘴里。那雨水是土黄色的,带着腥气,像是从城市的伤口里流出来的血。
她的魔能已经耗尽了。
不是用完了,是被榨干了。丹田里空空荡荡的,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连一滴都不剩。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冷——从指尖开始,冷意像蛇一样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爬过手肘,一路往上,往心脏的方向爬。
她的右手还捂着胸口。那里有一个洞——巨眼猩鼠的利爪留下的洞。她低头看了一眼,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红色,被雨水冲淡了,晕开来,像一朵开在胸口的、丑陋的红色的花。
不疼了。一开始很疼,疼得她差点咬碎自己的牙齿。可现在不疼了。麻木了。整个身体都麻木了,像一块被人拧干了水分的抹布,皱巴巴的,软塌塌的,摊在地上。
她想动一下,想翻个身,想爬到路边去,别躺在路中间挡着别人的路。可她动不了。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像一台散了架的机器,零件都在,就是拼不到一起。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天空在旋转,黑色的云层在旋转,黄色的雨水在旋转,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再闭上,再睁开。每一次睁开,眼前的景象都比上一次更模糊,像一幅被水泡烂的画,颜色都晕开了,轮廓都散了。
她想,就这样吧。
地圣泉已经交给莫凡了。那个少年,那个看起来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在乎的少年,她信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强,是因为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她在很多人眼睛里都没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勇气,不是正义感,是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眼底,压得他的目光都带着重量。
那种东西,叫责任。
她见过太多人嘴里说着责任,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可莫凡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是真的有东西的。那东西很重,重到他的肩膀都微微往下沉,可他扛着,一声不吭地扛着。
地圣泉交给他,她放心。
任务完成了。
她想起妹妹。
小雅。林雨雅。
四年前失踪的妹妹,那年才十五岁,刚考上铭文女子中学,高兴得在她面前转了三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姐姐!我考上啦!我考上铭文啦!”
她记得妹妹的笑。那笑容太亮了,亮得像夏天的太阳,刺得人眼睛疼。妹妹的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蹦蹦跳跳的,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
“姐姐,等我毕业了,我也要当法师!我要和姐姐一样厉害!”
“好,姐姐等你。”
可她没等到。
她的眼眶发热,有泪水从眼角滑落,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翻个身。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翻到一半,又落回去,砸在积水里,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她放弃了。就这样躺着吧。躺着等那盏灯灭掉,等那片黑暗把她吞没,等她去找她的妹妹。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很重,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的,像一只被人追赶的兔子。不是妖魔的脚步——妖魔的脚步她听过太多次了,沉重、有力、带着杀气。这不是。这是人的脚步,慌乱、急促、没有章法,是一个普通人在暴雨中狂奔的脚步。
她费力地转动眼球,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雨幕中,一个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他的衣服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头发被雨水打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他的脸被雨水和汗水糊成一团,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个大致的轮廓——方脸,浓眉,嘴唇很厚,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他跑得很急,急得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他。他的步子很大,大得身体跟不上,整个人往前倾,随时都会摔倒。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拿,空着两只手,像是一个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人。
林雨欣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
她认识这张脸。
在莫凡的手机壁纸上见过的。
莫凡的手机壁纸是一张合影——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少年,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阳光打在他们脸上,两个人都在笑。少年笑得痞里痞气的,嘴角歪着,眼睛眯着;中年男人笑得憨憨的,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月牙。
那个中年男人,就是眼前这个。
莫家兴。莫凡的父亲。
林雨欣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得太用力了,牵动了胸口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可她顾不上疼。
莫凡的父亲……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待在安全结界吗?他不是应该和那些普通市民一起被保护起来吗?他怎么会一个人在这条街上跑?在这条到处都是妖魔的街上?
她想起莫凡。想起那个少年接过地圣泉时眼底的沉重。
莫凡在为她卖命。为博城卖命。为一个他不知道能不能守住的希望卖命。
而她躺在这里,看着他的父亲在暴雨中狂奔,随时都可能被妖魔撕碎。
不行。
她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她不能让他死在她面前。
她不能——在莫凡为她拼死拼活的时候——让他的父亲死在她眼皮底下。
林雨欣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撑起上半身。那动作太疼了,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又倒回去。胸口的伤口被撕开了,鲜血涌出来,顺着腹部往下淌,汇入地面的积水,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她撑着地面,指甲抠进砖缝里,抠得指尖渗出血丝。她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起来,像一棵被人踩倒的草,挣扎着、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重新站起来。
她站起来了。
双腿在发抖,像两根被泡烂的木棍,随时都会折断。膝盖在打颤,膝盖骨像是松了,在里面晃来晃去,每动一下都发出咔咔的声响。她的身体在晃,像一棵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树,随时都会倒下去。
可她没有倒。
她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桩子,摇摇晃晃的,却没有倒下。
“莫……莫家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轻得像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的声音。可那个男人听见了。
莫家兴猛地停下来。
他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砸在地面的积水中,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困惑。
“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林雨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没有力气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朝着他伸过去。那只手在抖,抖得像筛糠,手指蜷缩着,像是要抓住什么。
“过来……”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快过来……”
莫家兴犹豫了一下,然后跑了过来。
他蹲在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那是修了太多年车留下的。他的手在发抖,和她的身体一起抖,抖得两个人都像在筛糠。
“你受伤了!伤得很重!”他的声音在发颤,眼眶泛红,“我背你去安全结界!那里有医生——”
“来不及了。”
林雨欣打断了他。她的手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可她还是死死地攥着,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留下浅浅的印痕。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完……”
“你说,你说。”莫家兴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里的泪水已经开始往下掉,“我听着呢。”
“你儿子……莫凡……”林雨欣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味道,“他……他在安全结界等你……”
莫家兴愣住了。
“他在……在前面……”林雨欣抬起手,指向安全结界的方向。那只手在抖,手指蜷缩着,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枝。“他……在往安全结界赶……”
林雨欣的声音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你去找他……去安全结界找他……”
“好好好,我去找他。”莫家兴点头如捣蒜,伸手要把她背起来,“我先带你走,我们一起——”
“不。”
林雨欣用尽最后的力气,按住他的手。那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莫家兴却停下了动作。
“我走不了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走。你快走。”
“不行!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莫家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外面都是妖魔!你会死的!”
林雨欣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得几乎看不见,可莫家兴看见了——她在笑。
她在笑。
一个快要死的人,在笑。
“我不怕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要去找我妹妹了。”
“你妹妹?”
“嗯。”她的目光越过莫家兴的肩膀,看向远处的天空。那天空是黑色的,黑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的眼睛里,好像看见了什么——看见了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穿着铭文女子中学的校服,裙摆飞扬,朝她跑过来。
“姐姐!姐姐!”
她听见了。
听见了妹妹的声音,穿过四年的时光,穿过无数的黑夜,穿过生与死的界限,传到她的耳朵里。
“姐姐来晚了。”她低声说,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姐姐来找你了。”
莫家兴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一个修了大半辈子车的普通人,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快要死的人,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在他面前慢慢熄灭的生命。他只能蹲在那里,扶着她的肩膀,让雨水和泪水一起往下掉。
“你快走。”林雨欣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清晰得不像是一个快要死的人能发出的声音。那声音里有命令,有恳求,有一个法师最后的尊严。
“去安全结界。找莫凡。”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她听见了。
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掩盖。可林雨欣听见了。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不是远处妖魔的嘶吼声。是一种更近的、更沉的、更危险的声音。
下水道井盖被顶开的声音。
就在他们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
铁质的井盖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嘎——吱——。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像有人在耳边磨刀。
莫家兴没有听见。他的耳朵里只有雨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快得像要炸开。
可林雨欣听见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那具已经快要散架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不是魔法的力量,她的魔能已经耗尽了。是生命的力量,是一个人临死之前、用最后的燃料燃烧出来的力量。
那道被顶开的缝隙里,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是妖魔的眼睛。浑浊、暴戾、没有理智,只有杀戮的欲望。
井盖被彻底掀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一个庞大的黑影从下水道里钻出来——巨眼猩鼠。
它的身体像一头牛那么大,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皮毛,湿漉漉的,贴在身上,露出底下隆起的肌肉。它的四肢短粗有力,爪子像铁钩一样,扣进地面的砖缝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的背上有一排倒刺,从脖颈一直延伸到尾巴,在雨水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
一只巨大的独眼,占据了半个头颅,猩红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一条裂缝。那只眼睛在黑暗中转动着,扫过街道,扫过积水,扫过瘫倒在地的林雨欣,最后——停在莫家兴身上。
它盯上他了。
它的后腿蹬地,身体压低,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它的嘴裂开,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色獠牙,涎水从齿缝间滴落,和雨水混在一起。
它要扑了。
“小心——!”
林雨欣的声音在雨幕中炸开。
那声音太大了,大得不像是从她那个快要散架的身体里发出来的。那声音里有恐惧,有绝望,有一个人在被逼到绝路时最后的呐喊。
她扑了出去。
不是用魔法。她用的是自己的身体——这具已经千疮百孔、快要散架、随时都会死掉的身体。
她扑向莫家兴,用尽所有的力气,把他推开。
莫家兴的身体向后倒去,摔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他的后脑勺磕在地面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顾不上疼。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巨眼猩鼠扑过来了。
那畜生扑得太快了,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它的前爪伸出来,五根锋利的爪子像五把匕首,在雨水中闪着寒光。
林雨欣挡在了他和妖魔之间。
那畜生的利爪扎进了她的胸膛。
不是胸口。是胸膛正中央。五根爪子全部没入她的身体,从后背穿出来,带着血淋淋的肉丝和破碎的布片。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溅在巨眼猩鼠的脸上,溅在莫家兴的脸上,溅在雨水中,晕开一片又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林雨欣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一只被折弯的弓。她的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锐的惨叫——那声音太短了,短得像一声被掐断的叹息,短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啪的一声断开。
然后她笑了。
她笑着,伸出手,死死地抱住了那头畜生。
她的手臂环住巨眼猩鼠的脖子,手指交叉,扣在一起,像一把锁。她的身体挂在它的身上,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被那五根爪子贯穿,却不肯松手。
巨眼猩鼠疯狂地挣扎着,它的身体在扭动,爪子在她体内搅动,把她的内脏搅成一团烂泥。可她不松手。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那头畜生箍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久别重逢的爱人。
“快走——!”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带着破碎的气音,带着一个人最后的光芒。
“去安全结界——!”
莫家兴躺在积水里,浑身发抖,眼泪和雨水糊了一脸。他想站起来,想冲过去,想把她从那头畜生的爪下救出来。可他的腿不听使唤,像两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动不了。
“走啊——!”
林雨欣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在断裂之前发出最后一声尖锐的嘶鸣。
莫家兴咬紧牙关,翻过身,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他的膝盖磕在砖缝里,磕破了皮,血渗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他顾不上疼,踉踉跄跄地往前跑,跑了三步,摔了一跤,爬起来,再跑,再摔,再爬。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回头。
他怕回头看见她的眼睛。他怕回头看见她的血。他怕回头看见她抱着那头畜生,像抱着一个必死的承诺。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林雨欣引爆了体内残存的魔能。
那魔能太少了,少得像一杯水倒进大海。可那是一个初阶法师最后的力量,是她用命换来的、最后的一击。
一团蓝色的光在雨幕中炸开,像一朵盛开的花,又像一颗坠落的星。那光芒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把整条街都照亮了,亮得像一个即将熄灭的灵魂在燃烧自己最后的价值。
光芒散去之后,地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迹,和一团模糊的、分不清是人是兽的血肉。
林雨欣不见了。
巨眼猩鼠也不见了。
只有雨水还在下,不停地、不知疲倦地、没有尽头地下着。
莫家兴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几十米外的街角,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他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雨水,只有黑暗,只有那片焦黑的痕迹在雨水中慢慢被冲淡、被抹平、被遗忘。
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涩得发疼。
他想起她最后说的话。
“去安全结界。找莫凡。”
他咬紧牙关,转过身,朝着安全结界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雨还在下。
先锋小队在雨幕中前行,十六个人的身影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像一群在深海中游弋的鱼,谨慎、沉默、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危险。
莫凡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出来,灼烧着他的肌肤,提醒着他——他带着的东西,是林雨欣用命换来的。
他不能辜负她。
他的目光扫过前方的街道。新城区的路比老城区宽得多,两旁的建筑也更高,可此刻它们看起来不像建筑,更像一排排墓碑,矗立在雨幕中,沉默而阴森。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眶,注视着这支在黑暗中穿行的小队。
雨水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一片的水花。那水花是土黄色的,带着从城市深处冲刷出来的泥污,踩上去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有人在身后跟着他们。
薛木生走在队伍的中间,面容上满是疲惫,可他的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停。”
他抬起手,压低声音。队伍立刻停下来,所有人蹲低身体,背靠背,形成一个圆形的防御阵型。
莫凡回头看他。薛木生指了指前方。
前方是一个分叉路口。
两条路都能通往安全结界。左边是东侧道路——开阔的大路,路面很宽,两侧没有遮挡,视野开阔。右边是西侧道路——狭窄的街巷,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三个人并排通过。
薛木生皱起眉头。
东侧大路开阔,视野好,能提前发现危险。可正因为开阔,一旦遭遇妖魔,他们无处可藏,只能硬拼。西侧街巷狭窄,掩体多,可以借助建筑隐蔽行踪。可正因为狭窄,一旦被伏击,他们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只能被堵在里面打。
“走哪边?”许昭霆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薛木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队伍里的一个人。
张英璐。风系法师,天澜高中预备部最优秀的侦察手之一。她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芦苇。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在黑暗中闪烁着机警的光。
“英璐,你去探路。西侧街巷,看看有没有妖魔。”薛木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心点,别被发现。探到了就回来,不要恋战。”
张英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身前交叠,开始绘制星轨。风系魔法的星轨是青色的,像一缕一缕的丝线,在她指尖缠绕、编织、成形。她的动作很快,快得像一个弹了无数次同一首曲子的钢琴家,手指在空气中飞舞,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得可怕。
“风轨·疾行。”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就轻了——不是变轻了,是变得像风一样轻。她的脚步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的身体穿过雨幕,雨水落在她身上,像落在风里,被带走了,没有留下一滴。
她冲进了西侧街巷。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五秒。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莫凡的手握紧了,指节泛白。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张英璐消失的方向,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巷子里传来的每一声响动——雨声、风声、远处隐约的嘶吼声。没有打斗声。没有惨叫声。那就好。那就说明她还没有被发现。
“回来了。”
冥命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身边的莫凡能听见。莫凡看了她一眼,她正闭着眼睛,像是在感知着什么。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事。”冥命补充了一句。
话音刚落,一道青色的影子从巷子里窜出来——张英璐回来了。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她跑到薛木生面前,蹲下身体,压低声音说:
“西侧街巷里有三只独眼魔狼。奴仆级的,在巷子中间游荡,没有发现我。”
“三只?”薛木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我探查了整条巷子,只有这三只。它们在巷子中间来回走,像是在巡逻。”
薛木生沉默了几秒,目光在地图和巷子之间来回移动。他在计算,在权衡,在做一个老法师最擅长的东西——判断。
“能吃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三只奴仆级,我们十六个人,没问题。”
他看向莫凡,目光里有一丝试探,也有一丝期待。
“莫凡,你开路。”
莫凡没有回答。他只是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朝着巷子走去。
巷子很窄,很暗。
两旁的居民楼像两面高墙,把天空挤成一条细细的缝。雨水从那条缝里落下来,砸在莫凡的脸上,冰冷刺骨。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安全结界方向透过来的一点微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莫凡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轻得像一只正在接近猎物的猫。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掌心有火焰在跳动——不是初阶火系的那种小火苗,是一团更大的、更烈的、更不稳定的火焰。它在他的掌心里翻滚、扭曲、膨胀,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随时都会挣脱束缚。
中阶火系。烈拳·轰天。
他突破中阶没多久,这个星轨他练了不到一百次。在地圣泉密室里闭关的时候,他一遍又一遍地练,练到手抽筋,眼睛发花,练到闭上眼睛都能看见那条星轨的每一条线、每一个节点。
可练和用是两回事。
在密室里练星轨,没有压力,没有危险,错了大不了重来。可在这里,在战场上,在面对妖魔的时候,他的手会抖,心跳会加速,肾上腺素会飙升,所有那些在密室里练出来的肌肉记忆都会被恐惧和紧张冲散。
身后有十五个人。更后面有一千七百个人。他的胸口还有一瓶用命换来的地圣泉。
巷子的拐角处,他看见了它们。
三只独眼魔狼。
它们的体型比普通的狼大得多,每一只都有小牛犊那么大。它们的皮毛是灰黑色的,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露出底下隆起的肌肉。它们的背脊上有一排短粗的骨刺,从脖颈一直延伸到尾巴,在雨水中泛着暗灰色的光。
最显眼的是它们的眼睛。
每只独眼魔狼只有一只眼睛,长在额头正中央,拳头那么大,瞳孔是竖着的,像一条裂缝。那三只眼睛在黑暗中发着暗绿色的光,像三盏鬼火,在巷子里飘来飘去。
它们还没有发现莫凡。
它们在巷子中间来回走,低着头,鼻子贴着地面,像是在嗅什么东西。它们的尾巴垂着,偶尔甩一下,打在墙壁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莫凡屏住呼吸,退后两步,回到队伍里。
“三只,都在巷子中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能打掉一只,剩下的——”
“剩下的我们来。”许昭霆抢着说,眼睛里闪着光。
莫凡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他转过身,再次走进巷子。
这一次他没有再隐藏脚步。
他的靴子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啪嗒,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三只独眼魔狼同时抬起头。
三只暗绿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它们压低身体,后腿蹬地,獠牙外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嘶吼声——呜噜噜噜噜——那声音在巷子里回荡,被两旁的墙壁放大,变成一种震耳欲聋的轰鸣。
它们要扑了。
莫凡抬起右手。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魔力在体内奔涌,像一条被堵了太久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那力量太大了,大得他几乎控制不住,大得他的血管都在膨胀,大得他的皮肤都在发烫。
“烈拳·轰天——!”
他的拳头向前轰出。
那一瞬间,整个巷子都被照亮了。
一团巨大的火焰从他的拳头上炸开,不是初阶火系那种篮球大小的火球,是一团比他整个人还大的、翻涌着的、像火山爆发一样的火柱。那火焰是金红色的,中心温度高得把空气都扭曲了,雨水落在上面,滋啦一声就蒸发了,连水蒸气都没来得及升腾就被烧没了。
火柱向前冲去,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带着一个少年第一次使用中阶魔法时所有的紧张、恐惧和期待。
第一只独眼魔狼被正面击中。
它甚至来不及惨叫。火焰吞没了它的头,吞没了它的身体,吞没了它的四肢。它的皮毛在瞬间被烧成灰烬,肌肉在高温下崩裂,骨骼在烈焰中熔化。它的身体像一块被扔进熔炉的蜡,融化、变形、坍塌,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连灰都被雨水冲走了。
火柱继续向前冲,撞在巷子尽头的墙壁上,轰的一声炸开。砖石飞溅,尘土飞扬,墙壁上留下一个脸盆大的坑,边缘还在冒着烟,被雨水浇得嘶嘶作响。
剩下两只独眼魔狼被气浪震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巨响。它们挣扎着爬起来,眼睛里满是恐惧——那是对天敌的恐惧,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那团毁灭一切的火焰的恐惧。
它们转身就跑。
可它们没跑出几步,就被拦住了。
许昭霆的雷印劈在一只身上,蓝色的电弧在它的皮毛上跳跃,把它电得浑身抽搐,瘫倒在地。周敏的火滋补了一刀,火焰在它身上炸开,把它烧成一团滚动的火球。何雨的水系魔法困住另一只,王三胖的土系把它钉在墙上,张树华的光系闪瞎了它的眼睛,张英璐的风刃割开了它的喉咙。
三只独眼魔狼,从发现到全灭,不到三十秒。
巷子里安静下来了。
只有雨声,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只有墙壁上那个还在冒烟的坑在嘶嘶地响。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莫凡。
薛木生站在队伍中间,嘴巴张着,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瞳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道火柱的光芒。他的手在发抖。
“中……中阶……”
他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颤巍巍的。
“他……他什么时候……”
他想起莫凡的资料。入学测试的时候,初阶一级火系。博城决斗的时候,暴露了天生双系。可现在——现在他用了中阶火系。
他才多大?十七岁?十八岁?
十七岁的中阶法师。
薛木生教了二十年的书,带过上千个学生,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也是在二十岁之后才摸到中阶的门槛。可这个少年——这个吊儿郎当、上课睡觉、考试靠蒙的少年——他在十七岁就用了中阶魔法。
“妖孽……”薛木生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真的是妖孽……”
许昭霆站在旁边,瞳孔地震。
他的嘴半张着,舌尖抵着上颚,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刚才那道火柱在反复播放——金红色的、翻涌着的、像火山爆发一样的火柱。
他想起自己在决斗场上看见莫凡用雷系时的感觉——震惊、不甘、愤怒。可此刻,那些情绪都没了。只剩下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无力感。
那种无论怎么追都追不上的无力感。那种看着别人飞在天上、自己却只能在地上爬的无力感。
他的手在发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可他感觉不到疼。
王三胖的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形,大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的眼睛瞪得像两颗乒乓球,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像一块被人拍了一巴掌的果冻。
“凡哥……你……你是人吗?”
他的声音在发颤,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拜。
“你刚才那一拳……那一拳……把墙都打穿了啊!”
周敏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可她没有感觉到疼。她的眼睛盯着莫凡的背影,那个站在巷子中间、右手还在冒烟的少年。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敬佩,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心底涌动。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莫凡的时候,那个吊儿郎当、上课睡觉、被老师罚站还嬉皮笑脸的男生。她当时想,这个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她错了。
何雨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还残留着火焰的光芒。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激动的。
“天哪……”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轻得像叹息,“天哪天哪天哪……”
张树华和张英璐面面相觑,两个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对世界观的怀疑。
“中阶……”张树华喃喃自语,“他才十七岁啊……”
“天生双系就算了……中阶也这么早……”张英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们是不是真的在修假魔法……”
赵坤三站在穆白身后,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哆嗦。他的眼睛不敢看莫凡,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好像那两只脚突然变得很有意思。
他是穆白的跟班。从天澜高中预备部入学第一天起,他就跟着穆白。
可现在——
他偷偷看了一眼穆白的脸。
穆白站在队伍里,面无表情。
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细细的线。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个站在巷子中间的少年,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震惊,没有不甘,没有嫉妒,什么都没有。
像一潭死水,可内心已经翻江倒海了。
赵坤三看不懂穆白在想什么。可他看得懂自己的心。
他在怕。
不是怕妖魔,是怕那个站在巷子中间的少年。不是怕他的力量,是怕他的存在本身——他的存在,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所有人的平庸。
赵坤三低下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回去,继续当他的跟班。
穆白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莫凡身上移开,落在巷子尽头的那个坑上。墙壁被炸开了一个脸盆大的洞,边缘的砖石还在往下掉,被雨水浇得啪嗒啪嗒响。
(中阶。)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他比我小一岁。)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那个坑,沉默地听着雨声,沉默地做一个旁观者。
莫凡站在原地,右手缓缓放下。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魔力的反噬。中阶火系的消耗太大了,大得他的精神像被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底子。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他回头看了一眼。
所有人都看着他。薛木生的震惊,许昭霆的不甘,王三胖的崇拜,周敏的复杂,何雨的惊叹,穆白的沉默,赵坤三的低着头——
他收回目光,没有说一个字。
不是不想说,是没力气说。他转过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可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没有回头。
身后,薛木生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震惊压回心底。他拍了拍手,压低声音说:
“别愣着了。跟上。还有路要走。”
队伍开始移动。
可所有人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个背影上飘。
那个走在最前面的、脊背挺得笔直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的背影。
他们走了很久。
穿过巷子,穿过废弃的商业街,穿过一片被烧焦的废墟。雨一直没有停,砸在他们身上,冰冷刺骨。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把力气省下来用在脚上。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每一步都带着水声,每一步都离安全结界更近一点。
也离危险更近一点。
山路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是一条通往安全结界的必经之路,两侧是茂密的树林,树木高得看不见顶,枝叶在雨中摇曳,像无数只手掌在黑暗中挥舞。路很窄,只能容两三个人并排通过。路面是泥土和碎石的混合体,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会陷进去半个脚掌。
薛木生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山路。
“最后五百米。”他的声音很低,可所有人都听见了。队伍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加快了脚步。
五百米。对普通人来说,不过是五分钟的路程。可在这条路上,五百米可能比五公里还长。
因为两侧的树林太密了。密得看不见里面有什么。密得像两堵墙,把山路夹在中间。密得像两只张开的手掌,随时都会合拢,把他们捏碎。
莫凡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很轻。他的右手还贴着胸口,那瓶地圣泉还在那里。他的目光扫过两侧的树林,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每一片阴影,都不放过。
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只有雨水,只有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枝叶。
冥命走在队伍中间。
她的殇恻之心一直开着,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周围两百米的范围。真正的危险,不是那些已经被他们杀死的独眼魔狼。真正的危险,是那些躲在暗处的、还没有出手的东西。
她的殇恻之心突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波动。是那种——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心脏的波动。疼,闷,猝不及防。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
她感觉到了。
两百米范围内。树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不是妖魔。不是普通的妖魔。那气息太浓了,浓得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黑雾,浓得她的殇恻之心都在颤抖,浓得她的胃都在翻涌。
诅咒畜妖。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关于这种生物的所有信息——黑教廷的造物,用活人改造而成。通体漆黑,皮肤像紧绷的黑皮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鬼猴般的脸,森绿色的眼睛,狰狞扭曲。前肢极长,演化成镰刀状的利爪,可以撕裂汽车。人形畸变,保留着部分人类的轮廓,但已经完全异化。浑身缠绕着黑色的诅咒雾气,实力远超普通的黑畜妖。
它在靠近。
速度很快。
不是跑,是飘。像一团被风吹动的黑雾,在树林间无声无息地移动。它没有踩到一根树枝,没有碰到一片树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如果不是殇恻之心,她根本发现不了它。
它在朝他们靠近。朝队伍最薄弱的地方靠近。
那里是——
张小侯。
队伍的最后方,离树林最近的位置。
“小心——!”
冥命的声音在雨幕中炸开。
那声音太大了,大得不像是从她那个瘦弱的身体里发出来的。那声音里有恐惧,有绝望,有一个人在被逼到绝路时最后的呐喊。
莫凡听见了。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右脚蹬地,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出去。雨水被他撞开,在他身后留下一道白色的水雾。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像一道闪电,一阵风,一只在追捕猎物的猎豹。
他朝着张小侯的方向冲过去。
张小侯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听见了冥命的喊声,可他没有听懂那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本能地转过头,朝着树林的方向看去。
他看见了。
一双眼睛。
森绿色的,在黑暗中亮起来。不是暗绿色的——是森绿色。像两块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眼球,绿得发亮,诡异,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那双眼睛在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然后他看见了它的脸。
鬼猴般的脸。皮肤是黑色的,黑得像焦炭,紧绷在骨头上,能看见底下每一根骨头的轮廓。它的鼻子塌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鼻孔。它的嘴裂开,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色獠牙,涎水从齿缝间滴落,和雨水混在一起。
它的身体从树林里冲出来。
通体漆黑,皮肤像紧绷的黑皮革,在雨水中泛着诡异的暗光。它的前肢极长,长到几乎和身体一样长,末端是镰刀状的利爪,每一根都有半米长,在黑暗中闪着寒光。它的身体是人形的,保留着人类的躯干和四肢的轮廓,可那些轮廓被扭曲了、被拉长了、被异化了,变成了一种介于人和兽之间的、令人作呕的东西。
它的身上缠绕着黑色的雾气,那雾气不是普通的雾,是诅咒——浓得化不开的、带着腐臭味的、让人看一眼就想呕吐的诅咒。
它扑向张小侯。
镰刀状的利爪伸出来,朝着张小侯的喉咙割去。那速度太快了,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张小侯甚至来不及恐惧,来不及尖叫,来不及闭上眼睛。
然后,一团火焰在他面前炸开。
“烈拳·轰天——!”
莫凡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沙哑、急促、带着拼尽全力的嘶吼。
火焰从他的拳头上轰出,不是完整的中阶火系——星图画得太急了,七颗星轨只按进去了六颗,魔力输出不稳定,火焰在拳头上炸开,像一颗被点燃的炸药包,威力不如之前,可它还是打中了。
火柱撞在诅咒畜妖的身上,把它从半空中轰飞出去。那畜生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撞在一棵大树上,咔嚓一声,树干断了,树冠倒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诅咒畜妖摔在地上,身体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姿势。它的半边身子被烧焦了,黑色的皮肤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骨头。可它没有死。它挣扎着爬起来,森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莫凡,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哑的嘶吼——那声音不像野兽,像人。像一个被活活折磨致死的人,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惨叫。
它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消失在树林里。
速度快得像一阵风,眨眼就不见了。
张小侯站在原地,双腿发软,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架,咯咯咯咯的,声音很轻,可在安静的雨夜里,听得一清二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喉咙——镰刀的利爪距离他的喉咙,只剩不到半米。他能感觉到那利爪带起的风,冰冷的,带着腐臭味的,擦过他的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如果莫凡再慢一秒——哪怕只有一秒——他的喉咙就会被割开,像一只被宰杀的鸡一样,倒在雨地里,血流成河。
“凡……凡哥……”
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一片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子。
“别愣着。”莫凡的声音很沉,很稳,像一块磐石。“用风系。退到队伍中间。”
张小侯拼命点头,双手在身前交叠,开始绘制星轨。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星轨画了三次才成功。一道青色的风缠绕在他的脚踝上,他的身体轻了,脚步也快了。他踉踉跄跄地跑到队伍中间,被王三胖一把扶住。
“没事吧?”王三胖的声音也在抖。
张小侯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薛木生走到莫凡身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诅咒畜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黑教廷的造物。它们盯上我们了。”
“它们?”许昭霆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说还有更多?”
薛木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诅咒畜妖消失的方向,目光凝重得像一块铅。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背靠背,围成一圈前进。”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一块被扔进深水的石头。“不要掉队。不要落单。不要给它们任何机会。”
队伍开始重新编队。周敏和何雨背靠背站在一起,王三胖和张树华护住两侧,许昭霆和张英璐守在后方,张小侯被围在最中间,脸色还是惨白,腿还在抖。
莫凡走在最前面,冥命跟在他身边。
距离安全结界,还有最后五百米。
而黑暗中的眼睛,不止一双。
冥命走在他身边,殇恻之心全开。
那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周围两百米的空间,感知着每一丝情绪的波动。队友们的紧张、恐惧、疲惫、希望——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又一波,冲击着她的意识。她把它们压下去,一层一层地压。
可她压不住那片黑暗里传来的东西。
那是一片浓稠的、腐烂的、令人作呕的情绪。不是人的情绪,是妖魔的——凶戾、暴虐、嗜血,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黑雾,在她的感知中翻滚、膨胀、蔓延。
越来越多的黑点在她的感知中亮起来。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十个。十五个。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十五头黑畜妖,在山路两侧的树林里潜伏着。而在它们中间,有一团更浓、更黑、更冷的存在——那头受伤的诅咒畜妖。它没有逃走,它只是退回了树林深处,召唤了更多的同类。
“它们在等。”冥命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身边的莫凡能听见。“十五头黑畜妖,加上那头受伤的诅咒畜妖。都在两侧的树林里。”
莫凡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位置能标出来吗?”
“能。”
“那就标。它们什么时候动手?”
冥命闭上眼睛,殇恻之心全力运转。“快了。它们不会让我们走完这五百米。”
话音未落,树林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不像野兽,像人。像一个被活活折磨致死的人,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惨叫。
诅咒畜妖发动了偷袭。
这一次不是一头。是六头。
那头受伤的诅咒畜妖冲在最前面,镰刀状的利爪在黑暗中闪着寒光。它的身后跟着五头黑畜妖,从山路两侧的树林里同时冲出来,速度快得像六道黑色的闪电。
“左边三头!右边两头!正前方一头——诅咒畜妖!”冥命的声音在雨幕中炸开,每一个字都带着精确的坐标。
她的声音刚落,莫凡的火焰已经轰了出去。
“烈拳·轰天——!”
红色的火柱在雨幕中炸开,朝着十二点钟方向直冲而去。诅咒畜妖在火柱即将命中的瞬间侧身一闪,堪堪躲过,落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可它身后的五头黑畜妖没有这么幸运——火柱封死了山路正面的所有空间,五头黑畜妖被火焰的气浪震飞出去。
许昭霆的雷印紧随其后,蓝色的电弧劈向左侧的三头。周敏的火滋补在它们身上,把它们烧成滚动的火球。右侧的两头被张英璐的风刃割开了喉咙。
五头黑畜妖,从出现到倒下,不到十秒。
可那头诅咒畜妖,又不见了。只有那双森绿色的眼睛,还在黑暗中闪烁着,像两盏鬼火,阴魂不散。
“它在试探。”薛木生的声音很沉,“它在消耗我们。”
莫凡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两侧的树林——那些黑暗中还有十头黑畜妖蛰伏着。而在它们背后,有什么东西在操控着这一切。那不是妖魔的气息,是人的。
三秒后,一个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黑色长袍,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
他的身后跟着十头黑畜妖,排成两列,像一支沉默的军队。那头受伤的诅咒畜妖站在他身边,低垂着头,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十六个人。”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一个中阶,两个准中阶,十三个初阶。还有——”他的目光停在冥命身上,“一个心灵系。”
他抬起手,轻轻向前一挥。
身后的十头黑畜妖同时动了。它们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高度、不同的方向同时扑来,十道黑色的弧线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散开——!”薛木生的声音在雨幕中炸开。
所有人同时向外散开,圆形阵型在一瞬间被冲散。每个人都在释放魔法——火滋、雷印、冰蔓、风刃、光耀——五颜六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炸开。
可黑畜妖太多了。一头扑向王三胖,被他用土墙挡住,可另一头从侧面绕过来,利爪划破了他的手臂。一头扑向何雨,被周敏的火滋逼退,可它落地之后立刻弹起,再次扑来。一头扑向张小侯,他用风轨闪开,可另一头从背后偷袭,利爪距离他的后心只剩半米——
冥命的精神力在山路上炸开。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爆发出来的、带着精神力的、直刺每一个人脑海的共鸣。
她闭上眼,精神海彻底沸腾。六成纯白,四成墨黑。纯白为体,黑印为用。
她引动精神海中储存的所有外来情绪——从一千七百人身上吸收的所有情绪——将它们全部凝为一体,化为一道无形的、无声的、却足以摧毁一切意志的精神冲击。
“恐惧共鸣——!”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只有一道看不见的精神冲击波从她的眉心炸开。雨水在空中停滞了一瞬,风声消失了,雨声消失了——整个世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十头黑畜妖同时倒下。它们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样,身体软塌塌地瘫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眼睛里满是放大了一千倍的恐惧。
十头黑畜妖,全部丧失战斗力。
冥命站在原地,面色有点发白,手指在发抖,双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她的精神海在翻涌,60%的纯白星尘没有变动,以前所有被动吸收的情绪全部一空,这一击堪比中阶一级。
就在她击倒十头黑畜妖的同一瞬间——诅咒畜妖动了。
它一直在等。等冥命释放完精神冲击的那一秒——那一秒,她的精神力降到最低,反应速度降到最慢。那是她唯一的破绽。
它没有冲向冥命。它冲向的是——周敏。
镰刀状的利爪在黑暗中闪着寒光,朝着周敏的喉咙割去。那速度太快了,快到周敏根本来不及反应——
“挡住它——!”
许昭霆的雷印劈在诅咒畜妖身上,可它没有停。薛老师的关耀在它的脸上炸开,可它没有停。王三胖的土墙从地面升起,可诅咒畜妖的利爪像切豆腐一样切开了它。张树华的光耀再补了一击闪瞎了它的眼睛,可它不需要眼睛。它记得周敏的位置。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周敏被撞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她的胸口有一道深深的爪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鲜血喷涌而出。她的眼睛闭上了,头歪向一边,一动不动。
“周敏——!”
何雨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空。她扑向周敏,跪在她身边,双手捂住她胸口的伤口。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止不住。
“不……你不能死……你说过的……你说过我们要一起毕业的……”
她的声音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拼不起来。
诅咒畜妖没有给她们时间。它转过身,森绿色的眼睛扫过所有人,最后停在莫凡身上。它的嘴角咧开,像是在笑。它扑向莫凡。
莫凡抬起右手,星轨在脑海中成形。“烈拳·轰天——!”
红色的火柱朝着诅咒畜妖直冲而去。可这一次,诅咒畜妖没有硬抗。它在火柱即将命中的瞬间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四肢着地,火柱从它的头顶掠过。它的后腿蹬地,弹射出去,落在一棵大树上,四肢扣住树干。
它挂在树干上,森绿色的眼睛俯视着所有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莫凡咬紧牙关。中阶火系连续用了两次,他的魔能几乎被掏空。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可他没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右手——
“后面——!”冥命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沙哑、急促、带着拼尽全力的嘶吼。
莫凡没有回头。他信任冥命。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右脚蹬地,向前冲出去。
就在他离开的那一瞬间,一道黑影从他身后的树林里窜出来,擦着他的后背掠过。那是一个人。黑色长袍,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的女人脸——苍白、消瘦、眼眶深陷,像一具会行走的尸体。
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停在冥命身上。“心灵系。刚才那一招,是你放的吧,把我释放暗中的魔法都打断了。”
黑袍女人瞬间冲进她三米范围的瞬间。
冥命的精神力猛地炸开。
不是格挡,不是闪避——是反击。纯粹的、不留余地的、将精神海压榨到极限的反击。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变得极深,灰黑色的虹膜深处,纯白星尘与黑色烙印同时燃烧。六成纯白在这一刻疯狂旋转,像一颗被点燃的恒星,将储存在精神海里的所有灵魂能量挤压、压缩、凝练。那不是初阶三级应有的精神储量——太多了。多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多得像一片没有边界的海。
中阶一级巅峰。伪二级的门槛。
这是原主留给她的遗产。
此刻,这块石头在冥命的意识里炸开。
她的精神力化作一道无形的刃,从眉心射出。不是初阶三级应有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像一道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松开,快到黑袍女人的瞳孔还没来得及收缩,那道刃已经到了她的眉心。
星轨的压缩更是惊人。原本需要三秒完成的初阶三级魔法,在她的精神海里被压缩成一次心跳的时间。不是熟练,是精神力的碾压——就像一条宽阔到可以并行十辆马车的河道,水流自然比狭窄的溪涧湍急十倍。她的精神海就是那条河,宽阔、深邃、暗流涌动,星子在河道中飞驰,根本不需要刻意引导,它们自己就知道该去哪里。
黑袍女人冲进她三米范围的瞬间,星轨已成。
不是一道刃。是三十二道。
冥命的精神力在离体的瞬间炸裂,化作三十二根细如发丝的精神刺,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深度、不同的频率,同时刺入黑袍女人的脑海。每一根刺上都附着殇恻之心的效果——不是简单的恐惧投射,是将恐惧与精神力融合,变成一种可以穿透任何精神防御的、带着情绪温度的武器。
第一根刺穿过了黑袍女人的表层意识,撕开了她的第一道精神屏障,像撕开一张浸了水的纸。
第二根到第十根顺着那道裂缝涌入,将她的记忆一层一层地剥开,像剥洋葱,每一层都是她不想回忆的画面。
第十一根到第二十根扎进了她的情绪中枢,将那些被深埋的恐惧放大、扭曲、循环播放。
第二十一根到第三十根切断了她的运动神经。她的手指松开,匕首从手中滑落;她的膝盖发软,身体开始前倾;她的声带痉挛,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两根,直刺她的意识核心。
那一瞬间,黑袍女人看见了冥命精神海的全貌——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星尘,像银河一样旋转,深邃、冰冷、沉默。而在那片星尘的最深处,有一团黑色的烙印,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黑洞,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
那不是初阶三级的精神海。
她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深的精神海。
她的意识被那道精神冲击彻底击碎。瞳孔放大到极限,虹膜边缘的血丝炸开,像一张被撕裂的网。她的身体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直挺挺地向前倒去——膝盖着地,上半身拍在泥水里,脸埋进积水,一动不动。四肢还在微微抽搐,像一只被电击过的青蛙,可她的意识,已经彻底沉入了那片被冥命灌注的恐惧深渊。
从她冲到冥命面前,到她倒地不起,不到三秒。
冥命站在原地,面色白得像纸。她的精神海在翻涌,60%纯白星尘,魔能暗淡了大半,她不是靠透支情绪换来的这一击,是靠原本的魔能。中阶一级巅峰的精神储量,让她在耗尽之前,比别人多了三倍的时间,三倍的容量,三倍的余地。
冥命的左手扣住了她的手肘,右手顺着她的手腕往上滑,扣住她的肩膀。借力、转身、拧腰——
“咔嚓——!”右臂脱臼。
“咔嚓——!”左膝盖骨碎裂。
“咔嚓——!”左手腕骨碎裂。
“咔嚓——!”右肩脱臼。
四声脆响。四肢全部折断。
黑袍女人瘫倒在地上,像一具被拆散的木偶。
冥命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色有些发白,手指在发抖,可她的眼睛没有抖。灰黑色的瞳孔里,是一片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平静。
全场寂静。
莫凡猛地转头。他看见了一道黑色的影子,从树林深处射出来,朝着何雨的方向飞去。那不是黑畜妖,不是诅咒畜妖——是一根黑色的骨刺,半米长,手指粗,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倒刺。
“何雨——!”
莫凡的身体向前冲出去。他要挡在何雨面前——可诅咒畜妖挡在了他面前。它从树干上跳下来,落在莫凡和何雨之间,镰刀状的利爪张开,封死了他所有的路。它的森绿色眼睛盯着他,嘴角咧开——它在笑。
他来不及了。
冥命看见了。
那道黑影的目标是何雨。何雨还跪在周敏身边,双手捂着周敏的伤口,眼泪和雨水糊了一脸。她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她的世界里只有周敏。
冥命想起第一次见到何雨的时候。那是在天澜高中的走廊上,何雨抱着课本撞到了她,慌慌张张地蹲下来捡课本,何雨抬头看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后来她才知道,何雨对谁都这样。对周敏,对莫凡,对食堂打饭的阿姨,对路边流浪的猫。她总是笑着,总是说着“没关系”,总是把最好的东西让给别人。
她那么小,那么瘦,那么爱哭。可她又那么暖,那么亮。
不行。
她不能让她死。
(想起原剧情何雨的死,想起何雨对自己的好。)
那道黑影距离何雨还有十米。八米。五米。三米。
冥命没有任何犹豫的动了。
她扑向何雨,双手推在她的肩膀上,用尽所有的力气把她推倒。何雨的身体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可她只是摔倒了。
而冥命,还站在那里。
骨刺扎进了她的右臂。从肩膀和手肘之间,从外侧扎进去,从内侧飞了出来,带起了他的右臂飞到了前面的树干上,鲜血喷涌而出,像一座突然喷发的红色喷泉。
冥命的嘴张开,没有发出声音。那疼痛太剧烈了,剧烈到她的声带痉挛,剧烈到她的意识在一瞬间被撕成碎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消失的右臂,那根骨刺还插在树。鲜血顺着骨刺往下淌,滴在地面上,和雨水混在一起,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她的眼前开始发黑。那片黑暗从视野的边缘向中心蔓延,像一块被墨水浸透的白布,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光明。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何雨的声音,是莫凡的声音。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从水底传来的回声。
她的身体开始向前倒。膝盖弯曲,身体前倾,像一棵被砍断的树,缓缓地、无声地、无可挽回地倒下去。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何雨扑到她身边,跪在泥水里,双手颤抖着帮冥命止血。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冥命的脸上。
“冥命……你为什么要替我挡……真是个傻瓜……傻瓜!”
“你为什么要救我……”
冥命的意识在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在那片黑暗里,她看见了自己的精神海。心灵系60%纯白星尘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黑色烙印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深。
她想起何雨。想起她笑着说“冥命”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她终于从原剧情活下来了……真好……)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雨水灌进她的嘴里,顺着嘴角流出来。
她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伤的蝴蝶在扑棱着翅膀。瞳孔开始涣散,那里面最后一丝光,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何雨抱着冥命的头,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有恐惧,有绝望,有愤怒,有不解,有愧疚——有一个人在被另一个人用命救下之后,所有被压抑到极限的情绪在一瞬间的爆发。
“你醒醒……我还没跟你说谢谢…………”
她把脸埋在冥命的头发里,抱得更紧了。现在,这个手好凉的人躺在她的怀里,浑身是血。
“你醒醒……求求你醒醒……”
莫凡站在原地,看着何雨怀里的冥命,看着那根插在树上的右臂黑色骨刺,看着她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红的,是烧红的。
他转过头,看向树林深处。那双森绿色的眼睛还在那里,在黑暗中闪烁着,像两盏鬼火,阴魂不散。
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焰。是比火焰更烈、更冷、更致命的东西。
是杀意。
纯粹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杀意。
雨还在下。
可雨声,已经听不见了。

